第704章 方将清茶奉礼毕 已有缓言问姻缘

八戒将马系了，见墙为青砖所就而就便倚之。三藏法师将门前石鼓以袍袖拂之遂坐而歇也。悟空与沙僧两者于台下陛上坐。然此农户家中无人，久待而不见人至者。悟空燥由内作，起而跳入院内观之。见有三间敞厅甚是阔，帘卷珠玉分两侧，屏门有画亦工整，福与寿者不嫌多。朱柱粗直而立于檐下，两边柱上分写着上下两联，平桥晚色飘金柳，小院春光点粉梅。又见房内有黑漆香几设在中，光色已退颜暗沉。古铜兽炉氛氤氲，交椅数个在两边。又有两侧壁上画，正是四季屏风扇。看罢忽听脚步声，家主从内将声唤。

悟空看不几时，忽闻脚步声自内响矣，悟空知是其家主人来者，便看时，见一半老不老妇人，年约四十上下，问之：“汝何人？何擅闯吾宅也？寡妇家居，胡为胡相扰者？”悟空礼而言：“吾大唐取经人也，师徒四个经由此方，晚而无宿，愿借檀府暂歇，可否？”妇人闻之，喜而言：“原是僧家，自当借宿，然其三者何在？”悟空遂出而唤三藏法师：“师父，可进此宅，已见家主，许吾等借宿也。”法师前，八戒牵马后，沙僧挑担与俱入。妇人出而迎之，八戒见而异，觉其虽老而颜色犹有动人者：紵丝织金官绿袄，浅红比甲在外罩。鹅黄结彩裙锦绣，花鞋垫底样式好。乌丝攒髻拢皂纱，飞凤在鬓金步摇。宝珠两排坠双耳，无脂无粉也显俏。虽不比得少年时，亦有风流几分娇。

老妇喜而迎师徒四人入宅，三藏法师执礼而叙，悟空三个亦施礼，妇亦还礼。叙礼比，妇命丫鬟上茶，金为盘来玉为盏，异果香茶奉上案。果是殷实富足户，亦有好善喜施缘。彩袖殷勤伸春笋，体态妖娆俏丫鬟。将盘放下一一拜，言温辞和笑亦甜。三藏法师与悟空四个俱谢过，饮茶已，三藏法师问曰：“不知高姓大名，仙山何方？檀府何国？”妇人言：“此方属西牛贺洲界也，夫本贾姓，原属大族。良田千顷不算多，金珠玉石多所积。夫家人丁并不旺，无公无婆无近戚。嫁与夫家生三女，膝下却无承欢儿。不想又遇无妄难，三年之前夫已去。守此家业并小女，谨守门户来度日。虽然富足亦凄凉，只因家内无主事。愿招夫婿上门来，不知长老可有意？”

这妇人言已，将眼只是看三藏法师，法师眼观鼻而鼻观心，只不理会，若无闻者。妇人见法师不言，又言之曰：“想是法师以老妇诳言也，实言与法师知，家有水田三百顷，亦有旱田三百顷，更有山田三百顷，可种果木也者也。家中畜类无数，牛马驴骡成群，有数千只矣。远近下处农庄五、六十，岁贡米粮无数担。若是言金银，一生使不尽。若是言米粮，十年犹满仓。绫罗与绸缎，亦有无数床。西去取真经，道远路又长。法师若有意，留此细商量。自在又富足，荣华富贵享。金帐***，金钗在绣房。”法师闻之更是无言，有若哑者聋者，目亦不敢视，只将杯饮茶也。妇人又言之：“想是法师不知年龄几何，故此无语？可言与法师知者，老妇年有四十五，本丁亥年三月初三日诞也。膝下无儿，只有三女，大者名真真，年方二十岁；次者唤爱爱，只有十八龄；三者叫怜怜，十六尚未足。俱在家中养，并未指婚姻。女工并指针，也曾读过书。老妇貌虽陋，女儿颜不俗。长老若有意，可言与汝徒。在此成了家，胜过路途苦。瓦钵并缁衣，草鞋云笠足，取经为何者？眼前乐已足。”

三藏法师闻之，若觉有冰水自顶上浇也，从头至足俱凉矣。又若孩童闻雷而惊者，只觉心内焦，更不知言语。雨淋蛤蟆伏，呆呆已愣住。法师不想这老妇说出这般言语来，竟仓促无言以拒之，只惴惴将逃也。悟空怀沙僧亦惊这老妇之言，唯八戒心甚热。闻老妇言家中良田千顷而金银无数，更有三女颜色娇，便坐亦不安，将眼数瞧三藏，心中唯愿三藏法师闻老妇言应而许之。然三藏法师默然无言，八戒自是不奈，将身上前而言之：“师父为何不言者？这娘子所言极是入耳，许与不许，师父亦当告之，以慰其心诚也。”法师闻之，知八戒意动也，叱而言之：“孽畜耳！汝岂不晓汝与吾俱出家人也？富贵与美色，怎可动其心？若是因此而留此方，则世间尚有理字可言哉？”八戒唯唯，复坐而不敢言。

妇人笑而言之：“法师志诚者也，可叹可敬。然出家人有何乐者？饥餐露宿，途又多阻，所求者何也？”法师谨色而言之：“然则在家人又有何乐也？老菩萨试为言之。”妇人言之：“想是法师出家已久也，不知俗间之乐者。吾试为言之，法师可听也。”三藏法师言：“谨闻。”老妇言：“春有罗衣身上着，夏换轻纱染绿荷。秋至菊盛新酿酒，冬赏寒景在暖阁。四季受用说不尽，八节所享有许多。娇颜相伴锦绫轻，这此这般乐如何？”三藏法师闻之而轻点头，言曰：“这许多皆是乐，然亦不是乐。吃用是乐，受用是乐，儿女是乐，团圆是乐，然乐是乐，乐非乐，是乐不是乐，是乐也非乐。若云乐者，吾出家人亦有乐，试为菩萨言之。”老妇言：“请法师试言之。”

三藏法师言：出家本是非常志，不贪恩爱不迷痴。不恋外物无是非，身中阴阳自有理。若圆满时朝天阙，见性明心回故里。修成无漏得功果，免堕轮回有乐极。”妇人闻之而不悦，言：“若非看汝是法师者，自当叱之也。我将本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言于汝者，皆属善意也。汝自不解，尚自争辩。非看汝自唐朝来者，将逐汝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