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9章 茶舍暗谈，解迎宾欲金蝉脱壳

西郊茶舍藏在翠屏山半腰一片竹林里，导航到“翠屏山公墓停车场”后还得步行八百米，青石板路窄得错不开身，两侧野草疯长到膝盖。买家峻换了双运动鞋，车停在山脚下一家汽修厂的院子里，给看门老头塞了五十块钱，说爬山锻炼。

茶舍没有招牌，灰墙黛瓦，门口两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甜香浓得呛嗓子。花絮倩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正用竹夹慢条斯理地烫杯。她今天穿得素净，白衬衫黑长裤，头发低低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和“云顶阁”老板娘那个风情万种的做派判若两人。

买家峻推门进去，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花絮倩没抬头，往他面前推了盏茶：“明前龙井，朋友自己茶园采的，没下过化肥。”

“花总好雅兴。”

“雅兴？”花絮倩笑了一声，抬起眼看他。那双眼圈微微泛红，像是一宿没睡好，“我昨晚在云顶阁八楼会议室装了窃听器，今天凌晨被人拆了。拆的人知道装的位置，拆完原样放回去，螺丝都拧回原来的纹路。你说我这是雅兴还是玩命？”

买家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花絮倩继续说：“杨树鹏手下有个叫阿昆的，以前干过通讯兵，专门负责扫频。我那个设备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小功率，常规扫描扫不出来。他们能发现，说明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了他们确切位置。”

“谁？”

“你猜。”花絮倩端起茶抿了一口，“昨天下午解宝华在市委开会的事，晚上七点杨树鹏就知道了。十点，阿昆就带人上了八楼。中间三个小时，知道会议内容的有几个人？”

买家峻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昨天参会的除了市委常委，还有几个相关局办负责人。解宝华本人不可能亲自通知杨树鹏，太扎眼。陈广福和周培林有这个可能，但周培林胆子小，陈广福跟杨树鹏的关联目前还没有实证。剩下的就是韦伯仁——但韦伯仁昨晚把会议材料拍照发给了他，如果韦伯仁是内鬼，没必要多此一举。

“先不说这个。”买家峻把茶杯放下，“你约我出来，除了告诉我窃听器被拆，还有什么？”

花絮倩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帆布袋，搁在茶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缠着透明胶带。“云顶阁八楼只有六间房，八〇一是杨树鹏长期包房，八〇三到八〇六住的是他手下核心人员。八〇二那间一直空着，前台记录写的是‘维修中’，其实里面放着三台服务器，所有楼层监控的存储硬盘都在那屋。杨树鹏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间房，但装修是我找人做的，承重墙里埋了一根暗线，直通我办公室的保险柜。”

她把档案袋推过来：“过去八个月，八楼走廊和会议室监控的原始录像。我截了其中二十七个片段，全是解迎宾或他那个妻弟跟杨树鹏碰头的画面。时间、对话、交递的东西，清清楚楚。”

买家峻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分量，没急着拆。“这些东西给我，你怎么办？杨树鹏发现监控录像外流，第一个就找你。”

“所以我今天约你来这儿，不是白给的。”花絮倩从包里又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稿，“我要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我名下云顶阁的股份，百分之六十是代杨树鹏持有的，工商登记上写的是我表妹的名字。我要你在专案组成立后，给我出一份书面确认，证明这部分股份是代持，我本人不参与杨树鹏

的非法经营活动。第二，我表妹去年刚生了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杨树鹏拿她当法人代表用的。你要保证她不被追究刑事责任。”

买家峻看完协议，折好收进口袋。“第一件事我可以答应你，前提是你提供的证据经查证属实，并且你本人配合指证杨树鹏。第二件事，我不能打保票——如果你表妹确实不知情，法律上有不予追究的空间，但最终要看司法机关怎么认定。我可以帮你递一份情况说明。”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她点了点头：“行。你能把话说这么直，说明没打算忽悠我。”

她站起来，拎起帆布袋背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还有件事。杨树鹏前天让人办了三本假护照，照片是他的，名字不一样，其中一本是东南亚某国的外交护照——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样，能骗过大部分海关的初级查验。他最近在频繁见一个叫‘老刀’的人，这个人专门做地下钱庄的跨境业务，从沪杭往境外倒腾资金，手续费抽八个点。解迎宾的女婿上个月出境去了新加坡，我怀疑是在那边接应。”

买家峻心里一沉。解迎宾的女婿叫邹凯，在沪杭新城注册了一家跨境电商公司，注册资金两千万，实缴为零。调查组已经注意到这家公司，但还没来得及深挖。

“你这些情报，为什么不早说？”

花絮倩终于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早说？早说我连这扇门都出不去。买家峻，我在杨树鹏眼皮底下活了五年，靠的就是嘴严。今天把这些都给你，是因为昨晚阿昆拆完窃听器，在八楼走廊里跟杨树鹏打电话说了一句话——‘老板，茶舍那边要不要也扫一下？’杨树鹏说‘先不动，看她还能蹦跶几天’。”

她推开门，山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你抓紧时间，我最多再撑半个月。”

花絮倩走后，买家峻在茶舍里又坐了二十分钟。他拆开档案袋，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打印的监控截图。其中一张拍的是今年三月十四日晚，解迎宾和杨树鹏在八楼小会议室碰面，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拉杆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现金，捆扎带是银行原封条。解迎宾的手按在箱子上，杨树鹏的手按在解迎宾的手背上，两人都在笑。照片右下角的监控时间戳清晰可见。

买家峻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加密相册的第一张，然后把档案袋重新封好，塞进随身的防水袋里。他拨通了沈铁岩的电话：“老沈，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个叫‘老刀’的人，做跨境地下钱庄的，真名可能带刁字，或者外号叫刀谋，活动范围在沪杭新城和机场之间。第二，邹凯——解迎宾的女婿，查他最近两个月所有出境记录和关联的境外公司注册信息。”

沈铁岩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老刀’我听说过，但没抓到过实锤。这人反侦查意识极强，从来不用实名手机，住酒店都用假身份证。邹凯那边好办，出入境管理局有熟人，下午给你回话。”

“还有第三件事。”买家峻压低声音，“花絮倩可能被盯上了。你安排两个人，不用跟太近，在她住的小区和云顶阁后门各放一个观察哨，每天换班时间告诉她一声，让她心里有数。”

“你这是要保证人？”

“证人也好，线人也罢，她要是出了事，咱们手里这些证据的来路就说不清了。”

沈铁岩沉默了几秒：“明白了。我亲自安排，不

经过分局。”

下午两点半，买家峻回到办公室。他刚把档案袋锁进保险柜，座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市政府总机转来的内线。

“家峻同志吗？我是解宝华。”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客气，“上午会上定的信息互通机制，我这边拟了个初步方案，想跟你碰一下。你看今天下午方便吗？四点，我办公室？”

买家峻想了想：“四点可以。不过解秘书长，我这边调查组的骨干今天刚到位，正好需要政府这边提供几个项目的审批台账，能不能一并带上？”

“哪些项目？”

“鑫隆达公司承建的四个安置房地块的施工许可、资金监管协议，还有城东片区控规调整的批复文件。”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解宝华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客气少了三分：“家峻同志，施工许可和资金监管协议我可以协调住建局调档，但城东控规调整的批复文件涉及规划委员会集体决策的档案，调阅需要走保密审查程序。这样吧，四点你先来，咱们把信息互通机制定下来，台账的事后面慢慢走程序。”

买家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四点见。”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韦伯仁发了条短信，用两人约定的暗语：“晚上有空喝茶吗？老地方。”

韦伯仁秒回：“七点，江滨路那家星巴克，靠厕所那桌。”

买家峻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上午会议的记录本，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四十天倒计时第1天。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解宝华要什么”，右边写“我们有什么”。

左边栏：一、拖延调查节奏；二、掌握信息主导权；三、掩护资金转移；四、切割与杨树鹏的关联。

右边栏：一、花絮倩的监控录像；二、常军仁的组织支持；三、沈铁岩的公安资源；四、韦伯仁的内部情报；五、督导组即将进驻。

他盯着这两个清单看了两分钟，在左边栏最底下补了一行小字：解宝华今天下午主动约我谈“信息互通”，说明他急了。他为什么急？因为督导组要来，他必须在督导组进驻之前把调查组的权限锁死。

买家峻把记录本合上，在日历上圈出十月十五日——那是市委上报督导组进驻方案的截止日期，距今正好十二天。十二天之内，解宝华一定会逼他签下某种形式的“统筹协调”协议。只要签了字，等督导组一到，解宝华就可以把协议往桌上一拍：看，调查工作已经在市委统一领导下有序推进，督导组没什么可督的。

他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四点，鸿门宴。

常军仁回了一个字：拖。

买家峻看着这个“拖”字，忽然想起上午散会时钱书记看解宝华那一眼。钱书记未必不知道解宝华在玩什么把戏，但他需要平衡。常军仁让他“拖”，意思就是在钱书记还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别跟解宝华正面撕破脸——拖到督导组进驻，拖到钱书记不得不选边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保险柜——花絮倩给的那袋证据躺在里面，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他忽然想起她走时说的那句“我最多再撑半个月”。

十五天。十二天。四十天。三个倒计时同时压过来。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翠屏山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