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岛津家久，终焉！

冲天的火焰将黑夜照得几乎如白昼一般。

四处都是逃散的亲兵和亲随武士。

烈火从三面包围，越烧越旺，炙烤着岛津家久的脸，他的胡须已经被烧去一些，散发着焦味，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四周都是人，都是吼叫，仿佛是如同当年朝鲜，在泗川的海面上，他和父亲陷入明军和朝鲜军的包围之中，四处都是枪炮声和不断中弹倒下的足轻、武士、家臣。

夜里的秋风本该是凉飕飕的，但是此时烟尘弥散，秋风带着火势，把小清山道的枯草落叶一扫而尽，顺带着连他的护卫队也吞没了，在火光之中，家臣护卫们来回翻滚惨叫，不一会儿便被烧成了一堆焦炭。

岛津家久提着刀，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已经有些丧魂落魄，不知所措了，环顾左右，已经没有护卫和家臣了，所有人都在忙着逃命，短短的一天，联合军几乎全军覆没，面对着装备精良，纪律严整的明军步骑，联合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连岛津家的绝技“钓野伏”，也被明军重骑和步兵击碎，埋伏在两马川密林中的岛津军被先后击溃。

东照寺明军的攻击更加迅猛，由于担任殿后的福冈军擅自撤退，他们在东照寺遭遇了明军的围攻，铁炮，大筒的猛烈攻击之后，明军纵火突击，逃出来的足轻和武士被外围的明军从容射杀。

东照寺大火冲天，燃尽一切，岛津家两代人建立起的武家名望，都被这大火付之一炬，岛津家自起兵以来，逃过了龙造寺家的围困，逃过了泗川的死地，逃过了关原，如今这长崎，便是岛津家的葬身之所。

拼着几个重臣的性命，他勉强从东照寺里逃脱，明军四处在追捕岛津家的武士和重臣，尤其是他这个岛津当家，很明显是明军的头号追捕对象，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带着残存的护卫和武士家臣走小清山山道，想要逃回萨摩。

依然是从天而降的大火，将黑夜点亮，宛如白昼。

岛津家久甚至连反抗都没做，便任由护卫和家臣们被突然出现的明军射杀，剩下的护卫和家臣们只好丢下了他四处逃命。

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这些明军不会放过他，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追上他，他从两马川逃到东照寺，再从东照寺逃到了小清道，即使逃回了萨摩，明军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知道，他逃不了了。

他花了大半辈子，从自己的叔父手中逃出来，从父亲的高大身影中逃出来，从德川家的掌控中逃出来，但是最终，却逃不过大明的股掌之中，四十余年如一梦，如今都在这小小的小清道化为灰烬。

四周到处都是杂乱的声音，有汉音，有日音，间或还有不纯熟的汉音求饶声，空气之中满是血腥和火中肉身所散发出来的焦臭味道，这是他平生所见的最为凄惨的修罗地狱。

他终于走不动了。

他缓缓跪在地上，具足上到处都是血污，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此时此刻，唯有遵循武士之道。

德川秀忠和江户的那群目光短浅之徒，等着吧，德川家的实力虽然纵横日本，但是与大明相比，不过只是弹丸，早晚有一天，德川必定会重蹈岛津家的覆辙。

他从腰间取出肋差，接着缓缓地将刀拔出，刀上泛着寒光。

“人生如梦幻泡影，浮沉如梦，待入门，只有三两轻尘。”

“岛津家久！”

就在他刚要剖腹的时候，一声怒吼，从火光中跳出一个身穿明军军服的军官，他拿着长长的指挥刀，手上包着一层纱布，上面染满了鲜血，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五官一袭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双眸中满是怒火。

岛津家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丢掉了肋差，接着从地上将佩刀抓了起来，他提着刀，维持着作为岛津家当主的气势。

“来者通报姓名！”

他将刀一横，喝问道。

“大明远征军，琉球步兵团东宁连连长，少校郑欢。”那个年轻的军官将刀一摆，接着又道：“故琉球国相，华夏子孙郑迥之子！”

那个年轻军官吼叫着，声音几乎震破了整个小清道。

郑迥！

岛津家久愣了一下，眼前又浮现出了既年轻的光景，那个披头散发，挣脱了武士们的压制，用长拳活活打死了三名武士的琉球国相，仿佛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时候，他就坐在御馆之上，眼看着一群武士把他拿住，将他押上了断头台。

“总有一天，大明必定会为我华夏子孙报仇雪恨！”

岛津家久当时只是把这句话当做一个落败武士的不甘，却没想到大明的复仇，郑迥的复仇来得是如此之快。

郑迥临刑之前的那笑容，仿佛就像是在嘲弄他。

郑欢手下的士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要追击的目标，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被郑欢挡住了。

“来吧！”

岛津家久并未后退，他立在那里，将刀一举，做了一个极富有挑衅的动作。

“啊！”

郑欢怒吼着挥刀砍了上来，家久举着刀，双刀相交，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郑欢年轻，反应又快，立刻撤刀再砍，家久只能招架。

郑欢虽然经过了一天的激战，体力有些透支，但遇到了杀父仇人，分外眼红，已经完全没有了停手的打算，手中的长刀根本不留后手，家久虽然并未参与多久的作战，但是年纪大，加上这一天的战斗已经心力交瘁，一时之间只能招架。

冲天的火焰之中，两个人挥刀互砍，刀影闪烁，家久且战且退，虽然凭着经验削了郑欢的肩膀两刀，但一来军官制服下面穿了层细细的软甲，抵消了部分伤害，二来郑欢已经完全跟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身上的伤势，原本家久觉得自己可以凭着经验取胜，但是他的信心已经一点一点地被眼前的这个军官消磨殆尽了。

岛津家真的要完了吗？

他心里一颤，手中的动作便恍惚了一下。

“糟！”

这种以命相搏的情况下，稍有片刻的疏忽都是致命的，他暗叫了一声，郑欢的刀已经劈了过来，他慌忙举刀来招架，两刀相交，他的虎口一震，郑欢的刀已经直直地劈进了他的肩膀。

“啊！”

他惨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郑欢的刀劈开了他左肩，露出了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

郑欢被这一刀得手激得杀气大起，而岛津家久也被身上的血腥激得双目圆睁，眼睛中几乎充血。

郑欢挥刀猛地向岛津家久看来，岛津家久也不躲避，眼看长刀划过，他瞅准了机会，立刻弯腰，手中的刀则划向郑欢的肚子。

如他预想的一样，郑欢根本来不及躲避，他的刀轻易割开了郑欢的制服和里面的软甲，划开了他的肚子，他本以为郑欢会疼痛难忍，但这个如钢铁般的年轻人就像是怒目金刚一般，从容转身，接着重重地将他手中的刀插向了岛津家久毫无防备的后背。

这一切如同电光火石，完全出乎岛津家久的预料，他根本毫无防备，郑欢的刀已经从他的后背直接贯胸而出，他只觉得胸口一凉，锋利的刀带着血已经从胸口破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锋留下，他缓缓地瘫倒在地上，一旁被他的刀划开小腹的郑欢也似乎在刚刚的雷霆一击之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捂着快要流出来的肠子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岛津家久浑身冰冷。

“人生……如……梦幻…….泡影”

鲜血从嘴角边溢出，吟诵出的辞世之句已经细若蚊鸣，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复…..复仇！”

“复……复仇！”

“复……….”

他用尽了力气呼喊着，希望周遭有人能够听到，有人能够继承他的遗憾，喊完，他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所有的感觉都在消失，直到黑暗。

岛津家久，

名门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