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为你绾发

这是行程的第十个黄昏时分，叶限从她的特制小床板上爬起身来扭头看向陆青羽，他今日穿了一身云白的锦袍，锦袍上的玉带将他的纤腰与长腿划分开来。此时的他落日铺金白衣玉容，叶限恍惚有种伊人将要羽化登仙的错觉。

陆青羽将叶限的眼神看进眼中，今日正午十分佳岁回来了，也带回了叶家寨大小姐叶仙儿这两年的消息。叶仙儿，年十七。乾元元年，十五岁的她组织绑架了新科状元陆青羽。同年，朝廷剿匪，龙门所有山寨都损失惨重，叶家寨人员亦多有伤亡，叶仙儿重病。乾元三年春，叶不归卸任，叶仙儿病愈并正式接掌叶家寨寨主。叶仙儿执掌山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散山寨众人，只留下了与叶不归有过命交情的寥寥数人，也就是说叶家寨现在只剩几个老头子、两个孩子外加两名仆妇。佳岁最后补充的是叶仙儿给山寨里的两个孩子请了个先生，是个姓许的年轻人。

陆青羽看着眼前的叶仙儿，她的眉眼较之两年前更加分明，皮肤愈加白皙，双眉微蹙似是带了些许忧思，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既期待又怯弱，黝黑眼珠中溢出了无数的情意。陆青羽翘起嘴角，他端起一盏茶用余光瞥了一眼叶仙儿，她的脸又红了。

叶限瞧见陆青羽的笑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叶限问道：“陆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建康城？”陆青羽将茶盏放在马车上的小桌之上，破天荒地对叶限道：“叶姑娘，你我之间本有故，我原本称你作仙儿也不为过。既然你说你不是仙儿，那么就当我们初次相识也不紧要，只是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陆青羽声似黄莺出谷加上他语音轻柔，叶限的头都快点掉了，她迅速跟上陆青羽话中之意：“你现在也可以叫我仙儿啊。你说得对，事已至此，我就是她。”陆青羽闻言，又是轻轻一笑。

叶限见他右手在放置茶具的小桌上来回轻敲，出口便问道：“是不是这次进京有什么不妥？”陆青羽抬起目光用他那双眼含春水的明眸直直望进叶限的眼睛里去，眼色中又有些欣慰，似是在说，还好，不算太笨。

陆青羽开口道：“这次宫选情况复杂，出色不是幸事，会是祸事。”叶限眼珠转动，他说什么，不跳？他叫我避过这次竞技，叶限心跳漏了几拍。祸事？为何是祸事，怎么避过，或者不去跳就能解决问题。怎样才能不跳？受伤了就跳不了，那要如何受伤。叶限望天长叹一声，深宫之中真是复杂，受了伤就能不去跳，叶限心中瞬间做了决定。

她挪了挪屁股，向陆青羽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完全信任，她说：“那我现在受伤不就好了吗？我现在就从马车上跳下去，这下连进宫都省了。”陆青羽轻飘飘的回她一句：“不妨试试”。

叶限将头伸出窗口，车轮滚动，车速应该不慢，要是就这么毫无缘由地跳下去，真的伤到哪里就不美了。叶限将头缩进马车，低头撇了撇嘴角，自己随口一说，他倒是真叫自己跳下去，真是不念旧情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到建康？”叶限问他。“明日午时。”陆青羽说明日午时。叶限想说，怎么这么快，我还没和你在一起呆够呢，还有那几件衣裳我还没谢谢你，还有多谢你的提醒，还有多谢你让我坐你的马车，还有好多好多，还有的是，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叶限心中有太多想说的话，这些话语含在嘴里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她望着陆青羽白玉雕刻般的脸颊终是别过头去。

日头落下再升起的时候，寿王示意大部队停止前行，所有人都先正衣冠整理仪容再前进。马车忽然停下，叶限受到感应，她从小床板上坐了起来。怎么不走了，午时了？这么快就到午时了？

陆青羽递给叶限一面镜子，镜子很是精巧，带手柄还可藏于袖中，难得的是镜面打磨得很清楚并不昏黄。叶限接过镜子照了一照，她险些失手打破镜子。镜中女子披头散发不说，光她脸上的一层油腻就能刮下来炒菜，叶限将镜子丢在小床板上，转身翻找江画屏送她的衣裳。初进皇城，还是穿本地风情的衣裳比较保险。

江画屏送了叶限两条裙子三件上裳，她将包袱打开，问陆青羽：“这些都是江画屏送我的，哪套比较合适今天穿？”陆青羽将一件绛紫上衣和一条乳白底色绣百蝶穿花的长裙给她挑出来，然后转身下了马车。

叶限火速换好陆青羽指示的衣裳，随后跳出马车准备打水洗脸。她才掀开车帘就看见外面驾车的座板上放着一盆清水一盆浊水，叶限不知这浊水是洗脸用的糙米水，她以为这是陆青羽已经用过的洗脸水。她凑近脸盆拿糙米水往脸上扑了扑，自我安慰道，我这也算和他共用了一盆洗脸水吧！叶限随后用清水又洗了一遍，然后拆开辫子开始梳头，这个场合编个辫子还真是失礼。她将头发全部盘在脑后，自我感觉正式了不少，喟叹一声，总算完事了！

队伍重新出发，陆青羽才踏进马车就看见叶限的头发全部堆在了后脑上，不禁一愣。陆青羽蹙眉，对叶限道：“为何梳妇人发？”

叶限刚刚整装待毕，回头便对上陆青羽疑惑眼眸。她摸摸头发，不明所以，喃喃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是不是犯了什么皇家忌讳了？”陆青羽快步走到叶限身边，他坐在了叶限身侧。这是陆青羽十多天来第一次坐到叶限的小床板上，叶限将她的小床板铺的很舒服，上面软绵绵的，比马车的长凳要舒服的多。陆青羽解开叶限发髻，他用手缓缓疏开叶限长发，她的头发摸上去并不十分柔软，发量很多，好像还有些微微卷曲。这样的人通常都很固执，他们一般都不太爱听别人说话，只听自己的话。叶限感觉到陆青羽喉间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落在自己耳畔，然后就轻飘飘散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侧。

陆青羽双手很轻巧，他先将叶限的头发分开两边，然后两边各拧一股合成一根辫子，再将辫子挽成螺髻，最后用一根冰蓝色缎带系于螺髻之上。还没等叶限感受到陆青羽究竟如何动作，陆青羽已经完成了这次仓促的绾发仪式。叶限拿起镜子迅速瞟了一眼，她其实根本没有看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发式，便急匆匆地放下了镜子。叶限垂着头，她不想看见镜中少女那滚烫双颊上抹不去的殷红。

再远的路途都有终点。叶限起身拆了小床板，她将自己的衣物都收进了一个大包裹里。镜子就停在手边，她迟疑着将镜子递到陆青羽面前，陆青羽接过镜子又放回到她手上，叶限嘴唇紧闭，只是暗自抓紧了镜子的手柄。

官道笔直，马车终于进了建康城。

叶限下来马车，早已有身着官服之人等候在城门口，她走到江画屏与童素光身侧。叶限仔细看了看江童二人今日的着装打扮，江画屏穿了一件妃色上裳，配着一条鹅黄长裙，配色简单，丝毫不出奇。童素光更是无甚特别，她只穿了一套上下都同色的藕荷色衣裙。叶限本觉得自己已经够不打眼的了，现在看见江童二人装扮，简直大家都像是有了默契一般，三人都平平无奇毫不显眼。

寿王下了马车，对着行列中年纪较大的那一人点头道：“明大总管好，本王这次进京要给明大总管添忧了。”那人清瘦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听得寿王这么说，他平静的双眼又有些微红。只听他对寿王道：“都是皇上重视王爷，王爷对老奴客气，老奴不敢当。”

这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寿王，他浑浊晦暗的眼珠似是突然有了神采，随后他又立直身体，高声念道：“传皇上口谕，寿王回京期间憩在紫金别院。念寿王一路辛劳，今日就好好休息，明日朕为他接风。”

这位明大总管宣了皇帝的口谕后就一直看着寿王的脸，寿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立的叶限三人，问道：“那几位姑娘怎么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