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下）

布莱恩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魔力辐射的危害了。他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入手处居然一片冰凉。

原以为五十年的沉睡就足够缓解这魔力辐射，但现在看来，五十年只能把辐射等级降低，却不能阻止它反弹。

布莱恩被关在这已有了五、六年有余，或许更久，毕竟在这昏暗的地下空间没有时间参照物。布莱恩也只是根据体内的魔力增幅量来推算时间的。

被关的前两年，布莱恩每天都在发狂与疯言乱语中度过。年轻的巫妖很容易被幽闭侵蚀了心智，布莱恩最初看到的幻象是自己手下亡魂们拖着血肉淋漓的身体来找他索命，之后看到无数个自己在互相杀戮。在一场内心荒诞的挣扎后，布莱恩猛然醒悟了。

他在第三年停止了自己疯狂而又荒谬的举动，但是，他又发现寒霜辐射已经重新复苏，正一步步侵蚀他的根骨。

而就在昨天，布莱恩发现自己脖颈以下的根骨全部覆盖上了白霜，再有那么不到一年的时间，布莱恩就可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或许他能够去杜兰领略一下冥神的怒火。

不知道他死后会不会像黎东莱恩斯一样直接被抹杀呢？

布莱恩一边恶意地揣测自己的死亡，一边无所谓地躺在地面上，静静数着流逝的时光。

……

当自己还是个人类小孩布莱恩·韦恩时，那年阳光正好，那天风和日丽。

自己的领主父亲抓到了一群亡命之徒。

当听到那群疯子的所作所为时，年轻的名族后裔“布莱恩·韦恩”咬牙切齿道：“天底下怎么有这样邪恶的人！”

记忆中面孔早已模糊的父亲道：“布里，你需要明白，‘凡人，必诡；凡心，千面’。”

“父亲，我知道这句话。这是曾祖父在自己的兵书下写的训诫之一。”小布莱恩道。

“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但凡是人，心中一定会有不可告人的诡秘；只要是人心，就是千变万化，难以捉摸的。”小布莱恩洋洋得意。

“不对。”那模糊、威严的父亲低声否定。

小布莱恩一愣，旋急道：“哪里不对，分明就是这样！”

“你曾祖父的意思是，人心阴暗变换是一切凡人的共性，这是无法改变的，而作为统治者的我们，则需要利用这点。”父亲笑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小布莱恩不服道。

“那我问你，若是你为领主，你怎样处置这群流民？”

“他们胡作非为，当然全绞死！”回想当初，小布莱恩就展露出了残忍的隐藏特质。

“不对。如果是曾祖父，他会让这些人安居在我们的领地内。”

“为什么？”小布莱恩疑惑道，“咱们领地不缺人啊？”

“这些人因为生于动荡中，才铤而走险，成为暴民匪徒。但是，但凡是人的，哪有一个不想谋取自己的利益？不想自己安居乐业？当第一个人放弃了当初的与伙伴的盟约，还会缺少第二个吗？同样的，有第一个人起义，还会缺少第二个吗？”父亲抚摸着小布莱恩的头，“我们领地不缺少人，也不需要暴民。”

年幼的布莱恩不懂其中深意。

他只知道，那群流民从此安居乐业，歌颂领主功德，领地本来层出不穷的流民逐渐少了许多。

至于为什么，布莱恩一直没有搞清楚，那太复杂，太深奥。所以，最后布莱恩不顾全家族的反对，毅然从商。

政治太复杂，他不想参与。

……

微弱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布莱恩大人，你听得见吗？”

布莱恩从回忆海流中抽身而出，坐直身子，皱眉质问道：“你是谁？”

门外那人隔了一会儿才说：“是我，上一代辛特拉。我是萨诺斯。当初你曾与我见过两次。”

“我还不至于隔了几年就忘记仇人的名字。”布莱恩怒从心来。

“……仇也好，恨也罢。我命数将尽，如今前来，我只有一件事拜托您。”萨诺斯无奈道。

“我被关在这里，有什么事还能麻烦到我？”布莱恩不无讥讽道。

“拜托您，除掉守成者吧。”

布莱恩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严肃问道：“为什么？它不是人类的守护神吗？它难道叛变了？“

”不。守成者不但没有叛变，反而将人们保护地十分周全。“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还是说，你叛变了？“

”我这一生从大寒潮后就交给整个族群，我为什么要叛变。“萨诺斯忧愁道，”五年来，人们已经忘记了大寒潮带来的伤痛。在守成者的保护下，人们只需要纵情享乐，食物就能随叫随到。遇到强大的魔兽，智械们倾巢而出，就能凯旋。“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布莱恩疑惑道。

”您听我说完。“萨诺斯道，”武技的传承彻底无人问津，武器的制造停止了，人们不再开发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换句话说，这五年来，整个人类部族，都停滞不前了。我是从大寒潮活过来的最后一代人，我见识过先代人登峰造极的魔法、科学、武技，也见识过瑰丽的史诗、曼妙的舞蹈、华丽的诗歌，还有那庞大的帝国。“

听出萨诺斯言语中的怀恋与伤感，布莱恩也不由有些触动。

萨诺斯继续道：”而从寒潮之后，新的人类不懂文字，不会修行，文化中只有狩猎，如今连这狩猎也被遗忘。现在的人，虽说外貌尚改变不大，但与原始人何异？“

”原始人才是人最本初的状态，当一个永远安全的原始人不好吗？“布莱恩笑道。

”您是四阶法师，您是知道的，环境的改变从来不会灭绝一个世界，只会催生一个新的生态。人是原始人，但其他生物会出现，会进化，魔兽会蜕变，但守成者不会。迟早有一天，守成者会被淘汰，到时候人类就成为了最弱小的牲口，任人宰割。“萨诺斯忧心忡忡，”守成者的设定就是固守成规，不会做出任何改变，哪怕世界灭亡。只要它存在一天，它就是人族进化的一大阻碍。“

布莱恩心中一动，好似有什么明悟了一般。

他道：”你是说，守成者看似在保护人类，实际上是在毁灭人类，就像那溺爱的母亲一般？“

”的确。所以我需要您清除这个畸态的‘母亲’。“萨诺斯道。

”且不说我怎么离开，但说我消灭了守成者，你就确定人类会奋起，他们难道不会因为失去了神而一蹶不振吗？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宗教时代并不少见吧？“布莱恩好奇道。

萨诺斯笑了：”您消灭了神，您就是魔。您就成为了全人类的魔王，敌人。一个魔头的阴影时刻笼罩在人族上空，这就是最直接的动力。“

”就像几十年前你留着罗宾兽来调节部落矛盾一样。“布莱恩搞明白了。

萨诺斯没有回答，但布莱恩已经想象到了老东西的笑容了。

这老狐狸，在大寒潮前一定不是个简单角色。

”你就确定我不会出手杀光人类？我一个四阶巫妖，人类怎么阻挡？“布莱恩问道。

”四阶的巫妖要灭绝人类，早就能灭绝了。既然没必要，为何不留着一个种族来开发这个全新的永冬世界呢？一个勤勉，奋进，又弱小的种族，偏偏这个种族就是您生前的种族。“萨诺斯吃透了布莱恩。

萨诺斯很明白，除却智械，一个四阶巫妖就是这个世界的天花板了。

一个有理智的四阶巫妖。能用则助人族兴，不能用则使它永远困在地下。

布莱恩明白萨诺斯说的在理，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

思考了很久，布莱恩答道：”若你能打开这个密室，我就答应你。“

当地下室的石门豁然打开，光线贪婪地入侵时，布莱恩心中一个疑惑好似炸裂般破碎了。

……

当年那群暴民，获得了自己满意的生活。

他们放下的武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他们忘记了怎么使用武器。

当领主露出獠牙时，他们成为了当初他们最看不起的屁民，无能为力。

他们的追随者在看到他们卸甲归田时，开始思考起义的正确性。

当有人终于想明白时，却发现身边原本朝气蓬勃的同伴变成了会为油米柴盐操心的中年农夫。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凡人，必诡；凡心，千面。

利用他们的迟疑，利用他们的多心，如温水煮蛙般，一点点，一丝丝地蚕食掉他们的勇气，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奴隶。

当初那群流民的面目与现在人类的面目重合起来。

生于忧患之中，为那渺茫的未来而奋斗。

死于安乐之里，有朝一日，成为花柳之土。

……

布莱恩屹立在风雪中，脚下是萨诺斯和他的十几名追随者。

巫妖一言不发，此刻，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洞悉这位永生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