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9 往事将了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的余晖下，塔里克村的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从村外的田地里回到了村中。

经历了白天的骚乱之后，村民们也渐渐地适应了这些亡命之徒们聚集在自己的村庄里。梅林和贝奥武夫对于这些家伙们而言似乎极有震慑力，这十几名盗匪居然就真的像正规雇佣兵一般驻守在属于他们的地盘之中，偶尔有人出来购买一些果酒都是极为规范地用银币购买的，根本没有村民们想象中的抢劫或者低价购买。

产生这样的变化，说到底还是个钱的问题。

一群人都只是二阶三阶的普通武者，以他们微弱的斗气，平日里抢劫都只能挑落单的穷武士或是普通的农夫下手。虽然偶尔会遇到一些抱着侥幸心理没有雇佣护卫的商人，但那样的事实在是少之又少，导致所有人几乎都穷得叮当响。

梅林和贝奥武夫来了以后，抢劫的方针突然就变了。

对于梅林而言，不存在能不能抢的问题，只有该不该抢这个问题。恰好最近雅利安郡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在找梅林，换言之，对于梅林而言人人都可以抢。于是短短的一个星期之中，整个盗贼团画风一变，几乎每个人都有了好几十银币的存款，部分下手比较黑的家伙甚至已经给自己弄到了一个金币，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营火或是灯光像看美女一样眉开眼笑地欣赏这枚印着凯撒大帝头像的金币，极个别的家伙甚至还要舔上一舔——凯撒大帝如果知道自己的头像每天就被这么几个邋遢的大汉舔过来舔过去，不知道会不会用圣剑将他们切成沙丁鱼片。

——既然有着这样的收入，那么离开这个盗贼团这种事就只有傻子才能做得出来了。因此，虽然自家的两个大哥和前任大哥托马斯一下午都不见人影，盗贼们也依然忠心耿耿地守在驻地，等待着自家老大归来。

村庄里也稍微有些混乱。

一下午没有看见村长和麦克，村里的男女们都有些惊慌。尤其是身为村长的斯蒂文失去了踪影，让村里的人们纷纷自发地开始寻找起了他们——塔里克村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彼此之间与亲人无二，这样突然失踪了两个人，自然不是什么小事情。

就在这个时刻，久未出现在村民们眼前的老蒂姆却忽然出现在了村庄里。身为曾经的村长，整个小村的保护神，老蒂姆的出现无疑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尤其是这位强大的老人此刻正背着自己那柄长剑，穿着皮甲便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后山。于是大家心中多少有了些底，男子们继续背着武器寻找着失踪的两人，女子们则纷纷回到了家中开始准备起了晚餐。

——老蒂姆当然不是去寻找梅林他们的。

当他感应到山顶的传送阵忽然被人开启的时候，他心中就骤然产生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五个家伙能够从蛛王带领的蛛群里逃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发现魔法阵的，更加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如何激活魔法阵回到地面上来的。

——为什么五个武士能激活魔法阵？难道他们之中有人会魔法吗？还是说他们之中有人身上有魔法道具？

他现在似乎恢复了自己的神智，心中的惊疑和恐慌此刻正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有些害怕，会不会自己辛辛苦苦喂养了十余年的蜘蛛们已经全部死在了城堡之中。但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以蛛王的实力，绝不可能被这么五个家伙干掉。

他路过了佣兵的驻地，却没有像里面投去任何的目光——这些佣兵们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是一些蝼蚁而已，他连一分的注意力都不愿意投给他们。

他进入了树林里，向着后山山道走了过去。树林的树木还是和无数年前一样茂盛，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踏入这片森林时一般。这片树林见证了他在塔里克村呆的这段时间的历史，见证了他作为先锋第一次进入后山遇见渴血女爵时的那一幕，见证了他因为惊艳而表现出的失态，那些往事宛如昨日发生的一般，让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路过了一颗长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大树旁，在这里，和他同族的那个骑士曾经告诉他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他还记得那个家伙一脸幸福地说起自己的未婚妻，记得他说自己这次调查结束了就回老家和他的未婚妻完婚——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老蒂姆估计就算自己当时不杀死他他也会在回家的路上从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他也记得自己的剑尖从那家伙的胸膛里穿出的那一刻。这是被他杀死的第一位同胞，也是他最难过的时刻。

第一步总是困难的，但迈过了这个坎，仿佛他就放下了心中的负担。

他路过了一片湖泊，他记得这里曾经也是有一个能够通往猩红城堡的传送阵的，这里也是离村庄最近的传送阵。他曾经就是从这里回到了城堡将伊丽莎白带了出来，要躲过那条监察部的毒蛇并不容易，所幸那天那家伙伤得不轻，让他成功地回到了成堡救出了伊丽莎白。

他心中有些得意——那可是监察部现在的部长，帝国中最令人谈之色变的家伙，而自己居然能够从他手中逃脱。

他来到了树林的边缘，在这里，他还记得自己和同伴们一起仰望这座不算太高却连绵百里的山脉，一起喝下了一大瓶朗姆酒，一起发誓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就永远不离开这里。他没有食言，虽然这些同伴都被他或直接或间接地干掉了，但他也确实一直没有离开这里。

他低下头，目光从一边十多根木桩上扫过。这里是他为自己的同伴们建立的坟场，每一个木桩都代表着一次他灵魂的煎熬——煎熬多了，也就淡然处之了。

第一根木桩诞生时，他痛哭流涕，连手中的长剑都握不稳；最后一根木桩出现时，他安静地走到了树木前，随意地一挥武器便砍下了这棵大树。

他不愿意在这里耽搁太多的时间，怀缅过去不是什么好习惯，因为这往往代表着你现在过得不够如意。所以他加快了步伐，开始向着山顶的方向爬去。

山道虽然陡峭，但山上的树木却极为茂盛。这条山道也不知道是谁开辟的，他似乎故意挑了这座不高的山中最陡峭的地方来修建了一条山道。老蒂姆曾经想过要不要专门为塔里克村修一条全新的山道，但是村里的村民们也就只有猎人才会频繁地来到后山，而对于猎人们而言，走大道的时间又少之又少，于是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他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在半山腰的一块有些突兀的空地上休息了一会儿——这块平地本来是不存在的，至少四十多年前他们刚到的时候是这样。当时他们之中最强的一名魔导师在被他偷袭时居然用魔法道具挡了一下，导致他从本来应该受到的致命伤变成了重伤。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和那家伙打了一场，所幸他伤得实在是太重了，没过几招就被他一剑刺穿了心脏，然后被斗气化作了粉末。

这一片空地，就是那场战斗造成的。这里已经长出了杂草，甚至还有一棵大树长了出来。此刻，他就坐在这棵大树下，望着大树的树冠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的是，十年前，那只野猪也倒在了他现在坐着的位置上。

他望向了山顶的方向，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碰见梅林等人，看来不只是他在寻找他们，梅林他们也在山顶上等着他的到来。

“这样也好。”他喃喃着站了起来，“这样也好。”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对方也在等着和他决一死战。他们之间互相都需要给对方，以及给那些在这个事件中死亡的人一个交代。跨越了五十年，不论是那些被他偷袭而死的同胞们，还是后来和蛛王一起跌落山谷的卡尔，他们都在等着一个交代。

不论最后的战斗时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不论这个交代是什么，这件事都需要一个终结。他已经很疲惫了，虽然对自己的愿望的渴求让他苟延残喘至今，但他到底是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了——他想要面对这一切，而不是如曾经一般再隐藏下去。

死亡早已不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目的的等待和无休止的渴望。

他踏上了最后的山道。

他已经做好了觉悟，也许这一次上山，是他最后一次走上这条道路。

山道并不长，他已经看到了山顶那一棵巨树，已经站在山顶等待着他的五人。在他走上山顶之前，他就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梅林，以及梅林手中的法杖，还有他银色的长发以及白色的长袍。

他将目光放在了托马斯身上，然后独自叹了口气——预言还是说中了。

“变节者会带来白色的灾难，节庆会被可恨的巫师毁灭。”老蒂姆看了看梅林，又看了看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托马斯，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喃喃道。他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望着梅林那张微笑的面孔走上了山顶。

——该结束了，一切的往事。命运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