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杜文焕，张献忠和李自成

庆阳府南边，一片被旱得裂开皮的荒滩上，两伙人正打成一锅粥。

一边是陕西总兵杜文焕手下的官兵。

兵是正经的营兵，穿着还算齐整的鸳鸯战袄，拿的也是制式的长枪腰刀，还有百十号人端着三眼铳和鸟枪，结着阵，一步一步往前压。

看着确实比对面像样。

可仔细瞅就能发现，这些兵脸色都不太好，黄里透着青，那是长期吃不饱饭的菜色。

冲锋的时候有人腿脚发软，喘气声粗得跟风箱似的。

杜文焕骑着匹还算精神的马，在阵后压着，脸绷得紧紧的，手里刀把都快捏出水了。

他心疼，这些能跟着他东奔西跑还不散架的老兵，打一个少一个。

另一边，乱哄哄一片，旗号五花八门，拿什么的都有，锄头、粪叉、削尖的棍子，也有抢来的腰刀和少数几杆火铳。

人数比官军多出一大截，嗷嗷叫着往前涌，打头的一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正是自号“八大王”的张献忠。

他这边人杂，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地痞混混，有山里的土匪，也有从前线逃下来的溃兵。

装备是差，可不少人脸上反倒有点油光——抢来的粮食，让他们暂时不用饿肚子。

两边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喊杀震天。

官军阵型严整，配合好些，往往三五个人一组，长枪乱捅，能放倒好几个冲上来的流贼。

流贼那边仗着人多，死了前面的，后面的又涌上来，不要命似的往官军阵里挤。

三眼铳砰砰响，白烟冒起，总能撂倒几个，可转眼就被更多流贼淹没。

张献忠站在个土包上，挥着刀督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看见自己人一片片倒下，眼皮都不眨一下。

死了就死了，这年头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

抢个庄子就能拉来几十几百。他耗得起。

杜文焕可耗不起。

他看见一个跟着他好几年的老什长，被三四个流贼围着，捅倒在地，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他这边死一个，补上一个都难。朝廷的粮饷时断时续，能稳住这些人不散伙，已经费了他老劲了。

正打得焦灼，忽然他侧翼方向一阵大乱，尘土扬起。

“总镇！西边！西边又来了一股！人数不少！”亲兵指着那边大喊。

杜文焕心头一沉，扭头看去。只见一股新的流贼队伍，打着面破破烂闯字旗，从侧面的沟壑里冲杀出来，直扑他阵型的腰眼。

这股人看着比张献忠那边还杂乱些，但那股子凶狠劲儿更足，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壮、面色黝黑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杆抢来的长枪，舞动

起来颇有章法，

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领着人马像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官军侧翼。

这领头的高壮黑脸汉子，就是刚把名字从李鸿基改成李自成不久的“闯将”。

他这会儿眼睛也是红的，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厮杀起来格外玩命。

为啥造.反？李自成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朝廷不让人活！

去年冬天，建奴打到了北京城下，皇帝老儿下旨让天下兵马去救。

他李自成在甘肃当边兵吃粮，自然也得去。

总兵吴自勉领着他们这些陕西兵往东开。

可上路才知道，朝廷穷得叮当响，说好的开拔粮饷，连影子都没有。

当兵的也是人，也得吃饭！一路走，一路饿，军心早就散了。

走到金县那块，实在熬不住了，兄弟们吵着要饷要粮。

上面的官儿不但不给，还想动刀子压服。这下可炸了营。

当兵的饿极了眼，那还管你什么王法军纪？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一场混战，当官的死了，兵也散了。

李自成被大伙推着，成了头。回头路是没了，干脆，反他娘的！

带着这几百号同样走投无路的兄弟，李自成掉头回了陕西。

他知道自己这点人马成不了气候，听说“闯王”高迎祥名声大，势力壮，就领着人去投奔。

高迎祥看他是个角色，收下了，给了个“闯将”的名号。

这次跟着高迎祥大队人马活动，他带着自己本部打先锋，正好撞见杜文焕在打张献忠。

打！为啥不打？李自成现在看见官军就眼红。

就是这帮黑心的官，和那个坐在北京不管下面人死活的皇帝，把他和兄弟们逼上了绝路！

他没啥大道理，就想带着兄弟们抢条活路，有饭吃，有地方站脚。官军挡路，那就杀过去！

“杀官军！抢粮食！”李自成嘶吼着，一枪挑翻一个试图阻拦的官兵哨长，带着人马狠狠撞进杜文焕的侧翼。

这一下，官军两面受敌，本来还算严整的阵型，顿时就有些乱了。

杜文焕在马上看见侧翼那股新流贼冲得凶猛，自己阵脚已经动摇，心知不能再和张献忠缠斗了。

他当机立断，挥刀大喝：“前队变后队！弓弩、火铳招呼侧翼！长枪手结阵，给老子顶住！”

官兵到底是经制之师，虽然慌乱，命令下来还是勉强执行。

一部分人转向，稀稀拉拉的箭矢和铳子射向李自成冲来的方向。

正面压力一轻，张献忠那边顿时觉得活泛了。

张献忠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往杜文焕那边瞅了一眼，又回头看看自己手下这帮人

。

真是啥人都有，面黄肌瘦的农民，眼神飘忽的混混，还有十几个不知哪个庄子裹挟来的半大孩子，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木棍，吓得挤在一起。

他心里一阵烦闷，高迎祥那厮人多势众，他比不了。

这些歪瓜裂枣，想成气候，还得费多少粮食、花多少工夫去养、去练？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他看着那几个孩子惊恐又依赖的眼神，忽然又觉得，现在跟着自己的，总比喂不熟的外人强。

养大了，就是铁杆的心腹！

“扯呼！往南！进山！”张献忠再不犹豫，挥刀招呼一声，带着他那股乱哄哄的人马，撇下正面战场，扭头就往南边的山沟子里钻。

跑得那叫一个快，简直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杜文焕眼睁睁看着张献忠溜了，气得牙痒，可也顾不上了。

侧翼这股自称“闯将”的流贼，比张献忠那帮乌合之众难缠！

这帮人不少看着就是行伍出身，冲杀起来有股子狠劲，尤其是领头那个黑脸汉子，悍勇异常，已经带着人撕开了侧翼好大一个口子。

“围上去！别让他们冲散阵型！”杜文焕催马上前，亲自督战。

他手下这些老兵，虽然饿着肚子，可打仗的经验和配合还在。

见主将上来，精神一振，几队人互相配合，长枪如林，逼着李自成的人往一块挤，后面的刀盾手趁机上前劈砍。

李自成杀得性起，可冲了一阵就发现不对劲。

对面这些官兵，人是不多，可太难啃了。

你砍倒一个，旁边立刻有长枪捅过来。

你想往前突，两边总有刀盾逼着你转向。

他手下这些人，勇猛有余，可这种结阵硬碰硬的打法，经验就差了不少。

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冲杀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了。

“闯将！官兵扎手！咱们人搅在一起了！”一个头目冲着李自成大喊。

李自成环顾四周，自己带来的人被官兵缠住，张献忠的人早跑没影了。

他再悍勇也知道，今天这便宜占不到了，搞不好还得把本钱赔进去。

“风紧！聚拢弟兄，往西边撤！”

李自成不甘地吼了一嗓子，一枪格开刺来的长矛，带着身边的核心人马，

且战且退，朝着战场西侧相对薄弱的地方冲去，想摆脱纠缠。

杜文焕见这股流贼想跑，哪里肯放，指挥人马死死咬着。

两边在西边的荒滩上又绞杀成一团，只是李自成这边一心想走，杜文焕那边想留，一时间倒也难分难解。

但明显，李自成这边打得越来越吃力，有点招架不住杜文焕部下那些老兵的围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