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山河骨相》VS《神而明之》

整座山阴鬼市都矗立在沉睡的巨人身上；而现在，“巨人”醒过来了。

以湖水做飘带，以森林为披挂，以穹顶为头颅，断崖沟壑凝成形似双瞳的纹路，巨人冷冷地望向天上；

与此同时，地上那个被刺目光芒笼罩的人影，化作一道光箭笔直射向空中，回归本体。

漂浮萦绕的云气，被金色光芒照得通透瑰丽，呈现出一片生机蓬勃的朝霞景象，宛如天宫。而被霞光簇拥在中央的，同样是一张硕大无朋的面庞，有着栩栩如生的五官。

地下世界本看不到太阳，但那张云中的脸却在散发着万丈光芒，照耀万物。

这一刻的张是道不再隐藏气息，向鬼市的咒禁师们宣告自己的到来。

天与地、巨人和神，浩大的战争一触即发。

……

“《山河骨相》……”

拄着拐杖的老人认出了师兄的咒禁，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抬起头来，仰望那头巨人。

他看不到人影，唯见葱郁的树木滚动，与蜿蜒陡峭的脊线。

瘸老七身上被光芒笼罩，这是来自万仙朝会盟主的庇佑，避免他被第一时间杀害。

两位特等咒禁师开战之后，他们无暇他顾，心思都用来对付眼前的敌人身上，而山崩地裂时散落下来的碎石则毫无威胁，老人得以深入到禁龙大阵覆盖的范围内。

他没能力参与到这两尊庞然大物间的战斗中去。瘸老七全力布置的阵法有着毁灭城镇的力量，却连阻碍这两人行动都做不到。

但他一样有能做的事。张是道之所以会支持他，就是看中了瘸老七提出的某种可能性——

虽然实现的几率不大，但若真成了，就能颠覆局面。

对于张是道而言，有这种可能性就值得一试，代价不过是扶持与保护一人；此外，联系屠龙师的作为，秘密被发掘后，其中蕴藏的利益足以令他感到心动。

至于瘸老七，他的想法更为单纯、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寻找报仇的机会，要挑选在这个时间点启动计划，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屠龙师身上发生的改变。

“师兄，我是了解你的。”

老人喃喃自语，朝着曾经由他亲手布置下的禁龙法大阵深处走去。

从一年前开始，屠龙师开始在此地打坐修炼，不理世事，罕有离开的记录。这不可能是他随意选择了个休养生息的地方。

“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效率’，你就能毫不犹豫地杀害师父和师兄弟们……这样的你，怎么可能有一日停下脚步呢？”

老人的手掌贴着旁边的崖壁，脚下的裂缝正在不断蔓延，碎石滚滚落下，仿佛末日来临前的景象，他脚步蹒跚地往前走。

似乎是冥冥之中，老人预感到自己这条命已经到了头，无论是缠了他大半辈子的噩梦，还是更久远的美梦，都如潮水般归来，在他眼前翩翩浮现。

往事历历在目。

人越老，就越喜欢追忆往昔。

瘸老七又咳嗽了两声，他的面庞愈发苍老，只有那双熠熠生辉的瞳孔，病态地燃烧着薪火般的光芒。

师兄甚至懒得处理掉他，是觉得他不可能发现么？

毕生所学，师门传授，对师兄半辈子的观察与了解，付出的心血，皆是为了这一刻。

老人驱动“游龙法”触碰着埋设在地里的大阵上下结构，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其中关窍。

……

瘸老七与屠龙师，这对师兄弟出身在同一个门派。

后来，它被认为是地师会的雏形；但在他们俩年轻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全派上下加起来不过十个人的小门户。

他们的师父是一位老风水师，民国时期在当地颇有名气，之后回乡下盖了个房子，收了几个徒弟，想把手艺传下去。

老风水师算得上极有才华，只是受天地间灵气匮乏的限制，在咒禁师一脉上并无太高成就。

但瘸老七记得很清楚，他的师父甚至预言过“灵气复苏”大潮的来临，是个有远见的人。

老风水师专

门研究峦头法，后偶然得到一件秘录，其中记录着山河堪舆图与魂归天地之法。

他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前，无法将秘录参悟通透，于是将成果和希望托付给自己的几位徒弟，将秘录一份数份，交给这群年轻人。

师父的本意是希望就算有一天他撒手人寰，师兄弟间依然能亲如一家，互相借阅秘录就是其中联络情感的一环。但这种做法不算妥当，在某种意义上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恐怕是当时门派虽小、其乐融融，如同大家庭的氛围，让师父他老人家有所误解吧。

常理而言，就算无法避免有朝一日兄弟阋于墙，那起码是老人去世后的事……

但总有人不合常理。在当时，谁都没有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老风水师的首徒是位孤儿，最为天资聪颖，无论是阵法还是风水堪舆之学，都是一学就会、一触即通。

最厉害的是，这位大师兄年纪轻轻就有了深厚修为，按当前评判是“乙等”的真炁水准，在当时远超师父和同侪。

那个时代，出身风水学的咒禁师竟能练到这个程度，足以开山立派。

大师兄为人脾性淡漠，但在师弟们眼中，无疑是个可靠的、值得尊敬的男人，没人想到他能做那般等血淋淋的惨无人道之事，只有年纪最小，尚未触及秘录内知识的小师弟逃过一劫。

瘸老七是在惨案发生后，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逐渐想明白那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师兄为何要如此绝情？只要等上几年，以他的手段，想要集齐秘录不是件难事，剩下几人根本不足以与他竞争。

理由其实很单纯：因为男人心急了。

这个天生缺乏感情的怪物，生来只在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朝着更高处攀登。

他纵使资质无双、古今罕见，修为却依旧受天地所限，以一介肉体凡胎，不足以在身死道消前完成蜕变。

灵气复苏的大潮之前，当时的屠龙师尚未成为特等咒禁师，没能得到漫长的寿命，凡人夏冰秋蝉的一生与他庞大的野心相比，实在太过短暂。

大师兄等不及师父预言的那个时代到来，想要另寻他法；而他最终盯上，正是在那秘录之中的“魂归天地之法”。

这个男人对收养他的长辈、敬仰他的师弟们，既无同情亦无怨恨，下此毒手，只是觉得师父的做法是在浪费时间，缺乏效率。

他最终成功实现了心愿，“魂归天地之法”令他再上一层楼，同时掌握了与自然界融合一体的法门，并借此特殊能力，在灵气复苏的时代晋升为特等咒禁师。

当瘸老七想明白以后，突然觉得自己的仇恨都显得一厢情愿。但在旁人眼中可笑的事，他已然坚持了一辈子，不愿再放下。

他悟到了一件事，想要报复师兄，唯有从对方的角度出发，用非人的思维来考虑下一步——

过去能毫无愧疚做出这等事的师兄，就算成为了天下第一档的咒禁师，肯定还是不满足。

不说这世间又冒出了好几位能与他抗衡的强者，即使他有一日成了“天下第一”，恐怕还是不会停下向上攀登的脚步——无论那“上面”是否真的有东西。

“你到底想从这座城市、这个地方，得到什么呢？是我想的那样吗？”

禁龙法大阵由他本人设计，正如某些人猜想得那样，瘸老七的确在里头做了手脚；但他清楚师兄的能力，诸如“将龙脉变成定时炸弹，将阵法从镇压逆转为刺激”之类的小手段，对于拥有《山河骨相》的男人而言毫无意义，他镇压起来易如反掌。

所以，他只是谨慎地埋下了几枚监视用的“眼睛”，不至于被人注意到。里应外合之下，在老人孜孜不倦的寻找中，那个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果然。”

他看到了匮乏的灵气、破碎的龙脉。

瘸老七其实早就有所猜测。

山河堪舆图上记载，每个时代只可能出现那两、三处的天下龙脉汇聚之地，被称为“龙庭之所”的源头，如今已濒临耗竭。

被攫取走的龙脉能源，就是屠龙

师准备拿去当晋升材料的资粮。

这股能量极为庞杂，哪怕是拥有《山河骨相》的男人都无法轻易吞食，所以他才需要长时间呆在湖底。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屠龙师最虚弱的时刻”——

这便是瘸老七联系上万仙朝会后，对张是道提出的猜测，更是他瞅准的千载难逢的报仇之机。

如今，老人的猜测大部分已经证实，只剩下最后一个关键：

屠龙师气势稳定，还能脱离阵法行动，与张是道全力作战，不像是吞了龙脉能量后“消化不良”的样子。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

“师兄是把整个龙庭之所，炼成了某样……‘外物’吗？”

*

地上的巨人与云中的神灵对峙片刻，屠龙师的耳中响起了对方遗憾的声音。

“我们本来还有好好谈谈的余地，只可惜，你犯了大错。”

“什么？”

屠龙师难得感到一丝厌倦。

虽然最近几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他对于数位疑似特等咒禁师活跃的人选，暗地里早有关注，对“同类”们充满好奇。

他见过那位超工委的安顾问一面，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然而，眼前这个男人……

“有手段就使出来，别再装神弄鬼、浪费时间。”

“只是开打前惯例的闲聊而已，我们毕竟是顶尖高手，大家伙都在下面旁观呢，这可是凹台词的好机会。”

真是不知所谓。

屠龙师的脑子才刚浮现这个念头，不久后，他便听到了更多狗皮不通的鬼话，简直滔滔不绝。

“我初次来到这座鬼市的时候，就感慨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世间没有亘古不变之物，这山、这湖，千万年来发展成如今的样貌，自有它的道理，岂能因一己之欲肆意妄为？难怪能做下这等恶事，违背天理者，更不会把人伦放在眼里。”

“……被我杀了满门的人上门寻仇是理所当然，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因为我破坏环境而找麻烦的。”

屠龙师笑了，是还没动手前就被气笑了——不过，这会儿他倒是隐隐察觉到了对方正在动手脚。

“动物有其灵性，可除去它们和人类以外的世界，难道就不算‘活’着了吗？万物皆有灵，之物、岩石、河流、天气，甚至是人们创作的符号、涂鸦，都可以是活的。”

云中被光芒笼罩的巨大人脸露出和煦的笑容。

“你说要瞧瞧我的手段？那便翘好了，从那飘过的云朵，流淌的河流，和巍峨的山岩中创造出活的‘神明灵’，就是我的能力。”

如果说周围的自然环境被《山河骨相》整体捏成巨人外型，是因为操控者是人类，习惯性将自己的思维投射到外物之上，诸如“眼睛”等部位，不过是一种创作——

那此时此刻的巨人，更像是真的有了生命，从一具庞大的泥塑石偶中“活”了过来。

一双双巨大而灵动的双眼，在草木泥石堆砌起来的庞然身躯上睁开，一个个萌发的意识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若是有人能凑近巨人身上瞧，还会发现土壤里与树木上全都生出密密麻麻宛如眼睛般的纹路，场面堪称诡异。

“……”

《山河骨相》是将自身的意识与躯体投射入周围的环境之中，如字面所言，“山梁为骨、河海为相”，使得男人能如臂驱使地操纵着整个生态圈。

但此时的屠龙师却突然发现，这个生态圈中奠基的成分——那些本该是死物的岩石土壤，竟然全都有了自己的意志，不愿意再听从他的意志。

就好像一个人浑身上下的器官组织，从五脏六腑到皮肤肌肉，全都突然有了各自的“大脑”，纷乱的思维彼此争吵，结果自然是整具身体失去头脑控制，彻底罢工。

“看起来，我的能力好像是你的克星啊。”

屠龙师心念一动，强大的意志自上而下镇压住了所有萌发的新生意识，随后听到对方的调侃。

而他的回应只有一句：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