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免费阅读

昭王信至，开战在即。

李白龙饱睡一夜，养足精神，坐镇同文局中，准备迎战。

升堂鼓起，同文局官吏齐聚，李知事正坐堂中，环视周围，略一沉吟，胸有成竹道：“纳兰文博，你记一下，我作如下部署……”

近日来连续升官的同文新星上前一步，捧笔听训。

李知事指挥自若道：“一，将第一批加入花州作家行会的成员名单，对社会公布，并对行会成员的责任与福利进行详细讲述，天河部要配合宣传。”

纳兰文博点头道：“花州诸刊报一直紧跟知事步调，必定会热议此事，花州各界人士感念知事德政，也会踊跃称颂赞扬，天河部的任务简单而微小，只是确保这些声音能被花州父老听到。”

李知事闻言，不由赞了一句：“纳兰干活就是爽！”

年轻的秘书官谦逊地躬身。

李大人又指示道：“征文事如火如荼，须得继续造势，事关向朝廷献礼，向天下展示我花州政通人和、百事俱兴的繁荣风貌，以我之见，不能仅限于话本文字，整个文艺界都要参与进来！局中各班走访曲文剧戏各行老板，本官意图举办一场大型文艺汇演，各单位自愿参加、选送节目送审。”

纳兰文博见知事看过来，便应声道：“是，会让各班各院知道，同文局最讲道理，献礼汇演绝不强求，只看各自心意。”

“三，鉴于同文局政令众多，不能及时传达给治下公众，亦不能倾听民情，我参考花州揭帖模式，拟在同文局衙门对面盘下店面，称为‘论坛’，同文局政策变动，会在其中置顶讲述，民间凡涉及同文事，也可在此间发帖讨论，无论读者、作者乃至书局老板，皆可自由发言……”

纳兰文博只管执行，询问道：“请知事惠赐论坛之名？”

李白龙沉吟道：“吾名白龙，此论坛可称为龙的……”

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喊声：“大人！大人！”

众人转头看向堂外，尽皆皱眉。

早有人拦在门前、挡住闯入的不速之客。

只见叶老板连滚带爬，跟着门子进来，神色狼狈，高喊道：“知事救命！”

李白龙略一摆手，众官让开，扶他进来，那已经暗中投效李知事的叶查老板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漕、漕帮……”

他面色苍白，眼中闪过恐惧动摇，表情犹自难以置信。

“——漕帮开始免费发书了！”

李白龙神色微变，平静道：“仔细说来。”

叶查见他从容，心中稍定，却依然汗流浃背。

他是聪明人，也是真的喜欢做这一行。

“大约两刻钟之前，城中数十家书局开门之后，便打出招牌，说从即日起，店中所有书籍一律免费阅读，读者只需要缴纳一笔押金，就能把书借走，凭收据可随时归还，押金全返！三个月内若有在店中花钱买过书的，拿着书来验定，即刻全额退款！”

他惶然道：“我听说时，兀自不信，亲眼看到，简直不可置信，还以为那几个老板犯了失心疯。自郑修远以下，曲诗文会已有七个老板，其名下的书局全都开始免费发书……一个人也许会发疯，可一群人决计不会！”

叶老板望着李白龙，急促道：“我跑了几家店，店里摆着几口大箱子，里面全都是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一车一车的书往里运，护送车辆的，全都是漕工……只有漕帮会做这种事情！”

李白龙招手示意。

当下便有功力深厚的差役上前按住叶老板后心，度过内炁。

对方心情渐渐平复，惶惑慌乱之意安定下来。

李知事问道：“那些书局的老板，你见过没有？”

“想去找他们，可跑了两家，都不见踪影。”

叶老板低声道：“还要再找时，家中遣人送来口信，说云华堂遣人来请，我以为宴无好宴，不敢前去，只租了一辆车，前来向知事报信。”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〇文书店的陈老板来了！”

陈柏棠匆匆而至。

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他比叶老板镇定许多，拱手拜过之后，径直说道：“漕帮来掀桌砸盘了，小人请知事来拿个主意。”

他脸上闪过一丝忧色：“消息已经传开，小店客流量剧减，顾客们都跑去看热闹、占便宜去了，这样下去……会出事！”

傲子已经开始叫嚣：“卧槽！漕帮这狗逼！”

李白龙面色沉着，心中却已觉棘手。

他想了想，询问陈老板：“云华堂有没有请你去开会？”

“请了。”陈柏棠答道，“事关重大，所以先来请教知事。”

李白龙摆手道：“叶老板，你和陈老板一起走一趟。”

叶查有些惶然：“漕帮……漕帮会不会对我做什么？”

陈柏棠低喝道：“咱们都是清白的良民，六大派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可太叼了。

在场的同文局官吏都被六大派迫害过，闻言纷纷侧目。

“不妨事的。”李白龙宽慰道，“漕帮若是敢动你们，我带人平了他们。”

陈柏棠见解元郎定计，便拉着叶老板告退。

两人出得正堂，走出衙门，陈柏棠便说道：“叶老板，我们共乘一车。”

叶查见这临县来的乡巴佬居然神色自若，不由大为钦佩，此公先前一句“六大派有什么好怕的”更是恐怖如斯，看起来不像是无知者无畏。

他不由问道：“我观陈兄无惧无畏，是因为对知事深具信心吗？”

陈老板抬手唤车夫过来，神色平静：“我曾被锋林火山害过……八锋台的天骄人物下令要捉我，罪名都罗织好了，要诬告我勾结魔门。我且问你，那等阵仗，比之今日花州事如何？”

叶老板不过是花州豪商，不配知道内情，被唬得一愣一愣。

他上下打量，陈柏棠手脚完好，便不可置信道：“陈兄如何全身而退？”

陈柏棠傲然一笑：“昭王、前宰执和张真人亲自出面，说我是无辜的。”

“！！！！！”

这话必然不是吹牛逼！

毕竟活腻歪了才敢一口气造这三人的谣！

叶查一念及此，不禁大受震撼，对这临县乡巴佬又客气了几分。

同文局中，李白龙则在下令：“去盯梢各处书局，还要去监视各码头的情况，请河泊所大使过来……”

一道道命令传下，官吏们纷纷领命，待到所有人离开，李白龙方才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妈的。

漕帮在此等劣面下，居然还能用这法子翻盘？

正思索间，纳兰文博去而复返。

他提醒道：“知事，属下突然想到，各店免费发书，必有漕帮资金注入。知事日前既然明确指示，说漕帮想要涉入此行，必须要经审批同意，他们今日未经允许就如此行事，是不是要派人去警告干涉一番？”

李白龙摆摆手：“不必了，你先去做事吧。”

纳兰文博低头道：“是。”

傲子奇怪道：“他说的没有道理吗？”

“漕帮连这种计划都想出来，所谓的行业限制，想绕过去就太容易了。”李白龙淡淡道，“况且现在的争斗，已经变成了昭王与云公的讨价还价，我要堂堂正正让漕帮吃瘪，皇叔才能把价压下来……”

他摇头道：“不必想这种程序问题了，还是思索到来的挑战吧。”

免费阅读。

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免费阅读……但也想去不远了。

虽然有押金问题，但理论上，读者是不需要花任何钱的。

“漕帮在烧钱。”

然而，漕帮有的是钱，而且此战胜负，已非钱能衡量。

他叹了口气：“花州文坛将受重创……大洗牌啊。”

若有免费的书看，恐怕会有一大批读者蜂拥过去……这是人之常情。

傲子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皇书的销量：“这对我们有没有影响？”

“当然有，而且很大。”

皇书在花州几乎没有任何读者基础，读者之所以会买，是因为李白龙不断利用职权之便、进行官方引流，而且还雇用水军强推。

但现在，漕帮用钱硬生生砸出免费阅读，曝光度绝对会被引走！

傲子急问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搞吗？”

李白龙沉吟未决。

免费阅读这事儿，他也想过。

当然，他所谓的免费阅读，是直接把书免费发给众人看。

在临县时，这样做其实是不行的。

你，一个低俗作者，写了一本充满戾气、主张报复、充斥着骑马与砍杀故事以及强烈感官刺激、蛊惑人心的书。

然后自掏腰包，印了许多本。

并免费送给平民百姓看。

——所以说，哥们，你想干什么？

而现在嘛……

“先等等陈柏棠他们的报告吧。”

李白龙的脑海中，闪过了叶查惶然恐惧又愤恨的模样。

这个叶老板，比他想象中还要清醒聪明一些。

希望曲诗文会之中，跟叶老板一样聪明的人还有许多。

马车辚辚，停到云华堂前。

陈柏棠与叶老板先后下车，通报身份，便被门子客气地请入，行至堂外天井，便听到正堂之中，马伏龙的话语悠然传出。

“诸位尽管放心。漕帮如此行事，自有用意在，各位都是云华堂的好朋友，本帮岂能让你们吃了亏去？读者看书，自是免费，可诸位不必担心收益减损……这段时间，各位宝号少赚的钱，漕帮给你们补回来！”

叶查与陈柏棠对视一眼，俱是一惊。

这时，便听马伏龙说道：“二位请进，教人好等。”

两人应声进来，但见广阔厅堂中坐满了人，郑修远也在其中，神色却憔悴萎靡、看起来心事重重。

见叶查目光望来，郑会长下意识将头偏到一边。

“如此一来，花州做话本生意的朋友，已悉数在此了。”

马伏龙对两人拱手行礼，神色从容道：“事态如何，两位已经听说了。漕帮意欲买下两位名下书局产业，当然，不强求。”

“如果诸位朋友不舍得亲手打拼下来的产业，也请在这段时间配合本帮行事，向花州父老提供免费阅读服务，正如在下先前所说，在此期间，各位宝号因此少赚的钱，本帮会给各位加倍补回来！”

当下便有人说道：“不知是怎么个补法？现在把书免费给读者看了，如何界定原本能卖多少本？难道要按照往年往月的销售来定吗？可有些人的店面去年生意不好，今年发掘了几个好的新人，却……”

坐在一旁的凌道人淡淡道：“按去年利润，补上双倍，如何？”

当下便有老板在盘算着能收益多少。

有人已露出惊喜之色。

又有人神色患得患失……他发现旁人好像比他更赚，有些不爽。

便有嘈杂的低语声响了起来。

这些商人，原本对漕帮的免费模式颇有微词，毕竟大家赚钱赚得好好的，搞这一出，岂不是让读者们心思动摇吗？

现在听到资本说可以加倍补钱，便将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就在这时，马伏龙一拍桌子。

嘈杂声齐歇，众人看去，云华堂堂主脸色冷峻。

“补上双倍，也有多寡之分，不太公平。”

他淡淡道：“漕帮为自身战略考量，在花州行此之事，颇有些打扰本地的朋友们，云华堂请诸位朋友配合，须得拿出诚意，而非以势欺人。”

他语气放缓，一言一行，慢慢牵扯众人注意。

“所以。”

马伏龙露出笑容。

“不按照往年利润赔付。”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从现在起，到漕帮完事之前，诸位宝号，租出多少本书，漕帮便付你们多少本的买书钱，上不封顶。”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哪怕是花州豪商，也不禁心神剧震。

椅子拖拉倒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几乎所有人都失色起身。

即使城府最深的商人都变了脸色，失声道：“此话当真？”

开什么玩笑！

他们已经去看过所谓的免费模式了，只要交上押金，就能把书带走，随时可以还，也就是说……他们甚至可以雇上一群根本不看书的地痞流氓反复借书还书，每一次借还，漕帮都会为此付钱？

开什么玩笑！

这钱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漕帮说话，岂能有假。”

马伏龙神色平静从容，环视诸商的脸庞。金钱如牵丝，牵动着凡俗之心转瞬变幻，让这些自诩富贵的人们露出蝼蚁般的丑态。

他们的财富，花州的平民是难以想象的。

可漕帮的财富，也是他们所难以想象的。

——看看这些可笑的目光吧，欣喜若狂，不可置信，甚至怀疑犹豫，可他们的震惊，他们的贪婪，他们的猜测，都是水中的浮萍、江浪的泡沫，他们永远猜不到我的意图，永远难以理解我们的天命。

尽管为虚无缥缈之物所疯狂吧。

这些都是，有价格的。

他张开双臂，微笑：“本帮，想要与各位交个朋友。”

商人们已狂热欢呼出声。

“就是这么回事。”

云华堂堂主被他们簇拥住，环视众人：“免费之事，绝不强求，诸位若是不赞同，尽可自行离去，漕帮绝不阻拦。”

何必阻拦？

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商人们岂能拒绝？

就算是有硬骨头拒绝，可大部分书商已经投靠漕帮、推行免费模式，在漕帮恐怖的资金加持下，读者岂能存留得下？

漕帮的金钱攻势如洪水冲刷，这样不计代价的砸钱，谁受得了？

陈柏棠已悚然色变。

因为花州的同行们已经围绕在马伏龙身边，一起转头，看向了他。

他是在场之中唯一的外地人。

他的背景立场，极为鲜明。

陈老板深吸一口气，甚至没看身边的叶查。

毕竟若无锋林事，若无解元郎的恩情与约定，他也难以把持。

有点可惜。

他无奈一笑，拱手道：“在下告辞。”

马伏龙欣然点头，风度翩然：“请代我向李知事问好。”

他从未指望过能让陈柏棠叛变反水，之所以邀请这厮来，不过是向李白龙示威而已……总得让知事大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陈老板身侧响起。

“马堂主，我想问一句。”

陈柏棠诧异转头。

叶查的脸上布满汗珠，眼神游移，攥紧了拳头。

他轻声道：“漕帮的大事，要在花州做多久？总不能一直给大家发钱吧？那此事结束之后，花州又待如何？文坛又待如何？这一行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