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费罗凡希·06·天使的魂钟

希铎坐在地上，后仰着用手撑住地面，望向天空的眼神充满疑惑。

自从艾比盖尔走后，菲奥娜就开始带着他每天撞魂钟。尽管按照艾比盖尔的说法，他天生灵魂中就拥有元素灵。可是除了那次意外昏厥，他再也没见过那白色的大钟。

菲欧娜就站在她身边，向他讲解她那感觉派的说辞。

“魂钟用眼睛是看不到的，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你可以试着闭上眼，调整呼吸，放空你的想法。”

希铎真想把自己从里到外翻出来看看，灵魂到底躲在哪里。感觉派的师傅加上感觉派的徒弟，这组合太糟糕了。

这种时候希铎莫名渴求能让自己灵魂出窍方法，那样说不定还简单些。

“呐，菲奥娜，放空想法，你是让我发呆吗？”

“唔，单纯的发呆应该是不行。不然这一下午早该成功了不是吗？”

“……天空，好蓝啊。”

云层之上，高山之巅，这里的一切都纯净无暇。希铎发出感慨，看着天空愣愣发呆。

菲欧娜学着希铎坐在地上，她每天撞击魂钟，灵魂和元素灵早已融为一体，四根石柱顶上牵着锁链，白色的大钟就明晃晃的挂在自己眼前。

那是早已见惯的景色。

“嗯。”

菲欧娜赞同希铎的看法，只是天上的太阳实在晃人眼，菲欧娜不得不眯着眼睛。她看向希铎，他却毫不在意，碧绿的眼眸看着天空出了神。

大概，或许他看到了？

菲欧娜的家在极北之地，埃斯梅林就是她的祖国，那里的景色和这里很像。一望无际的雪原终年不化，来自无人冰原的凛风虽被普拉托山脉阻挡，但寒冷依旧。只有顽强的针叶植物能生长在那片蓝天之下，破开坚硬的土地和厚厚的积雪。

那里没有鲜艳的花，没有高飞的鸟，没有南方的鲜艳色彩。第一次来费罗凡希，她就被沿途的风景深深吸引，所以她爱上了这里。

只是她必须要回到埃斯梅林，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但现在还未达成来此的目的，她还未曾觉醒。

来到费罗凡希一年，她将原本高超的剑艺磨练到了极致，费罗凡希随处可见武艺超群的人，因为他们的对手不是人类，在生与死的较量中，他们获得了超人的实力，这实力帮菲奥娜走向了更高处。

她也植入了元素灵，那过程在她看来漫长而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失败。

她更是在那之后每日撞响魂钟，叫醒学生们的便是她的钟声。当然那些听不见的学生们自然得睡到太阳晒到屁股。

只是她无论如何无法觉醒，这也是她现在还无法回家的理由。

艾比盖尔曾告诉她，灵魂觉醒是每个吟魂师的向往，也是追求的目标。但那非一朝一夕可得，甚至十年未能如愿的吟魂者们大有人在。那需要的甚至不叫锻炼，不叫契机，不叫机会。

那只能是呐喊，强烈的情感是支撑起吟魂师力量的根源。只是那情感从何而来，艾比盖尔却未曾明说。或许自己该找个搭档，和前辈们一起，和渊兽战斗。前辈们常说，在生与死的间隙，人会爆发出无穷力量。

嘹亮的钟声开始回荡在空中，响彻大地。只可惜此处只有菲欧娜能听到这回荡在心中的声音。

“这钟比第一次见的时候更清晰些，你看那上面的字。”

希铎指着魂钟，菲欧娜甩开那些让人烦恼的回忆，看着希铎，他的眼睛像宝石般闪耀。

“祝贺你。”

希铎只是转过脸朝她微笑，阳光让她看不清他脸颊的轮廓。

“嗯，下山之后就去。菲欧娜，我看不懂那上面的字，弯弯曲曲，转角却分明。”

“那文字，传说是天使们铸造这口魂钟时雕刻的，能让敲响大钟的人从那里看清自己的灵魂。所以每个人看到的字不一样。”

“菲奥娜看的的是什么样子？”

“像是结晶。”

“不懂。”

“走吧，该下山了，明天早上可以和我一起来敲钟，但是剩下的时间做些做些什么呢？一直敲魂钟也很枯燥。”

“我想练剑，已经丢下练习好多天，要是被格洛瑞亚知道，她又会说我。”

“教你剑的师傅？”

“嗯，也是养育我的人，就像是我母亲。”

“那，我陪你吧。你来之前，我都没有对手，大家都下山去了。”

“好啊。“说到格洛瑞亚，希铎开始怀念起以前，他曾经希望格洛瑞亚和拉克西斯就是自己的母亲。”呐，菲欧娜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唔，是个相当严肃的人呢，不过我知道她心里是个关心别人的人。那，格洛瑞亚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两个人因为希铎终于敲响魂钟而放松了心情，这算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所以他们开始谈起自己的家。希铎讲起自己的两位“母亲”，那些有趣的事情，让菲欧娜暂时忘却了烦恼，当她开始讲自己氛围相当严肃的家庭，时刻对自己严厉要求的母亲，却也让希铎不由羡慕。那是真正的血缘，自己无法感受的东西。

不过已经拥有的一切，已经让希铎心满意足。

两个人在山顶上聊了很久，所以等到天黑回到山下的时候，那位名叫巴特的厨房的大叔一脸的嫌弃。

“我说，你们两个小鬼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

“是，对不起。因为终于，终于能看到魂钟，所以很高兴。”

希铎九十度鞠躬，一脸尴尬笑容冲着巴特。

“我才不管那个。假期，食堂只在日落前提供餐点你们知道吧？太阳公公沉地底了知道吧？月亮婆婆来了知道吧？”

“是，十分对不起，那个，下次一定不会了。”

这次是菲欧娜低头道歉。

巴特的咧着嘴，一脸烦躁，不住跺脚，咚咚咚的声音敲击在晚归二人组的心头。

“这个时间，我本应该和我家的芙琳睡觉了啊。睡觉，你们两个小鬼肯定不懂吧？夜晚的生活也是很重要的。可我还得等在这儿给你们两个热饭，你们说，怎么办？”

“诶，睡觉，确实熬夜对身体不好，不过，大叔，现在睡觉是不是有点早？”

希铎的关注点有时候莫名的奇怪，但还好，总有一个是能理解现在情形的人。

“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乐意帮忙。”

菲欧娜就是那个能正确把握现状，挽回错误的人。

“老实说，”巴特嘴角露出微笑，菲奥娜怎么看都不像是原谅了她们，那是计谋得逞的表情。“厨房可没什么能让你们两个小鬼插手的地方，不过嘛……”

巴特摘掉了发黄的厨师帽，挠着头皮，中年人的头皮屑如雪花样掉在肩膀上，让希铎和菲欧娜嘴角都抽搐了。然后弹弹指甲缝，轻轻一吹，细小的白屑随风飘扬。

很想躲避的菲欧娜最后还是忍住了，面对掌控食堂的厨师，如果不好好回应他的刁难，很可能她们将成为第一个和第二个饿死的人。

“不管是什么事，都请交给我们。”

“是，请务必。”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

“饭热好了。”

从后厨传来的，是女人的声音。饭菜的香味，已经钩的两人鼻子不断的嗅。

“喂，芙琳，我说过，在我教训完这两个小鬼前，不要把饭菜端上来吧。”

巴特朝着从后厨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撅嘴抱怨，那表情和他凶恶的脸实在不搭。

“亲爱的，你也别为难他们了，明明自己都把饭菜热了好几次。”

“说亲爱的，两位，是夫妇吗？”

菲欧娜偏着头好奇的问，虽然来这里一年，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错，你们不用听他那些话，快去吃饭吧。”

芙琳把饭菜放到餐桌上，招呼两人用餐。

“啧，你们两个也别看着我了，快去吃饭，别又放冷了，山上饭菜冷的快。不过，你们答应帮忙的事别忘了，厨房的菜和肉都快没了，明天你们两个就下山去采购，我会把钱和清单给你们。”

有芙琳在这儿，巴特就没办法继续再演那副恶人相，只是讹来的好处却没忘记收。他转身朝后厨走去，看样子是去列清单了。

两个人在大叔走后松了口气，硬直的肩膀一下松软下来。

“快先吃饭吧。”

芙琳的微笑就像拥有治愈魔法，让两个人一直提着的心也开始发软。

“我真的无法想象两位是夫妇，请问你们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心里就像被挠了痒痒，看样子，今天不弄个明白，菲欧娜会很难入睡。

“还是快吃饭吧，如果你想知道，我也愿意讲给你听。”

芙琳坐在两人对面，十指相扣撑着下巴。

“那时候我还小，每天只是帮着家里干活补贴生计。那时候觉得日子过的很难，常常吃不饱，也饿不死。不过现在想起来，如果能让我回到那个时候，我也愿意。不过那样就遇不到他了，所以我并不觉得遗憾，说不定，现在的日子还更幸福。”

故事刚开了头，芙琳就自顾自笑起来，那幸福的微笑，让她的脸在莹石的黄色光芒下添了红晕。

希铎本已经拿起餐勺吃饭，也不由得被勾起好奇，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后来渊兽就来了，到处都是惨叫。我父亲从外面回来，拉着我母亲和我就往外跑。但是我们又怎么跑的过渊兽呢。所以，我的父母都死了。”

餐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重，希铎和菲奥娜干脆扔下餐勺。

“你们怎么不吃了？”

不过只有讲故事的那个人，反而看的很开。

“吃不下，芙琳小姐还是快接着讲下去吧，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虽然两个人都已经成为费罗凡希一员，但其实他们两个并没有亲眼见过渊兽。在这里时常能听到关于渊兽的事情，不过是因为这里是费罗凡希。这世上的其它地方，都是一副安和的景象。或许会遇到别的天灾人祸，但渊兽对很多普通人来说甚至从未听过。所以即便是来到这里一年，却从未下山的菲奥娜，或者是从小在酒馆长大，每日过着被格洛瑞亚锻炼的生活的希铎，真正听到身边有人遇到渊兽遭受不幸时，那样的切身感觉还从未有过。

希铎来这里之前听说了格洛瑞亚她们在自己出生之前的那场大战，但那是自己第一次听说关于渊兽的事情，只觉得母亲的去世让自己格外难过，渊兽存在的事实却未曾鲜明。

只是当另一个人坐在面前将这样的事时，现实感才逐渐强烈。

“再后来，巴特把我救出来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受了伤，随时都有可能死。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只有巴特在我身边。我失去了亲人，自己一个人很难活下去，所以我只能跟着巴特。但是最开始的时候，他都不和我说话，我看的出来，他不想我跟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她嫌弃我。不过，为了活下去，我只能跟在他身后，他到哪儿，我到哪儿。等到了后来，我才发现他的腿断了，换了假肢，他是为了不拖累我，才假装心狠。

所以我开始照顾他，他当然不乐意，不过我从他眼神里看的出来那不是他的真心。总之，我们在外面漂泊了好几年，他为了挣钱，学做厨师，我也就跟着学了。

最后嘛……”

芙琳嫣然一笑。

“他终于下定决心说要和我结婚，我答应了。”

“唔……”

菲奥娜抽着鼻子，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常往图书馆去，却很少借阅下层的书籍。以前偶尔和前辈们讨教剑技，会发现她们的眼睛红肿，她们说那是因为熬夜看爱情故事给闹得。那些吟游诗人们记录的故事中，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悲欢离合都夹杂其间。

自己以前对此只是不感兴趣，但听到芙琳讲的这简短故事，菲奥娜就快绷不住泪腺。她替芙琳感到遗憾的同时，也因为她的幸福而高兴。

“如果是芙琳小姐和大叔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吧，有这么恩爱的父母。”

希铎尽管没见过母亲，更没听说过自己父亲，但那不妨碍自己的想象。在想象中，他们也和芙琳与巴特那样恩爱。

希铎偶尔会在梦中与他们相遇，他们环抱着自己，那温暖的感觉让人不想忘记，只是在梦中他从未看清过自己父母的样子。

“很遗憾，我生不了孩子。”

芙琳摇摇头，那是她心中唯一的一根刺。巴特虽然从不介意，但她一想到这事就闷闷不乐。

“诶，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伤？”

“嗯，从胸口下一直到肚脐下，有一道缝合的疤。脏器破裂，因为要保住性命，子宫也没了，能活下来就算是个奇迹。不过那个时候，我以为巴特就是在嫌弃我这个，毕竟那道疤痕的样子太恐怖。”

“巴特先生一定不会这样的，这又不是你的错。”

菲欧娜急的开始争辩，她对巴特的了解并不多，她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就该获得幸福，或许别人可以因为那道疤痕嫌弃芙琳，但被芙琳深爱的巴特就是不行。

“是是是，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你会比我还急呀。”

“你们在讨论什么？”

巴特从后厨出来，虽然巴特的姿势并未有什么特别，但是因为知道了巴特以前的事情，希铎听出他两只脚踩踏地面发出声音的细小差别。

“搞什么，你们两个还没吃完饭吗？拿去，清单和钱。我有列出常常光顾的店家，你们可别到处乱买被坑了。我给的钱应该够，明天你们就趁早下山，晚上之前还能回来。”

“是！”

“是！”

“小鬼，”不用再扮凶相的巴特开始跟两个人侃天。“十天前我就听你说，你已经植入了元素灵，怎么，今天才撞响魂钟？”

“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啊，大部分人，在植入元素灵的头两天就能看到魂钟，撞他个叮当响，你怎么拖了这么久？”

“诶？真的吗？”

希铎不可置信的望向一旁的菲奥娜。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你的情况不一样吧？”

“大失败。”

尽管菲奥娜选择了委婉说辞，但希铎还是大受打击。

“我看你不像是做这个的料啊，”巴特摸着剌碴的胡子，“怎么样，要不要来做厨子，学生们回来之后人会很多，厨房就我们两个人可忙不过来。”

“不要，不用了。”

“亲爱的，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我从来没见过你打击新人的自信。”

“哎呀，逗逗他，天生就有元素灵的人我可是头一回听说。稀罕，不逗以后都没机会了。”

“你这个人，真是。”

芙琳捏着巴特的鼻子，巴特反而哼哼学猪叫，让芙琳笑得流出泪。那眼泪有一半是因为这个男人给自己的感动，另一半才是被这蠢样逗的。

菲欧娜看着甜蜜的两个人，心里某处悄悄有了一些羡慕。

至于希铎，在努力调整被打击的心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