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臆想世界

在这个狭窄的角落，他们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望着不断往后飞逝的山川河流、湛天苍云，眼中满是迷茫。

这个铁皮盒子里挤满了人，站着的坐着的还有半躺在地上的，食物和臭脚丫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出是香还是臭。

人们也喧嚣着相互交流，或高呼或低语，狭小的空间里唾沫星子满天飞，即使是完全的陌生人也能在交谈了三言两语后，提起兴致聊起来，再加上那些讨厌的哇哇大叫的孩子，真的烦人。

这是一条通向财富的航程，这条从极北到极南的残龙带着一身虱子从隆冬漠北向繁荣的南国狂奔而去。

他们争前恐后地口流涎水地扒上了车，犹如流浪者看到了伊甸园，幸而杜宇他们没有迷失在人潮中，即便他们没有座位，即便他们窝在那个角落里，热的像是浑身起了痱子，他们也庆幸，庆幸他们赶上了这趟所谓的通向美好的肮脏的航班。

这趟旅程中，这三个紧紧依靠的孩子们是迷惑的，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他们也是幸运的，他们学会了蔡庆达很久很久才懂得的道理。

他们坚韧顽强，可终究是孩子，但当他们两个月之后回到家乡的时候，谁都学会了沉默，那是由内而外的安静，像大人那样，他们成熟了。

“咱就这么走了？”从上车到现在都一直安静着的杜宇突然没由来的说了一句，那么突然，却又显得很自然，那压抑的声音连杜宇自己仿佛都没听见，但杜鹃和于航却听见了，在这嘈杂的车厢中。

回头想想，从杜鹃坦白了辍学的真相到现在她和他们一起走，杜宇就像活在梦里一样，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切，而一切变得太快，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走啦！”于航感叹道。

“还会回来的。”杜鹃轻声道。

这次还是他们三人，他们的离开竟是那么像他们从学校回家的情景，只是杜鹃已经选择了与他们渐行渐远的路。

杜宇转回过头望了望她，他望着这个离他不足一尺远的女孩，望着她那脸上淡淡的雀斑，却没有说话，他们明明就坐在面对面，却像远隔天涯。

她那古井无波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有一种令人望而生寒的标志在她身上散发出来，那是成熟，她向来坚韧的性格仿佛变得愈发坚固，令人生畏，也令人心疼。

火车轰隆轰隆的往前开，杜宇却不知所措，他知道他们要去往异地，那是海南，是中国最南的南方。

但杜宇甚至不知道下一站的地名叫什么，他此刻才感觉到自己在这茫茫世界有多么渺小，他只知道火车在往前开，却不知道前面是哪儿，杜宇只能管他们要去的那个方向叫做“前方”。

前方，这个词真好，人们为了生活充满希望，不断奔波，都在寻求那个能够让他们变好的“前方”，但不知为何，年纪轻轻的杜宇此刻却感到身心疲惫。

旁边的于航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开心，他是踏上寻找生母的旅途，他应是满怀期待的，没有人会在此刻在乎别人的感受，他们和火车上的其他人都不会。

杜宇三人窝在车厢和车厢连接的那个小过道里，他们坐在自己携带的被称为行李包的编织袋上面。他们外面，一堆旅客的行李把他们和人群隔开，把他们分化到他们三个人的小世界里。

幸运的是，杜宇能透过车门玻璃看到外面的风景，匆匆后退的山川平原纷纷映入他的眼帘，江河树木也尽收入他的眼底，他才没有背这压抑的空气所憋死。

杜宇只得在火车上压抑的呼吸，他们到达海南需要两天，中间还得在广州转一次车，他们下午上的火车，现在天已经黑了，于航和杜鹃早就睡了，他们轮流值班看行李，杜宇此刻却想着某个人。

杜宇偷偷拿出袖子里的手机，按了下拨号键，小小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提示按下*键解锁手机，于是他又按了下米号键，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初始页面，按键上的数字符号也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这部手机是杜宇爸给他买的第一部手机，以方便有事联系。

杜宇忽然心里五味杂陈，他苦笑着想：他是有多清高自傲？他居然还把父母对他的好当做施舍，居然还鄙视他们——如果他有能力自力更生，他当然有资本这么表现。可惜他没有，连他的车费和手机都是他爸给他掏的钱，而且他还必须得接受，否则他寸步难行！

可能不自量力这个词用在此刻杜宇的身上恰到好处吧，他无法反抗他想反抗的事实，还得被迫去接受甚至妥协，这大概就是他最可悲的地方吧。

杜宇按下菜单，娱乐，按着下方向键一直到最底，那里有两个醒目的英文大写字母——QQ。

谁能想到像这样一款老年按键手机也有QQ功能？

杜宇又退了出来，他按到设置，打开了流量，又赶紧按进QQ，在这个10元钱还只能包70兆流量的时代，他只能尽快的做完眼下想做的事。

进去QQ，还是那个经典的蓝色净面背景，他按了下左键，翻到最近聊天的界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最近联系人的名字彻底的暴露在了他的眼前——张雅。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女孩头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进去，小小的显示屏最多只能框下三条消息，而且还是在每条消息都不超过一行的前提下。

是的，现在有且只有三条消息在屏幕中，每条都很短。

『你能别说了吗』

『能给我个理由吗？』

『滚你马勒戈壁��（不显示便便表情）』

杜宇默默地望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他在想要不要删了她，最后他还是按进了好友设置，删除了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

终于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不管结果多糟，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杜宇同学和张雅相处了三年，他可以想到关于她的无数个场景，如果他写小说的话，他相信能把这个自以为很浪漫的猥琐幼稚俗套的暗恋故事写得大火大卖，很多不懂事的年轻人都吃这一套。

不过此刻他仿佛死而后生，他从没抓住甚至从没敢抓过那个女孩，他现在终于放过了自己。那种感觉，犹如在水中窒息地快要死的时候，终于破水而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不管这空气是草原上新鲜的空气还是工业废气，至少他活过来了，不是么？

结束了，杜宇知道他和张雅的故事结束了。

不，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故事，他们只是彼此人生中的路人，是杜宇同学结束了自己的臆想，他开始从自己的那个世界中渐渐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