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惊世之战

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神的，对张是道来说，这是事实，而非信念。

他的眼睛很早就能看见那藏匿在万事万物背后徘徊的影子，窥探那毗邻现实的非凡世界。

神灵、神明，即一切具备非凡能力，受人类的思维与崇拜影响，被古人们看作是种种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化身的超然实体。

但在“他们”之中，不存在主流宗教里成体系的规模组织，“他们”无处不在却又虚幻飘渺。

张是道认为，例如天庭和地府、天堂与地狱这种叙事，之所以在世界各地都如此流行，背后反映的是人类以自身角度出发理解超凡，从现实中的组织方式中取材的虚构思维，神话叙事的创作本就与诗歌和戏剧同源。

而他所遇见的神明们的本质，则是天生的精灵，是自然界流动能量的显现。其中部分特例会诞生理智和情感，但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由人类占据主导的局面。

依照这个咒禁师时代人们的定义，所谓的“神明”，其实不过是“妖魔鬼怪”（非人类超自然实体）的一员。

张是道的见解并不新鲜。

所谓的泛灵论、泛神论，认为天下万物皆有灵魂或精神的思维，有着滥觞自远古时代的古老思想渊源，更在近代作为新兴理论崛起流行过。

只不过，他作为咒禁师，是真的能用肉眼观察到“神”的存在，甚至还能用他的权能——用《神而明之》的力量，创造出新的神。

那么，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宗教意义上的真正的神，创造万物与世界，永恒伟大的绝对之神呢？

张是道不曾亲眼目睹。他不会否认这种神或许真的存在，但在如今这个混乱的大争之世却不曾显露，已足以说明这人间终究是人类的世界。

从前未必有，今后却未必不会诞生。

在张是道看来，所谓“人格化”的神，是人们在见过了暴君与独裁者，见证了人是如何去追求权力、如何去统治他的同类后，又一次通过神话戏剧的方式虚构演绎出来的存在。

真正存在的“神”是自然界的象征；而不存在人间的神，则是权力的意志主宰社会的象征——

那些有资格的人类，会为自己戴上神的冠冕。

所谓的“特等咒禁师”，就是这类存在——

……

屠龙师念头一动，强横的意识自上而下，将山河巨人身上的萌发的新生意识扫荡干净。

“笑话，仅凭这种小手段？”

云中巨脸咧开弧度夸张的笑容。

作为同等级的咒禁师，当然不觉得仅靠这种手段就能击败对手。

但新生的灵魂一旦诞生，就算是屠龙师都只能选择暂时镇压。想要杀死或毁灭，就得从头到脚破坏他现在的躯体。

“别怕，新生的神灵们，在巨人身上尽力地起舞、反抗吧，我来帮助你们。”

云霞刹那间释放出万丈光芒；与此同时，那蔚蓝色的天空不断扩展、延伸。

……

如今聚集在鬼市里的流动人员，林林总总超过一万人，来自全国各地的咒禁师们，人人都在仰望天空。

头顶的颜色变幻，上空的气流凝固，云影随之停止流动，一张蔚蓝的画卷铺展开来，清晰地映照出两位特等咒禁师彼此对峙的画面。

这明显是张是道有意为之，他将天空当成投影幕布现场直播，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大战来临前混乱不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分外寂静；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呼吸困难、难以言喻，只能愣愣地看着。

天上的巨脸被光芒笼罩，越来越炽烈，如同高悬的太阳；地上的巨人则举起双手，数亿立方的湖水化作飘带萦绕周身，冲突一触即发。

这一日对于亲身经历的当事人们，终生难以忘怀。

让整个咒禁师界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特等咒禁”之威的惊世大战，终于拉开帷幕——

下一个刹那，云中爆发出无数道耀目金光朝着地面射去；巨人毫不相让，湖蓝色的飘带飙射而出。

“轰！”

“轰隆隆！”

每一道金光落在地上，都能震得周围地面摇晃，掀起数丈高的冲击波；千百道光芒铸成的利矢如导弹雨轰向地表，尽管不是直接冲着鬼市来，但仍将整座地下城市推向悬崖边缘，沙尘暴般的烟尘吞没了街道。

而另一边，数亿立方的湖水被庞然巨力凝聚成高压射流，轻而易举地劈碎了天幕，将钟乳石穹顶冲垮，一路延伸到数百米上方的地表，如瀑布般喷射而出……

……

地上的山阴市再一次震动不休，玻璃窗户上的云影停止流动，像被钉在蓝色画布上的棉絮，楼内的人们惊讶发现杯中饮料泛起涟漪，桌椅都在摇晃；路上的行人们则个个东倒西歪，茫然失措，整座城市在威压下战栗。

原本平整的道路上纷纷绽放蛛网般的裂痕，处处自然断裂的供水管道造成了地表的下陷，隧道内的根根铁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扭曲，灾难的来临已不可避免。

鬼市内存活下来的咒禁师们，是能亲眼目睹这惊世骇俗战斗的“前线记者”，有人震撼失语，有人则在回过神来后，立刻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待事后传遍大江南北……

……

山河巨人的身躯表面坑坑洼洼，云中巨脸上的光芒忽而暗淡；

但都在眨眼间的功夫内恢复——

由自然界构筑起的巨体根本没有受伤的概念，身上的伤疤迅速被周围聚拢过来的森林和土地填平。云中脸则重新焕发光彩，露出遗憾的神情，说道：

“你犯了大罪。”

在接到瘸老七的通知之前，张是道依靠自己的能力得到了那个答案：

人如其名，屠龙师只为一己之欲，“屠杀”了龙脉。

龙庭之所的枯竭，将影响到方圆数十万平方公里范围内的环境，他已预感到，不止是山阴市，整个省，乃至附近几个相邻省，这几年会频繁经历洪水、旱灾等自然灾害。

至于这座地下城，哪怕今日不被他们俩之间的战斗摧毁，也迟早会在一场空前的地震中迎来末日。

“战争、瘟疫，会死无数人，但在自然界中不过是天理循环；而你的做法，却是在损害大地的‘根’。”

这片土地的生态大受影响，可能要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就算把罪魁祸首杀了都无济于事——

如他所料，特等咒禁师不止能成为神，更能成为祸乱人间的魔。

张是道愈发下定决心。一招不成，他很快换了种方法。

云层中浮现的那张面庞，在这一刻“脸色大变”：从春光灿烂的笑颜，变成了积蓄着阴沉愤怒的可怖面庞。

光芒消散，取而代之的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

“来——”

云中脸缓缓开口，声音如千万片冰晶相互摩擦。

那张由积雨云构成的脸庞足有半个城区大小，翻涌的云絮间不时掠过青紫色闪电。

而回答他的，则是一声贯穿地心的闷响。

轰然解体的穹顶，化作无数碎块，尚未坠入深渊，就被无形力量托起，悬浮在巨人周身，宛如小行星带。

“——死。”

山河巨人粗犷的咆哮中，透着岩层摩擦的震颤，抬手虚握，附近的山丘一座座被连根拔起，破碎的大地螺旋向上，化作石矛，朝着云中飙射。

云中面孔的右眼坍缩成风暴漩涡，肆虐的闪电将来袭的石矛撕碎、一根根应声爆裂；左眼喷洒出无数晶亮的冰雹碎片，悬浮空中，折射出千万个扭曲的倒影。

闪电轰鸣，土石纷飞……至此，两位特等咒禁师间的战斗，进入了相持的消耗战阶段。

*

屠龙师一边镇压体内的暴乱，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如今的战斗，看似场面很大，却还处在不足以伤害到本体的相互试探阶段。

究其本质，其实是最简单粗暴的“真炁量”之间的较量。

到达特等咒禁师这个阶段后，他们体内的真炁如渊似海，且恢复速度异常惊人，在寻常战斗中消耗几近于无。

况且，动

个念头就能将敌人连带着整座城市灰飞烟灭，是不需要考虑“量”的问题的。

可像屠龙师和张是道这般肆意宣泄着破坏力、与同等级对手间分不出高下的较量，一旦拖入持久战，决定胜负的关键又会回归普通咒禁师间的通用原则……

至于纯粹的“量”，谁高谁低还很难说；但屠龙师一边操控自然伟力与云中巨脸抗衡，一边又要镇压巨人体内不断冒出来的新生命，其实已落入了下风。

……

“我果然还是看不惯。”

屠龙师想。

天生命格、一步登天。

当他以为自己终于登凌绝顶，却发现从未有过的旷世奇才，在这个时代一个接着一个地涌现出来。

他耗费千辛万苦，研究出了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法门，熬到灵气复苏之时，好不容易晋升为特等咒禁；有人却一生下来拥有这份伟力，又正好撞上了最美好的时代。

在听说“特等命禁”的存在后，即使屠龙师这般冷漠的人，都难免心生杂音。

“但无妨，只要我们是从同一条线上起跑，就没有人会比我跑得更快。”

正因为是一步步掌握在手心的力量，他对自己的才能有着极为强烈的执念与自信心。

——屠龙师，其实正是这世上第一个从“特等咒禁师候选人”成为真正的“特等咒禁师”的人。

若是岑冬生能听到他的心声，可能会心生感慨吧，自己想要找到的“他山之玉”，原来就在这里。

……

云中脸的“表情”再一次改变，从阴沉而愤怒的面庞，换成了哀伤悲泣。

积雨云凝聚的巨脸吐出了惊人的寒潮，吐息所及之处，地面瞬间爬满厚厚的冰霜；与此同时，阵阵呼啸的狂风从云涡中倾泻而下，将交战区域刹那间变成了零下数十摄氏度的风雪地狱。

屠龙师不甘示弱，他操纵着山河巨人，一巴掌凶猛拍向地面，震碎地表，震波直达深处；道道裂缝朝着四周扩张。

半分钟过后，无数滚烫的岩浆自地缝喷涌而出，同样被巨人当成武器攥在手心。凝成一千摄氏度以上的赤红锁链被甩动起来，所经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近乎扭曲。

滚滚热流与刺骨寒潮正面相撞，迸发出惊人的响声，蒸腾的白色雾气笼罩着深谷。

……

云中面孔望见这一幕，嘴角垂落的云絮凝结成了冰棱，纷纷落下。

“‘水对火’？呵，要是以为我们间的斗法只有老祖宗的程度，可就显得您跟不上时代咯。”

冰火交织的刹那，一道惊雷在天空中劈落。

“超低温能做到的事……”

——那不是常见的枝状闪电，而是直径数十米的球形闪电，这个裹挟着等离子体的光球坠入巨人身边用来防御的湖水飘带。

但水流根本不足以挡住等离子的光芒，在触碰的瞬间蒸发殆尽；光球余势不减，朝着巨人胸口砸去，轻而易举烧穿一个焦黑的大洞。

山河巨人胸口的岩甲层层龟裂，裂纹中渗出翡翠色的地脉灵气，无数树根自地下破土而出，与藤蔓一起交织缠绕，弥补上了缺口。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云层深处亮起幽蓝极光，电离层被撕开的裂口处，一枚枚“陨石”裹着苍青色火焰燃烧，如同上膛的炮弹，瞄准地上的巨人，随时准备坠落。

……

两位特等咒禁师之间短短数分钟的战斗，已压垮了大半座城市，咒禁师们或是蜷缩在角落里苟活，或是想方设法逃离；与此同时，地上的城市同样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慌乱的人们躲在了家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交战双方，却一时陷入寂静。

云中面孔的眼窝里旋转着如银河般星星点点，巨人胸腔则传出激烈的轰鸣。

他们同时意识到，这场对决即将突破某个临界点——

数千米长的岩浆锁链被呼啸甩动，去击落那些散发着刺目光芒的等离子球。

宛如日冕陨落般的赤红光芒，与从天而降的炽白光球碰撞，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天地茫茫，万马齐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