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流民之殇

来到七里岗，张子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朝着他们围拢过来的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这冰天雪地，寒风肆虐的冬日里，他们浑身上下，都只穿着一件单衣，外面围着不知道从那找来的破布，或者是茅草编织的能够在肆虐的寒风中可以找到的哪怕一丁点能够遮挡的草衣，下身则是破破烂烂的裤子，有的还穿着草鞋，有的只能赤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大多数都拿着些破碎的瓦罐碎片，嘴里似乎是在呢喃着想要些饭菜，可是他们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在这凛冽的寒风之中转瞬就飘得无影无踪。

面对着聚拢来的人，胡成脸上挂满了恐惧，他下意识地牵住马，但是牵马的兵士却一扯缰绳，差点没让他从马上滚下来。

张子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些场面，那些只在书上画上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就在他的眼前。

人群中有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在人群中显得非常突出，她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单衣，她的身体很瘦，仿佛就像是一副挂着床单的麻杆，在风中摇晃，赤着脚，脚上全是冻伤后留下的浮肿，寒风萧瑟，只剩下那双大眼睛还在忽闪忽闪。

明明是午后，可这个地方没有一定热气，没有一点火星子。

他从马上跳了下来，这让陈进和士兵们都非常紧张，骑兵们赶紧戒备，身后的模范军的士兵们也都赶紧列队。

那些流民似乎是看到了他身后的士兵，随即便就像是遇到了堤坝的洪水，围拢的势头立刻停下了，他们看着张子云，脸上全是木然，谁都没有动弹，也不知道是因为麻木了，还是因为已经快冻僵了。

他走进人群中，想抱起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身边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后退，而那个小女孩也想往后跑，可是她似乎是太冷了，已经没有办法动弹，她只是想转身，可是一摇晃她就摔倒了。

张子云和他旁边的袁阙赶紧跑了过去，袁阙扶起小女孩，张子云则默然不语，脱掉了身上的那件宽敞暖和的披风，将女孩裹在了其中，然后抱起，那个女孩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个女孩先是惊恐，接着仿佛是知道了张子云的善意，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她还是说不出来，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有老人有孩子，千户，要是没有人管这，一两个月内，这里的人都得死绝了。”袁阙看着抱着孩子的张子云，问道：“这些百姓难道不是朝廷的百姓，难道不是咱们华夏的子民吗？咱们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死吗？”

张子云并不说话，他看了眼袁阙，这个年轻的二等学兵思想上已经开化了，可是大概他还没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前进。

他转身想将小女孩交给一旁的亲兵，可是原本不动弹的小女孩却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服，瘦弱的胳膊上全是淤青和浮肿。

张子云差点没当场落泪，他环顾左右，如这小女孩一样的孩子还有许多，他安慰着小女孩，将女孩交给了一旁的袁阙，那些个流民们依然不敢上前，但是已经满脸期待地看着张子云，仿佛就像是在看救世主一样。

“子云！”

随着一声呼喊，人群中分出了一条道来。

不出张子云所料，杨泉还有另外几名学兵走了过来，不过出乎他所料的是，在杨泉身旁，还站着赵祯。

杨泉和赵祯都只穿了件厚袄子，看上去并没有受伤，张子云这才吁了口气，不过那几个学兵倒是脸上都有些擦伤或者是淤伤，想来动手的都是这些热血上头的学兵。

“你可算是来了，我们等你半天了，我还派了人去天一镇找你。”杨泉看到张子云来，原本紧张的脸上也是松了口气，只是一旁的赵祯已经全没有了前几天的那种轻松，反而是一脸肃然、怒火和愧疚。

“子成这是怎么呢？”张子云看了眼赵祯，这些日子两人越发熟络，子成也正是赵祯的表字。

赵祯也不说话，接着朝着站在他身后的大汉示意，那大汉点点头，接着便回头走进了人群，不一会儿便从人群里如同拎小鸡一样拎出个人来，那大汉阔步走到了张子云面前，冲着张子云弯腰行了一礼，接着把手上的人往地上一惯。

“哎哟！”那人被摔得极惨，吃疼叫了一声，那大汉似乎还不解气，接着冲着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冷冷道：“若不是我家主子吩咐要留你一条狗命，老子今天早把你卸成八块了。”

“路爷！”赵祯喝了一声，那大汉啐了一口，接着朝张子云行了个礼，便退到了赵祯身后。

张子云一脸疑惑，他看了眼赵祯，赵祯也不说话，接着示意张子云看看地上的这人。

地上这人穿了身黑色的公差差服，帽子和身上携带的兵刃早就不知道去拿了，脸上被揍得乌青，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呜呜地喊疼，想来是被打断了几根肋骨。

“这是怎么呢？”

一旁的杨泉赶忙上前，看了眼赵祯道：“这次还真的要多谢这小子了。”

见张子云满脸疑惑，杨泉接着道：“早上我带着陆军学校的学兵来这里的粥场帮忙，赵祯也就跟了过来，没过多久，这帮人就来了，说是奉了登州衙门的命，要拆了这粥场，我便和他们争辩，结果这帮人啥也不说，便拿了手中的凶器动手砸了起来，那几个学兵便和这些人打了起来，对方人多，又带着些木棍和铁尺之类的凶器，本来是咱们吃亏的，幸亏了这小子身边的这位路爷，功夫极好，没几下就打趴了几个，后来流民里几十个人也上来帮忙，总算是把这些人赶走了，顺带还把这领头的给抓了。”

赵祯走到张子云面前道：“这小子说自己是登州衙门的公差，可路爷说这小子绝对不是，我家的这位路爷公人出身，他说不是八成就不是。”

“早前我听粥场里的人说，之前便有人来过这里，说这七里岗是他人的土地，要这里的人赶紧收拾走人，之前粥场的人便领着些流民和公差对峙过，那些公差露怯，不敢硬来才走的。我可是听依依姑娘说，这七里岗可是荒地，从哪蹦出个他妈的地主啊。”

“这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张子云眉头直皱，他就该知道，能把这些一盘散沙组织起来的人，在这登州不是模范军就是登州商会，想必上次也和这次一样，是依依派到这里的登州商会里看守粥场的人鼓动着流民闹起来，好在邓勋现在满脑子担心事情闹大，没敢过来盘问，要不牵出是登州商会的人，麻烦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