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欲使其亡，先使其狂！

太行山南麓，壶关官道。

雪化后的水混成泥浆，被草鞋和重甲铁靴踩得稀烂。

数百辆四轮大车排成长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车上盖着厚实的油布，严严实实，不见半点缝隙。

一骑快马自南面疾驰而来，直奔车队前方的黑甲将领。

“报！听风阁八百里加急！”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截蜡封竹管。

王进勒住缰绳，一把抓过竹管，抽出里面的字条。

仅仅扫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变。

“传令下去！全军卸下多余辎重，民夫两人并推一车，步卒上前帮衬拉纤，全速赶往潞州大营！”

王进握紧刀柄，当即下令。

传令兵刚要领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侧的青篷马车里传出。

“王将军，发生何事？”

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苏媚披着一件红色狐裘探头询问。

山风卷起她的发丝，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平静的脸庞。

“苏掌柜，主公让人送来密信！”王进策马靠近两步，沉声开口：“石敬瑭那老儿把杜重威从天牢里放出来了，算算日子，这老贼怕是已经到了潞州地界！黑鸦军本就是他的私兵，若是让他先一步进了大营就麻烦了！！”

“将军莫急！”苏媚柳眉轻蹙，目光越过蜿蜒的车队，看向灰蒙蒙的太行山脊。

“赵帅在潞州经营数月，定然已经稳住大局，若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压不住，主公不会把黑鸦军交给他。”

苏媚神色肃穆，握紧了袖中一枚青玉印章，抬眼看向王进：“将军现在催逼民夫急行军，山路湿滑，一旦翻车损了粮袋反而更加浪费时间！”

王进语气一滞，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可若是去晚了……”

“不会的。”苏媚笃定的打断了王进，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杜重威在天牢里关了这些日子，必然要先了解清楚外界情况，才会有所行动。”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当年我爹散尽半数家财助他募兵，他却还不满足，深夜派兵围了苏府，将我苏氏满门七十三口

尽数屠戮，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此人虽贪婪，却也极度谨慎。”

“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在即将成功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再趁机将他彻底踩在泥里！”

“如此，才算万无一失！”

“这......”王进看着眼前看似弱不禁风的商女，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寒气。

在景陵县时，他也与苏媚打过不少交道，却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精于算计的掌柜。

如今才明白，能被主公委以重任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这女人狠起来，简直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依苏掌柜之见，眼下当如何？”王进压下心头焦躁，抱拳问道。

“按原定脚程走便可，到了前面避风谷，全军扎营，埋锅造饭，先让将士和民夫吃顿热乎的饱饭，养足精神，等杜帅派来接应之人到了再按计划行事！”

“行！”王进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而且主公那边既然没有新的指示，只是送来了消息。

显然没有要更改计划的打算。

苏媚马车的帘子刚刚落下，前方山道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数名身披黑甲的斥候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声音随即传来。

“报——！前军已过壶关，与潞州赵帅派来的接应军马汇合！带队的是李汉超将军麾下都尉，正在前方五里处等候王将军与苏掌柜！”

王进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却没有再掀起，只传出苏媚平淡的声音。

“走吧，去见见赵大帅的人，看看有无最新情报。”

“得嘞！”王进吆喝一声。

“大军继续前进，注意脚下！”

……

是夜，临近子时。

潞州城外，黑鸦军大营。

寒风吹得破旧的营帐猎猎作响。

整个大营黑漆漆一片，除了巡逻队手里半明半暗的火把，几乎看不到太多光亮。

为了节省柴火和油脂，全军早已实行宵禁。

西营角落，一座偏僻的军械库房内。

十几名身穿皮甲、面带菜色的汉子围坐在地上，中间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这十几人，皆是黑鸦军各营资历最老的队正和什长，手底下各自领着数十号士卒。

一众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库房木门被人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独眼队正立刻起身，按着腰刀拉开一条门缝。

随后，一道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朝那队正亮了一个腰牌。

就见独眼队正眼眸微动，随后侧身将人让进屋内，反手将门栓插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会有杜帅的腰牌！深更半夜把老子几个叫过来，若是没个说法，别怪老子领你人头找赵帅领赏！”独眼队正压低声音，警惕的盯着来人。

语气中透出淡淡的杀气。

那黑衣人没有废话，直接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左脸带着刀疤的阴鸷面孔。

“孙疤子？你没死？！”独眼队正瞳孔一缩，失声低呼。

周围十几个老队正这时也纷纷站起了身，手按刀柄，脸上满是惊疑。

孙疤子是以前杜重威贴身亲卫队的百夫长，几个月前跟随杜重威入京后便不知所踪了。

没想到，竟在此时回来了！

孙疤子冷哼一声，将那腰牌又给剩下的队正看了一眼，才沉声开口：“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来这，可是杜帅亲自下的令！”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其他队正也看清楚了，那是一枚雕着展翅黑鸦的玄铁令牌，泛着幽冷的光泽。

在场所有的老队正呼吸同时一滞。

黑鸦军中人尽皆知，见此令，如见杜重威本人！

“杜帅……杜帅脱困了？”又是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带着一丝颤音。

“陛下已经查明，杜帅此前是被奸人构陷！”孙疤子环视四周，压低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冷厉，“三天前，陛下亲自去天牢放出了大帅，并赐下密旨，命大帅返回潞州重掌黑鸦军！”

库房内众人的喘息声顿时粗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