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外交风云（29）

朱慈炅一开口，便将乐安公主打断天机处气势的影响轻轻抵消，但施凤来已经从失神中反应过来了。他咳嗽了一声。

“陛下所言极是。不只是防疫影响，还有商贸影响，汇兑影响，粮食影响，甚至是对四民户籍数目都可能有影响。

所以，老臣提议内阁由次辅主掌外事，联合天机处、礼部、大理藩院共同制定《大明治外纲要》，以便礼部外事人员处理诸国外务时有所依循。”

王在晋这次没有反对了，甚至积极配合。

“老臣愿意。黄孚元和天机处几位的提议都很好，受之、太蒙，礼部也应该谈谈你们的想法。陛下说过，天工院集议是聚众智以为国智，汇群策以为国策，大家都应该畅所欲言。

说来惭愧，大理藩院诸国和陛下提及的国家，有不少老臣竟然完全没有印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受之、太蒙都曾出使欧罗巴，不如先介绍一番。”

施凤来和王在晋这一唱一和瞬间就把会议方向掌控在内阁，不得不说，内阁不内讧，天机处也没有机会。

朱慈炅对此，其实并不是十分在意。他当然要维护内阁权威，不然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他也从来没有准备让天机处取代内阁，天机处只适合敲打内阁，真取代了，他又需要建立第二个天机处，光是名字都不好取。

朱慈炅微笑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钱谦益与熊文灿，但什么也没说。

朱慈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勤政皇帝，他几乎不开大朝会，也敢一甩手离开南京中枢一年多。一般朝臣见朱慈炅一面是很难的，如果连皇帝面都见不到，谈论和皇帝亲疏就是笑话。

固然是伴君如伴虎，但在大明，任何一个有想法的官员，都有面圣的刚需，不然连佞臣都没法做。

很多人都很珍惜在御前讲话的机会的，至少钱谦益为了今天的外交报告，熬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距离入阁已经只差一步。

钱谦益将桌上的文书挪了一摞到自己面前，低头假假翻看一下，再对朱慈炅拱手。

“陛下，三服之说，臣听首辅谈起过。首辅的意思是要将对外事务分门别类，不同国家要根据不同国情民情处理，以作应对。基于此，臣认为，外交对策需要对重要国家更多重视。

臣根据

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列出了除大明外的当世三大强国：一是奥斯曼也就是鲁密，二是西班牙也就是大佛郎机，还有莫卧儿也就是天竺。

臣不反对三服外交，但礼部认为三强外交更加重要，大国的区域影响力不容小视，臣希望三强外交可以单独筹谋。”

朱慈炅沉默点头。他对天机处引导各衙署的作用十分满意，礼部也开始就事论事，不再夹杂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但这三强真的是三强吗？

奥斯曼对非洲埃及和阿拉伯半岛的控制力还不如大明对藩属国的控制力，而巴尔干半岛由内到外都是敌人，唯有安纳托利亚算是核心。

穆拉德四世正与萨法维波斯的萨非死磕。前者学习了朱慈炅的新六卫，改革禁军，极大地控制了军权，后者学习了朱慈炅的皇民土地策，把全国土地变成了国王土地。

但两个人显然都没有学到家，他俩不管打几次，都分不出胜负的。

想当初，奥斯曼直面整个基督教世界也能硬扛，如今连波斯都拿不下了，而波斯还要面对莫卧儿的进攻，奥斯曼还是强国吗？

当然，莫卧儿的战力很值得怀疑。但不管怎么说，莫卧儿也是这个世界上仅次于大明人口规模的国家。

莫卧儿的沙贾汗正在忙着跟朱慈炅换黄金和玻璃，修他的泰姬陵，是个情根深种的奇男子，这个皇帝不值一提，但朱慈炅知道，下一代的奥朗则布不能小视。

天竺的确算是一个潜在强国，但他们距离大明太近。

至于西班牙，尼德兰的独立已成定局，葡萄牙人也在欧洲各方甚至大明的支持下蠢蠢欲动。这个国家的最终瓦解还需要等到费利佩四世的傻儿子绝后，但下行趋势已经非常明显。

至少现在，朱慈炅不能说钱谦益的三强外交说错了。

“礼部准备怎么应对这三强？”

熊文灿递给钱谦益两张纸，钱谦益瞟了一眼内容，神情严肃。

“礼部对此有争议，有‘联西友奥压莫’和‘联奥谋西分莫’两种看法。整体思路都是远交近攻，区别只在于联西或者谋西。

礼部认为，一个强大的西班牙有助于我们的产品销售和粮食采购。再有就是，西班牙是十字教正统，礼部和翰林院比较了十字教正统和新教，一致认为正统十

字教的威胁要远低于新教。

礼部谋西一方则是认为，西班牙距离太远，他们提供给我们的粮食，甚至不如从红海航线贿赂奥斯曼官员，荷兰、英格兰、葡萄牙都有成熟航路，西班牙并非不可取代。

而西班牙国内，危机重重，葡萄牙和加泰罗尼亚的独立暗流涌动，他们树敌太多，已经有必败之势，大明应该顺其自然，并从中取利。”

钱谦益说完，礼部侍郎钱象坤轻声嘀咕。

“大宗伯所说谋西，这不是全盘否定奥利瓦雷斯来访的外交成果？这是谁提出来？”

钱谦益和钱象坤只隔了一个座位，他是听到了的，但他没有回答。二钱中间的林欲楫端茶掩嘴，压低声音。

“员外郎汪叔度和郎中朱无易，他们祠祭司太闲，人都养出毛病来了。不过，谁让咱们大宗伯采纳了呢。”

“谋西之说”上会，内阁的毕自严和天机处的洪承畴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份相当久远的《明葡秘约》，葡萄牙以马六甲换取大明支持其复国。

当初葡萄牙固然是想引入大明军事力量防御马六甲，以对抗荷兰人的进攻，但朱慈炅是同意了支持葡萄牙人复国的。

这份秘约签署已经快六年了，大明官员变动，内阁只剩一个毕自严，天机处也只有洪承畴了解当初的情况。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朱慈炅，不知道朱慈炅还记不记得这个事。

时移势易，如今，大明已经不需要葡萄牙人的航路和夹板船技术了，红海大明每年往返七八次，海军能熟练操纵软帆的人没有两万也有万八千，马六甲更是已经完全属于大明麻岬府。

而大明和西班牙的关系非常热络，大帆船贸易早就超越了葡萄牙人的那点贸易额，两国合作的利益非常庞大，甚至两国的政府首脑都碰面了。

毕自严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秘约的事，不能在这次外交会议上公开提及。洪承畴却只想了一下，就开口。

“大宗伯所言强国外交，不可轻视。‘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对强国，不可只论敌友，而当察其势，量其力，因我之需、因时之变而制之。”

这话打断了钱谦益正准备继续翻文书的动作，而且道理很正，但却让内阁和礼部以为天机处又要出风头，会议室内的老头们一个个眉头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