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血火萨尔浒（1）：前哨战

三月初一日寅时

漫天的大雾笼罩在整个萨尔浒的上空，从子时开始大雾遮蔽，逐渐弥散在整个萨尔浒，能见度极低。

模范军第一团的三个步兵连部署在正面，他们静静地站在胸墙之后，各连、排的指挥官也都站在一侧，一语不发。

浓浓的大雾之中，每个人都静默不语，土坡上，炮兵们都在等待，火炮已经进入阵地，射击的位置也已经调好，所有的火炮都已经准备完毕，只待命令。

战场上，如死一般寂静。

张子云静静地坐在指挥使的木凳之上，指挥刀横放在腿上，双手搭在指挥刀上，虽然昨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但他此时丝毫没有困意。

他在等待努尔哈赤的到来。

派出的侦骑昨夜回报，建奴已经攻破了他设在外围的阵地，那些阵地由边军的一部防守，突出在外围，而阵地的四周则是模范军的侦察兵，用以迟滞建州的进攻，消耗建州军的有生力量。

但是情况却相当不乐观，这些疲惫的边军在入夜之后毫无防备，在遭到建奴攻击之后仓促应战，结果全军覆没。

侦察兵们回报，这些边军抵抗了将近半个小时就被击溃了。

四周寒意逼人，明明已是晚春，辽东却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

那些临时征调修筑工事的明军士兵已经退回张铨的本营修整，而模范军士兵则轮换着休息了，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各自进入了阵地。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漫长，张子云突然觉得时间变得极慢了，大雾依旧弥漫，几米之外依然模糊一片，四周寂静无声，悄无声息。

三个连的士兵都静静地站在胸墙之后，手中的燧发火枪放在身边，眼睛紧紧地盯着大雾对面，似乎是想寻找一些踪迹。

大雾之中，全是宁静，陈进的手下的骑兵则在炮兵阵地后待命，这些骑兵甲盔俱全，头上戴着铁质头盔，盔上还有一面覆面甲，盔上一簇红缨，身上则穿着银色的连身胸甲，护着胸口的要害，下身则罩着裙甲，他们腰间挂着马刀，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吉林崖那边，杜松攻了大半夜，依然不能攻克，到了后半夜，军士疲惫，不得不停止进攻，来做休整。

张子云沉着气，并不说话。

“索索索！”

脚步声突然响起，纷乱扰动，似乎是从大雾的那一头传来，胸墙前的模范军士兵立刻警戒起来，他们握着枪，瞄准着大雾后面。

“啊，呜呜！”

哭喊声和惨叫声突然响起来，就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沿着模范军胸墙前的一线突然涌出来许多的人来。

从大雾的那一头突然冲出了不知道多少人来，他们披头撒发，有男有女，大多都是汉人百姓，间或还有满身血污的明军士兵，他们衣缕滥衫，脚步踉跄，前后推搡着，拥挤着冲向了木栅。

“救命啊，救命啊！呜啊啊啊！”

哭声震天动地，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汉人百姓们开始哭喊着推搡着往木栅上涌来，前排越聚越多，人们拥挤着向前，想要逃脱，推搡着，挤压着，前排的百姓开始抱住木栅，有的想尽办法晃起来，有的开始推动木栅，还有的开始向尝试翻过木栅，人群越聚越多，模范军一线的士兵从没有见过这种架势，他们拿着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个地都有些手足无措。

“救命啊！来救救我们啊，军爷来救救我们。”

张子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些个百姓，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一个个地涌向木栅，他们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满身都是血痕，有的女子身上没有几片衣缕，哭喊着拼命摇晃木栅，想要破坏木栅。

不仅仅是张子云，就连大多数的明军和模范军的官兵都有些疑惑，他们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些平民百姓，看着他们一步步破坏最外层的防御。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模范军军官终于忍不住了，他爬上胸墙，伸出手想要组织一下。

“别上去！”万千山突然吼着。

那军官愣了一下，不过已经迟了，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刺耳尖啸声音，一枝羽箭直直地射向那军官的咽喉，他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便捂着自己的脖子，呜呜地挣扎着想叫几声，鲜血顺着伤口喷涌，接着便从胸墙上栽了下去。

“敌袭！敌袭！”

军官们立刻吼起来，士兵们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火枪，对准木栅。

“鞑子杀人啦，鞑子杀人啦！”

不知道谁在队尾后喊了一句，这话就像是瘟疫一样迅速传遍整个难民队伍，人群们开始涌动，惶恐，呼喝起来，他们拼命地向往前涌，拼命摇晃着木栅，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们一个个推搡着，挤压着，原本已经有些晃动的木栅此时已经承受不住人群的挤压，开始动摇。

“啊啊！”

惨叫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伴随着惨叫声，一些人头和断肢似乎是被有意的抛向了空中，人头和断肢在天空中飞舞，鲜血在天空中不停绽放，洒落，落在那些队伍中还活着的人的脸上，人头上狰狞和恐怖的表情更加剧了队伍中所有人的恐惧，他们开始惨叫起来，拼命地往前涌，希望能够越过木栅和胸墙，寻找到逃生的地方。

人群不断积累叠压，他们不断往前涌，很快，人浪就挤压到了木栅之前，那些试图蹲下拔出木栅的人被后面的推倒，几百人拥挤上来，踩在了倒下的人身上，他们呼喊挣扎着，却毫无用处，不一会儿便被人踩死在地上。

惨叫声，呼喊声，男女的哭泣声响彻一片，后面的人开始挤压木栅，有的人翻过木栅，滚向了满是暗刺的壕沟，他们拼命地向胸墙爬着，想要活下来，有的则被暗刺扎透了脚板。

战场上一片大乱。

“将军！”

凌威在一旁吼着，他看着满脸都是犹豫的张子云。

“砰砰砰！”

左右两翼的李光忠和宁肃开火了。

人群更显慌张，他们拼命想要推倒木栅，找出生路，而大肆砍杀的建奴也从后面砍杀过来，他们挥着大刀铁锤，在人群之后砍杀捶打，断肢，首级伴着鲜血乱飞。

模范军士兵们举着枪，他们看着木栅后的汉人百姓，一语不发，他们在等待张子云的命令。

“将军，不能让那些建奴过来！”凌威急得跳脚。

张子云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木栅后的那些百姓。

“趴下！”他突然吼着。

凌威愣了一下，接着突然明白了他的话，他立刻大喊起来：“趴下！”

“趴下！”站在胸墙后的万千山也立刻喊起来。

“趴下！趴下！”士兵们齐声呐喊着。

那些百姓似乎是听明白了，立刻往下就倒，后排的人也立刻就往地上趴，那些拿着锤子和大刀的建奴听不懂汉语，顿时愣住了，立刻暴露在了模范军士兵的面前。

“开火！”

万千山大吼着，第一团第一连的三个排立刻开火，弹丸如雨点一般落进了那些建奴的队列之中，十几个建奴立刻中弹，倒在了血泊之中。

剩下的建奴立刻明白了用意，他们并不后退，也不卧倒，而是挥起大刀和重锤往地上的百姓身上，脑袋上乱砍乱砸起来，顿时之间，血肉横飞，鲜血飞溅，有的脑袋甚至直接被建奴的重锤砸的四分五裂，鲜血脑浆混成一团，从未见过这等恐怖的场景，百姓们就像是发了癫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以比刚刚更可怕汹涌的速度往胸墙的模范军这边涌来。

第二连此时也已经进入射击位置，他们看着建奴驱赶着百姓推倒木栅。

张子云知道已经来不及犹豫了，他只有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