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黑田长政， 抉择！

岛津家久，

名门的末日。

寂静的庭院之中，枯树碎叶，似乎便如岛津家一般，已经毫无生机，黑田长政端坐在庭院之中，不发一言。

两日前，两马川败阵的消息已经送达，联合军惨败，几乎全军覆没，总大将岛津家久，次将加藤忠广，以及岛津重臣山田有荣等，全数讨死，三万多人的大军，瞬间便灰飞烟灭了，这是自战国以来，从未见过的惨烈死斗，三万多人，全军覆没。

可怕。

明军可怕，明人更为可怕。

“父亲！”

一声呼喊将他震得有些恍惚，多年远离战阵，此时已经有些疲倦，本以为乱世已经终结，自己可以安享晚年，却没料到这浮沉之世又让他和黑田家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站了起来，走进了室内。

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忠之，是他的嫡子，但为人过于懦弱，以致于长政总是担心百年之后，他压不住家中的重臣，次子高政，倒是有点像自己，为人豪爽，喜欢结交，此次出兵长崎，他负责领军，三子长兴，也是对家督之位虎视眈眈，除了三个儿子以外，黑田家的重臣栗山利安，黑田一成等，所有人面色沉重，都不说话。

黑田长政坐在了首座之上，示意众人坐下。

等众人都坐定了，黑田长政立刻开门见山。

“两马川的事情，想必各位都知道了，如今明军的大军如山岳般压在了九州，诸位有什么见解，就直说吧。”

所有人都不说话，各自看着身旁的人。

“父亲，黑田家虽然是外样大名，但是权现殿待黑田家不薄，如今明寇来袭，幕府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如何行动，父亲还需要各位家老们的意见吗？”三子黑田长兴，率先开口，他是三子之中，经历战火最少的一个，此次两马川之役，本来是要他去的，结果却被哥哥高政抢了过去。

“三公子说的是，依着臣看，这第一阵败得如此之惨，实在是岛津家久用兵不力，臣听说，幕府的九州联合军第二阵已经正在集结，领军的正是天下第一智将的立花宗茂，明军即使能赢下第一阵，这第二阵也必定惨败无疑。”

说话的正是黑田家重臣栗山利安的嫡子栗山利章，自打父亲栗山利安隐居之后，他就成为了栗山家的当主，栗山家是黑田家的重臣，栗山利安更是侍奉了黑田两代当主，从黑田如水（官兵卫）到如今的当主黑田长政，可谓是居功至高。

“天下第一智将？哼，自打先代主公和竹中半兵卫去世之后，是个阿猫阿狗都可以称作天下第一了。”黑田一成冷笑着，黑田一成的父亲对于黑田家的第一代当主黑田如水（官兵卫）有恩，当年黑田如水侍奉于织田家时去说服反叛的荒木村重，却被村重扣押，差点丢掉了性命，黑田一成的父亲一直看顾如水，虽然如水丢掉了腿，却保全了性命，为了报恩，如水将年幼的黑田一成当做儿子抚养，黑田一成从小便和如水的嫡子，现今黑田家的当主黑田长政一起长大。

“一成公怎么能有这样的话？”栗山利章自然不能当着父亲的面明着反驳与父亲关系极好的黑田一成，可一旁的黑田长兴却不会顾及那么多，“栗山君这也是为了父亲大人的基业，咱们黑田家领有筑前国五十二万八千石，靠的是什么？是当年在关原，在大阪，对权现殿和幕府的拳拳之心，怎么？一成公你是想做后藤基次第二了吗？”

后藤基次本来是黑田家的重臣，后来因为接受不了黑田家背叛丰臣家而成为浪人，在大阪夏之阵之中战死，是与真田幸村一样齐名的猛将。

黑田一成却冷笑了一声，显然不屑与这种毫无见底的浅薄之人争辩。

“主公，咱们黑田家当年在朝鲜与明人结下的仇怨，不比岛津少，咱们在碧蹄馆，可是把明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在稷山，在蔚山，咱们都和明军交过手的。岛津覆亡，万一这明军把矛头又指向咱们，我们福冈不依靠幕府，难道依靠我们自己吗？”栗山利章也不和黑田一成争辩，只是继续陈述利害。

黑田长政看了眼坐在前面的栗山利安，这位八十多岁的老臣似乎是已经睡着了，双目微瞑，仿佛室内的激烈争论与他无关一样。

“有几件事情我要和各位说一声。”

黑田长政一脸无奈，接着道：“之前诸位是知道的，长崎有位女子，自称是信长公的重孙女，说是要重振织田一门，要曾经效力于信长公的旧臣归附于她，整个九州，与信长公关系最为密切，就是咱们黑田家了，当年先父就是织田家的家臣，很受信长公的信任，我在幼时，也见过信长公，但时过境迁，织田家已是昨日黄花了，所以为了免受幕府怀疑，我将来使赶走了。”

这件事，不独黑田家有，但凡是织田家的旧臣，都受到了这位自称织田依的女子的信，他们都猜测，织田依不过是明国从那随便找来的一个女人，用来扰乱幕府用的。

“可各位没想到的是，先父临去世的时候，曾经嘱托过我一件事，他说他这一生，仕官于织田、丰臣、德川三门，至今看来，唯独信长公是真性情，真佩服之人，虽说天下大定，但如果有织田家再兴的征兆，就让我们黑田一门再回织田门下。”

他这一开口，除了还在做梦一样的栗山利安，所有人脸上都是凛然一变，他们谁都不知道，先代的主公竟然还有这样疯狂的遗言。

“其实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毕竟如果没有这从天而降的大明，织田家再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主公难道是要因为老主公这遗训就要背叛幕府吗？”栗山利章脸色大变，惊恐不已。

黑田长政却笑了起来，他摇摇头道：“我自然不会这么傻，父亲当年说过，我这个人优柔寡断，因此遇到事情要多和诸位重臣们商量，我可不会忘，所以我和诸位家老商量了一下，才决定把这个使者赶走。”

“主公英明！”栗山利章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与幕府作对，这实在是等于作茧自缚。

“不过我还是请那位织田公主给我派了另外一位使者，这位使者证明了那位织田公主的确是信长公的重孙女，这一点，一成和利安两位大人该是知道的。”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黑田一成和栗山利安两位重臣的身上，栗山利安依然稳如泰山，而黑田一成则沉默不语，半晌，才接口道：“主公说的是，我和主公年幼的时候在织田家见过那位信长公的武士，因为那位武士实在太特殊了，我们记得很深，他说那位姑娘是织田公主，我们是相信的。”

“就算是织田家的公主，主公也不能投向明人啊！”栗山利章立刻打断了黑田一成的话。

黑田长政并不回答，又看了自己的次子黑田高政一眼，黑田高政此时就像是个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不说话，脸色惨白。

“高政，你说吧。”

黑田高政恍惚了一会，接着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室内的诸人，一脸茫然地问道：“父亲，你让我说什么？”

“你是怎么回来的？”

黑田高政愣住了，接着咽了口口水，看了看一旁的长兄和三弟。

“联合军两马川败阵的时候，我遵从父亲的吩咐，岛津本阵败走的时候，我就撤退了，一路退到了福冈。”

高政寥寥几句，波澜不惊，显然是两马川让他受到了惊吓。

黑田长政叹了口气，摇摇头，接着道：“织田家的第一波使者我赶走了，但是第二波的使者就住在福冈城外，既然是明国与幕府相争，两方的胜负我都要顾及，是我让高政在两马川看情况的，也幸亏了这一手，救了他一命。”

栗山利章一语不发，他看着黑田高政，缓缓地道：“二公子保全了我们福冈藩的大军，实在是大功一件，使得明军不敢过分侵扰福冈，难得难得。”

栗山利章满口赞颂，黑田高政的头却低得更低了，就连主公黑田长政，也是面有难堪。

“他能保全全军，不是因为他从容撤退，而是明军根本就没有攻击，随行的明军一直在他的队尾，一直随行到了藩界都没有展开攻击，否则他怎么可能能全身而退，你看佐贺藩的藩主锅岛胜茂，他也及时退出了两马川，可是他逃了吗？所带的佐贺全军除了他，他的家臣武士就逃回了几十个，如今他被困在了佐贺城，周近的支城都是不到几个时辰便被攻陷，他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黑田长政叹了口气，座中的所有人，都是一脸进口，佐贺藩可不是小藩，在两马川也被打得全军覆没了。

“父亲，您真的和织田家和明人有过约定吗？”一旁的嫡子黑田忠之小心翼翼地将众人的疑虑问了出来，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长政私下与明人和织田家有来往了，本来长崎失陷，身为长崎防备事务的黑田家就有罪责在身，两马川之战，黑田军又逡巡不前，联合军败走的时候身为殿军又率先逃跑，结果导致联合军全军覆没，现在加上勾结了织田公主和明人，这下都不用转封了，这直接就是废藩外加死罪了。

黑田长政却苦笑着，他看了眼自己的儿子。

“有是有，不过约定的事情不是与织田和大明合作，而是不会对败北的明军赶尽杀绝而已，现在看来，我在那个明国使者的眼中，一定是非常可笑的自大无知之人了。”

所有人都一脸愕然，就连一副斗败了公鸡一样的黑田高政也相当震惊。

“既然如此，趁着事情还可以挽回，咱们应该立刻派兵驱逐明军，并向幕府求助啊！”栗山利章立刻急躁起来，他赶紧开口，一旁的几个资历还浅的家中重臣的继承人也都争相开口，黑田家的地都是幕府赐予的，他们的封地等于还是幕府的，如果幕府听到了黑田军在两马川的所作所为，结合黑田长政接待了第二批织田公主的使者，这就算是跳进大海都没办法洗干净了。

“迟了！”一旁久不说话的栗山利安缓缓睁开了双眼，他转过身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明军攻陷了佐贺，却连福冈藩半根毛都没动，再加上二公子在两马川的表现，换你是幕府里的家老或是御殿，你还会相信黑田家吗？”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利安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黑田长政的嫡子黑田忠之问道。

“这话还不明白吗？”一旁的黑田一成也是叹了口气，“两马川，岛津和佐贺，熊本以及大多数小藩都是全军覆没，唯独二公子率领的我福冈藩的全军安然退回，两马川之后，明军在两天内就攻陷了佐贺城，却没有越过福冈藩的藩界，幕府听到这个消息，无论是相信这是挑拨还是其他，都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黑田家了，德川一门的行事风格，向来都是如此冷酷无情的。”

“织田依是在逼我们向她臣服，因为只有向她臣服，才可以保存咱们黑田一门，否则的话，咱们黑田一门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黑田一成坐在那里，一脸挫败。

“正如父亲所说，比刀剑更厉害的，正是谋略。”黑田长政长出了一口气，他没得选，因为如果不投靠织田家和大明，就算是大明与幕府双方罢兵，幕府对于黑田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幕府的大老酒井还特意写了封信给我，来安慰我，让我继续为德川效力，”黑田长政从一旁的书案上取出了一封书状，“可惜的是，我估计是没有办法给他回信了，幕府对于各藩是什么样的手段，想必诸位都是知道的，我是想告诫诸位，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存有什么幻想了，如果各位没有什么异议，我便立刻派人去给长崎那边送信去了。”

所有人依然不语，就连栗山利章，也一语不发，黑田长政站了起来，面露苦笑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就遵从先父的遗训了，咱们黑田家，转了一大圈之后，看来还是注定要做织田家的臣子，至于以后，是福是祸，就不是我等能掌握的了。”

他这话，既是自嘲，也是无奈，明人的谋略，或者说那位织田公主的谋略，实在是超越了日本诸藩的水平了，如果自己的父亲在世，也不知道会如何解这个局，还是像当年的朝鲜之役违背太阁之后那样，只能坐在一旁，无能为力了。

黑田长政只希望自己的这个决定，不会给黑田家招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