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反击

“张长官，事情都还没说清楚，您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好和我的长官和弟兄们交代啊。”那百户却突然拦在了张子云面前，一脸挑衅。

张子云将手一举，刘威和新兵们便齐齐停下脚步，继续保持着立正姿态。

“那你想怎么样？”张子云看着那个领头的百户，这群人，大概是李觉派来捣乱的，当初他开始训练的时候，就想到李觉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完成训练，越野和体能训练都是在镇子外和他的那座房子里完成的，队列训练也是在镇子外面寻了一个空地，后来射击和刺杀训练开始后才在镇子里寻了一个很少有人用的小校场，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避免和神机营的人撞上，想着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上门了吧，结果你不找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了，果然躲还是躲不过。

那百户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子自信心，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一脸得意像极了张子云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坏人形象，狂妄自大，自得自满。

“倒不是下官瞎话，我们这也是受了上官的军令，要在这训练的，所以希望张长官能带着您的这些家丁另找个合适的地方，刚刚您的这些个家丁啊，对我的这些个手下兄弟们有点不太上道，所以长官您走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是您的这些个家丁，必须给我这些兄弟们赔个礼，我的这些兄弟都是些个心宽的，以后也就不会再找麻烦了。”那百户见张子云一脸沉默，以为得计，当下更是有些高兴，“这还有呢，张长官都用了咱们神机营这校场这么长时间了不是，也该给我们这些兄弟点礼钱，您是凌家的姑爷，想必二三十两对您来说也不过是小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眼里全是光，全是钱财。

他不想想，张子云怎么可能答应他的要求，一个例子开了，往后就会有更多的人学这个百户，到时候张子云光应付这些来讹诈的神机营士兵就会累成狗。

满眼的钱财，满脑子都是愚蠢。

张子云已经对眼前的这个军官厌恶到了极点，这支军队在两百年前，用英勇无畏的精神和所向披靡的战术打垮了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再往前，他们的前辈，汉唐的军人们，横越千里，飞沙渡河，东征西讨，建立起华夏的赫赫武功。

而如今，眼前的这个华夏的军人，满眼里，全是钱财。

张子云突然愤怒起来，挥着手大喊着：“拿下！”

“上刺刀！”早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的刘威几乎是瞬间拔出了指挥刀，大吼着。

憋着一肚子火的新兵们立刻从挂在腰上的刺刀刀鞘中抽出刺刀，装在了火枪上。

“你想干嘛？”变生肘腋，那百户退了两步，还没等他去抽腰间的佩刀，一旁的雷斯卡便从张子云的身边窜了出来，一个箭步就抢到了他的面前，照着面门便是一拳，雷斯卡的身材本就比那百户高大，拳头又快，那百户虽然想躲，可已经迟了，面门上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恰如一块砖头砸在了脸上，雷斯卡本是军人，体力又足，这一拳只打得那百户满脸开花，鲜血直淌，仰面倒在地上，还没等起身，雷斯卡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接着便把他按在地上一顿乱锤。

新兵们则迅速摆成战斗队列，端起刺刀逼近那些毫无准备的明军士兵，这些明军士兵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感到有些意外，面对齐整整的队形和明晃晃的刺刀，他们竟然只有下意识地后退，倒是有的士兵想起了反抗，可此时拔刀已经晚了，因为已经被刺刀围住，再拔刀只能送死。

列队的新兵很快把这些明军士兵赶到了校场的墙边，失去了统领的指挥，这些士兵如同惊弓之鸟，临阵之时竟然完全想不到有人接替指挥，做出反击。

刘威将指挥刀一举，新兵们立刻将火枪端起，做出了瞄准的动作，这更加重了被包围士兵的心理负担。

“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

新兵们齐声高喊，如同山呼海啸。

那些明军虽然个个携带着武器，但是失去了指挥之后，已经完全没有了战斗的意志，他们看到了指挥被打倒，就如同自己的主心骨被打倒一样，虽然是神机营里的精锐，但是骨子里还是旧军队。

这就是纪律化近代军队的优点，他们可以承受住更大的损失更大的困难更大的消耗，在战场上比封建军队更能坚持。在中古时代，只有少数高度精锐化的封建军队能够做到如此。而大多数的封建军队，只要失去了指挥或者主要的指挥，溃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一旦溃散，那些失去队形和纪律的士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而近代的纪律军队，他们可以在战场上坚持的更久，而在战场往往谁能坚持的更久，谁就能赢得胜利。

张子云甚至可以想象到，在1840年的鸦片战争中，那些华夏的士兵们跟着无数英勇的指挥官浴血奋战，面对着摆成战列线的英国军人们发动一次次冲锋，当他们的那些长官战死之后，失去指挥的士兵们只能够凭借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冲击着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列兵线，然后成队成队的战死，直到最后的绝望崩溃。

被打倒在地的百户捂着脸痛苦地呻吟着，盔甲上全是血渍。

这些列兵们则端着枪，刺刀与鲜艳的制服相互辉映，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和自豪，而被他们所包围的明军士兵，则一脸惊恐，生怕从张子云的嘴里蹦出来一个“杀”字。

张子云的心中本应该感到骄傲，因为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近代军队打败了这些明军，但是他在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像神机营这样的军队，在国难来临之际，他们能有的，只有勇气，流血，牺牲，绝望和崩溃。

恰如日后抵御外敌的清军，恰如抗战时期的正面战场的国民党军，他们从不缺少华夏男儿的勇气和牺牲精神，但是他们缺少战胜敌人的方法，他们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和鲜血来无数次证明封建军队无法战胜近代乃至现代军队，他们浴血奋战，他们视死如归，然而他们最终只能失败，当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敌人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军队了。

所以在即将到来的萨尔浒和之后的战役中，明军不仅仅是输掉了几场战役，更是输掉了勇气，输掉了战胜的欲望，面对气势如虹的八旗军队，他们只有逃跑，溃散。

而张子云训练出来的这些士兵亲自印证了华夏的失败，这小小校场的小小反击，就像是未来历史的预演一样，华夏将被历史无情击败，等待着他的，不过是杀戮，不过是绝望。

他仿佛失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甚至差点晕倒。

“刘威，整队。”他有气无力地下令。

所有人都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刘威也是楞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质疑张子云的命令，他将指挥刀收回，大喊：“枪放下！立正！”

列兵们迅速将枪放下，保持立正姿态。

“让他们滚！”张子云愤怒而失望，甚至有些哀伤，这些军人，根本当不起国家重器，根本无法战胜一个冉冉而升的国家和军队，他们陈旧，腐朽，只能战死或者苟活，他们挽救不了这个即将走向毁灭的帝国。

那些明军的士兵们惊恐地扶起地上的百户，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写满了惊愕。

夏风轻轻吹过，张子云却突然觉得浑身的寒冷，他站在那，仰望苍天，烈日当空，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