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8章 市委专题会上的激烈博弈

会议通知是晚上十点发到买家峻手机上的。

彼时他刚从城东安置房工地回来，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沾满泥点的皮鞋在地下车库踩出一串灰扑扑的脚印。短信只有一行字：明日上午八点半，市委三楼专题会议室，听取沪杭新城有关工作专题汇报。落款是市委办公厅。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随手把安全帽丢进后备箱，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收到了？”常军仁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收到。解宝华签发的？”

“解宝华提议，钱书记拍板。”常军仁顿了顿，“议程一共四项，前三项都是常规议题：新城上半年经济数据通报、轨道交通二期征迁进展、营商环境优化方案。第四项——”

“第四项是我的调查工作。”

“对。没写在书面通知上，但韦伯仁刚才给我透了底，说解宝华在会上要提一个临时动议，专门讨论‘调查工作的边界与节奏问题’。”常军仁把“边界与节奏”四个字咬得很重，“家峻，来者不善。解宝华拉上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陈广福、人大副主任周培林，还有两个区的区委书记联名。他们的说法是：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大，沪杭新城作为全市增长极，不能因为‘个别项目的程序性问题’影响整体发展大局。”

买家峻站在地下车库幽暗的灯光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所谓“个别项目的程序性问题”，指的就是他正在查的安置房停工与土地出让金挪用案。所谓“影响整体发展大局”，就是逼他在专题会上公开表态收缩调查范围。

“常部长，您的意见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我的意见是，你该说的必须说，但不必把底牌全亮在会上。解宝华要的是你退，你要做的是让他当众把‘退’字说出口——只要他敢在专题会上公开要求限制市委调查组的工作，他就把自己架到火上了。”

买家峻心里一动。常军仁这句话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组织部长公开教他如何在市委专题会上对付市委秘书长，这等于是彻底站了队。

“我明白了。常部长，韦伯仁那边……”

“他今晚会把解宝华准备的会议材料拍照给你。别问怎么拍的，别在微信上问。”

电话挂断。买家峻把手机揣进口袋，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从车窗望出去，地下车库的承重柱上贴着“消防通道严禁占用”的蓝色铁皮牌，旁边是一道新鲜划痕，像是什么硬物蹭过去的。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辆跟了他半条街的黑色帕萨特，后视镜里一闪而过，车牌号是假的。

他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次日上午八点二十分，买家峻走进市委三楼专题会议室。

这是一间中型会议室，深色胡桃木长桌两侧各摆十二把椅子，正墙是投影幕布，侧墙嵌着一面从顶到底的落地玻璃，望出去是市委大院那几棵快四十年的老雪松。解宝华坐在长桌主位左侧，正低头翻材料，见他进来，抬起头笑得像朵菊花：“家峻同志来得早啊，昨晚又跑工地了？裤腿上还有灰呢。”

买家峻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右裤脚有一道没拍净的水泥渍。他也笑：“解秘书长眼睛毒，昨晚在安置房工地待到十点多，回办公室又看了几份材料，没来得及换。”

“坐，坐。”解宝华指指长桌中段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微妙——不在主位，但正对着投影幕布，发言时所有人都得扭头看他。买家峻道了声谢，却没按他指的位置坐，而是把公文包放在了靠近投影仪控制台的末席位置。那个位置最偏，但好处是，他可以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汇报，而且视线能扫到全场每一张脸。

解宝华眼皮跳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八点半，人到齐了。钱书记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坐下后扫了一眼会场：“都到了？开始吧。前几项抓紧时间，腾出时间讨论第四项。”

前三项议程进行得波澜不惊。发改局汇报经济数据时提到新城固投增速回落零点七个百分点，解宝华恰到好处地插了句“这跟个别项目停工整顿有一定关联嘛”，被钱书记抬手压住：“数据说完再说问题，一项一项来。”

买家峻没接话。他低头翻韦伯仁昨晚拍给他的会议材料，解宝华准备的发言提纲写得很讲究：前三页全是“新城来之不易的发展局面”和“当前特殊时期的特殊要求”，第四页开始出现“调查工作节奏”的提法，最后两页是建议成立一个“项目推进与调查工作统筹协调小组”——组长是解宝华，副组长是陈广福，买家峻的名字排在“成员”栏里，连个副组长都没混上。

说白了，就是要把调查组从他手里摘出去，挂到解宝华名下“统筹协调”。

韦伯仁还附了一句话：解昨晚分别跟陈广福、周培林单独谈了，承诺调查收缩后把城北那块地的规划调整给他们的人做。

买家峻把材料合上，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四项。”钱书记放下保温杯，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

“家峻同志，你先汇报调查工作进展。简明扼要，重点说问题和下一步打算。然后大家讨论。”

买家峻站起来，没拿稿子。他走到幕布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投影仪侧面的接口，第一张幻灯片跳出来——一个柱状图，四栋在建安置房的施工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二不等，旁边用红字标着“停工天数：六十三天”。

“钱书记，各位同志，我直接说结论。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表面原因是施工方与开发商在工程款结算上存在争议，实质原因是项目预售资金被违规抽调，涉及金额初步核定为一点二亿元。抽调资金的去向，我们追踪到一家叫‘鑫隆达’的商贸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杨树鹏。”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解宝华脸上掠过。解宝华正端着茶杯喝水，手稳得很。

“杨树鹏同时控制着三家建筑公司和两家混凝土搅拌站，这些公司近两年在沪杭新城承接的政府性工程项目中标金额累计超过七亿元。而他的主要竞争对手——包括两家央企和一家省属国企——在同等资质条件下全部落标。评标过程的异常，我们已经调取了全部档案，初步发现三处关键评审要素被打低分的记录，打分专家的名字在座有几位同志应该不陌生。”

他没有点名，但投影幕布上跳出了第二张幻灯片：三名评标专家的照片和签名，旁边附着他们供职单位与解迎宾名下公司之间的劳务合同。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第三，”买家峻按下翻页笔，“关于鑫隆达公司与本市政府系统个别干部的关联。我们查实，该公司在过去十一个月内，分七次向五个不同的个人账户转款，总金额三百四十万元。这些账户的持有人，目前都在接受组织谈话。具体身份我在这里不披露，但可以说明的是——其中一人是解迎宾的妻弟，另一人长期担任某位市领导司机的职务。”

“某位市领导”四个字一出来，长桌两侧有几个人同时调整了坐姿。陈广福把面前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动作明显比刚才快。周培林低头看手机，但屏幕是黑的。

买家峻讲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以上是初步调查结果。我的建议是：第一，立即冻结鑫隆达及相关公司的所有政府项目款项；第二，对涉及评标舞弊的专家和经办人员启动问责程序；第三，提请市委批准将案件正式移交联合专案组，扩大调查范围。”

他坐回末席。全场没人说话。

钱书记端着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如是三次。最后他抬起头：“都说说吧。宝华同志，你先来。”

解宝华把茶杯轻轻一放，脸上挂着他惯常那种温和得体的笑，但开口第一句就带着刺：“我先表个态，调查组的同志辛苦，家峻同志来了不到两个月，跑工地、蹲现场，这种作风我本人很佩服。”他先扬后抑，“但是——我得说个‘但是’——家峻同志刚才汇报的数据很详实，问题也点得很尖锐，可有一个问题他没讲清楚：调查工作下一步的‘度’在哪里。”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新城开发是全市重中之重，在建项目一百三十七个，涉及投资总额六百多亿。调查组把注意力集中在安置房这一个项目上，那其他一百三十六个项目呢？是不是每一个都要停下来查一遍？第二，鑫隆达公司的问题查清楚之前，它在建的四个安置房地块全部停工——老百姓等不等得起？安置户的情绪谁来安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解宝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家峻同志刚才提到的‘某位市领导’，在座各位心里都在猜。这种模糊表述一旦传到外面，会引发什么样的舆论？对市委班子的团结和权威，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他最后总结：“我的意见是：调查工作要搞，但必须在市委统一领导下、在可控范围内有序推进。建议成立一个‘项目推进与调查工作统筹协调小组’，把调查节奏和发展大局统筹起来考虑。协调小组由我牵头，广福同志、培林同志协助，家峻同志作为成员参与。”

陈广福马上接话：“我同意宝华同志的意见。新城现在需要的是稳，不是乱。调查组这么个搞法，开发商全在观望，土地市场眼看就要凉——家峻同志，你搞招商出身，应该比谁都清楚，信心这东西，垮起来容易建起来难。”

周培林推了推眼镜：“补充一点。人大这边最近接到几封反映信，说调查组找开发商谈话时态度生硬、措辞不当，影响了政府形象。我建议调查工作也要讲方式方法，不能搞成运动式反腐。”

三个人发言完毕，长桌两侧的空气明显往解宝华那边倾斜。买家峻注意到，原本有几个准备说话的局长悄悄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了。

“我来说两句。”

常军仁开口了。他坐在解宝华对面，中间隔着三个位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宝华同志刚才提了三条，我逐条回应。”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关于‘调查范围’。家峻同志今天的汇报里有句话被宝华同志忽略了——他说的是‘初步调查发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线索是

发散性的。安置房项目暴露了评标舞弊，评标舞弊指向鑫隆达公司，鑫隆达又牵出干部账户异常。这条线索链是客观存在的，不是调查组主观划定的。你把它按住不查，不等于它不存在，它只会往更深处烂。一百三十七个在建项目里到底有多少问题，恰恰需要通过扩大调查来回答，而不是闭着眼睛说‘其他项目没问题’。”

第二根手指：“关于‘老百姓等不等得起’。安置房停工两个月，群众上访十七批次，这些都是有记录的。是谁让老百姓等的？是挪用预售资金的人，不是查挪用资金的人。解秘书长这个逻辑如果成立，那以后所有烂尾楼都得等开发商自查自纠，政府就别管了——这说得通吗？”

第三根手指还没竖起来，解宝华的脸已经沉了。常军仁不管，继续说：“第三，关于‘某位市领导’的表述引发猜测。宝华同志，家峻同志在会上没点名，恰恰是讲政治、顾大局的表现。如果他把名字说出来，那才是对市委权威的损害。至于舆论会不会猜测——各位，传言止于公开。调查工作越是遮遮掩掩，外界越是要猜。我们大大方方把问题查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市委班子的权威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得到加强。”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钱书记说的：“我的意见很明确：调查组的工作力度不能减，范围不能缩，但可以向市委承诺时限——比如再给四十天，把现有线索全部查实，形成阶段性报告。如果四十天查不清楚，我支持解秘书长的意见，到时候再讨论统筹协调的问题。”

钱书记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四十天。”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买家峻，“家峻同志，常部长说的四十天，你接受吗？”

买家峻站起来：“接受。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四十天内，涉及鑫隆达公司的资金冻结和账户监控不能停；第二，调查组需要从审计局和公安局经侦支队各借调两名业务骨干，人员名单我今天报组织部。”

钱书记看了解宝华一眼：“宝华同志，你的意见？”

解宝华脸上的笑纹纹丝没动，但买家峻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服从书记的决定。不过统筹协调小组的事，我还是建议保留——哪怕不叫这个名字，至少建立个信息互通机制嘛。毕竟调查组查的很多项目，政府这边也在推，两边信息不对称容易出误会。”

“这个可以。”钱书记一锤定音，“信息互通机制由宝华同志牵头，每周向调查组通报一次政府重点项目进度。但调查工作本身，家峻同志全权负责，直接对我汇报。散会。”

人走得差不多了，韦伯仁收拾材料时故意落在最后，经过买家峻身边低声说了句：“小心，解昨晚跟杨树鹏通了两次电话，用的是他老婆的手机。”

买家峻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夹哗哗翻页。常军仁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常军仁按了电梯按钮，声音压低，“但四十天是双刃剑。解宝华不会干等着，这四十天他一定会动。”

“我知道。”

“还有，”常军仁侧过头，走廊灯在他眼镜片上投下两片反光，“陈广福和周培林虽然附和解宝华，但态度不够坚决。尤其是周培林，他今天提到了‘反映信’——我怀疑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这个人当过两任县委书记，胆子不大，吓唬吓唬可能就缩了。你找机会跟他单独谈谈。”

电梯门开了。买家峻走进去，转身面对走廊：“常部长，今天的事，我记着。”

常军仁摆摆手，电梯门合上。

买家峻下到一楼，刚出市委大楼的门，手机就震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四十天，够埋你吗？

他把短信截屏保存，又拨了一个号码：“老沈，帮我查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沈铁岩，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发我。另外家峻，昨晚有人在城东安置房工地附近转悠，拍了好几段视频，被巡逻的辅警撞上了。人放了，因为没抓到现行。但视频里，你的车停在工地门口足足四十分钟。”

买家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口，自言自语：“四十天，够干很多事了。”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后视镜里，一辆灰色面包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买家峻扫了一眼，没加速也没变道，只是按下了车载蓝牙，拨通了花絮倩的电话：“花总，下午有空吗？想请教你几个关于云顶阁消防验收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花絮倩的声音像泡过冰水：“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胆子不小。两点，西郊那个茶舍，过时不候。”

挂断电话，买家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甜得发腻。他想起常军仁那句“四十天是双刃剑”，忽然笑了一下。

双刃剑，用好了叫利器，用不好才叫双刃。

他踩下油门，灰色面包车被甩开一个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