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张贤勇的控诉

张贤勇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在上百员工面前也能面不改色，每天面对的老板身价上百万的都能坚持原则。

可当几个老大爷和三五个大妈把他围在半中央，大妈用那软乎异常的身体接触他，大爷用那汗毛竖立，还带着腌制半个夏天的汗衫磨蹭他身体的时候，张贤勇脸都白了。

张浩初被推搡半天，耳边仿佛是大爷大妈的各种问候和牵挂，他仿佛感觉自己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中，独自划着一叶扁舟。

张贤勇咬牙切齿看了人群中，洋洋得意的王虎，对方或许在想，自己给张贤勇带来这么大的风头，对方应该会记住自己的好吧。

张贤勇的确记住他了，小子，我记住你了，你个虎逼！

张贤勇费了吃奶的劲，终于挤出人群，用吃奶的力气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别推搡了，大家听说我，听我说。”

一边说着，一边朝屋外面走去，再不往外面走，这里肯定得出现踩踏事件，这些大爷大妈疯了似的，仿佛用这种方式就能让这个年轻人屈服。

在农村就是这样，仿佛靠着辈份，和关系，就能让后辈免费帮他们办事，往往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的一个小孩出现在某重要职位上，一些倚老卖老的老人就认为，对方帮忙自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王家的婚事还没成呢，这群辈分高的老人就开始借势要求了，这点是张贤勇最反感的，所以他连忙挤出人群，随便找到一张椅子，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站到椅子上对着众人喊道。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我先申明一下，我们公司的确是要去张家凹招工的，人员不是数百人，而是三百人左右，我们村的年轻人就有四五百，这次也只找三百人左右，每家每户最多也就一个人而已，而且这次招工的要求，是我们老板定下的，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是没有权利更改公司的要求的，所以各位，对不起了，但是，我先说明一下，我们公司发展速度很快，要不了多久，就会进行第二次招聘活动，到时招聘第二批员工的数量会增加更多，到时会来你们王家湾招工的，所以大家不要急，等时间到了，自然会有工作的，大家可以放心！”

张贤勇这番话，自然不能打消全部人的期待，但是也有人还是要点脸皮的，毕竟张家凹出的老板，人家招自己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趁着大家没再往自己身边凑的空挡，张贤勇借这个空隙，快速挤到王父面前道。

“王叔，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等我爸他们吃完饭你们商量一下婚礼时间，最好把时间就定在这三天内吧，我时间比较急，所以也在家待不了几天，其他细节问题，我晚上和我爸谈，你就安心在家休息，婚礼的事交给我们家就行了，就这样哈，我先走了。”

王父一脸激动地拉着张贤勇的手，有些舍不得，不过看到自己家目前这个情况，估计也是只能让这孩子先走一步了。

张贤勇轻轻挣脱双手，加快脚步走出大门，回头给父亲打了一个眼色，张春生有些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儿子想和他说什么，无非就是等下不要装逼太过了，不要打着他名义答应别人什么事。

张贤勇太了解他父亲了，今天自己出尽风头，作为父亲的张春生被冷落，但是等下张贤勇走后，战场主动权又回到他身上了，他的心思，张贤勇一清二楚，所以临走之前，还是不忘用眼神告诫一番，所以张贤勇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多大作用，但是至少能让张春生心里有点逼数，别做太过了。

张贤勇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让他记忆深刻的女孩，不由失望地转过身，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找到放在外面墙边的单车，一脚蹬上，头也不回就往村外骑去。

待众人反应过来，可为时晚矣，只能看着已经远去的张贤勇，这群大爷大妈顿时把目光放到张贤勇的父亲张春生身上。

在农村，父亲的话，没有几个儿子敢不听，这不，既然儿子不听话，那自然找到父亲头上了，甚至，连截瘫的王父也避免不了，一群人顿时把他们围上了。

大家顿时把两人挤在屋里，这样的场面对于张贤勇来说是折磨，但是对于张春生这种从小缺少关注度，又有着爱炫耀的性格的人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呀！

张春生红光满面，这一时刻，仿佛进入人生巅峰，他早已经忘记刚才儿子的眼神，此刻嘴巴如高射炮，一副老干部姿态，在众人的恭维和奉承中，他对某些来拉关系的小伙子指指点点，表示，我很看好你！最后全部答应自己会帮他们解决的，直到王家开饭，这群人才依依不舍离去。

张贤勇回到张家凹才拍头暗骂一声，自己忘记要钥匙了，这白瞎了，这个时候又不能重新回去拿，想到那群老太婆，张贤勇就感觉心里发颤，连忙把这个念头掐断。

无奈，只能回到祠堂，和众人一起，帮忙整理寝室，还有对明天工作招聘的安排，直到下午四点多，张春生一行人从王家湾回来，张贤勇才想起，自己已经熬了两天一夜没睡觉了，此刻感觉浑身无力，眼皮子打架，告别众人，回到自己家。

从小叔家拿回行李，张贤勇很快被全家人堵在家里，开始各种询问，张贤勇心烦意乱地随便说了几句，简单冲了一个凉水澡，连晚饭都没吃，就上床，呜呜大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才被父亲叫醒。

张春生从昨天下午就知道张贤勇这次回家，除了给老二办酒席外，还得在张家凹招工，而且一招还得三百人，一下招三百人，这得多大公司呀！

张春生到了这一刻，才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儿子已经这么厉害了，虽然他知道公司老板是张浩初，但是在他心里，自己儿子应该也算半个老板，当年他们两人一起出去的，凭什么就他张浩初是老板，自己儿子应该也算是老板才对，他很快内心就接受这个事实了，也开始以大老板的老爹自称了。

张贤勇的身份也让村里人开始对他恭维起来了，张春生今天早上甚至天蒙蒙亮就起床了，背着手，开始在村里转悠，听了一早上的恭维话，让张春生此刻心情如同飞上天了。

除了恭维话外，张春生也接下许多关系户的承诺，这种好事，自然不能全便宜村里人了，他昨天下午回来后，就叫老二骑着单车，把在县里干零活的老大叫了回来，叫他们把娘家人和姑姑舅舅之内的全部通知一遍。

这些张贤勇一样都不知道，他昨天实在太累了，回到家就睡了，也没来得进和家人讲招工的规矩，结果张春生一晚上就把事搞成这样了。

这不，今天一大早，张春生嫁出去的三姐，也就是张贤勇的姑姑，七点钟不到，就带着全家老少全来了，不但把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带来了，还把自己隔壁家的伯伯家的两个小孩也带来了，一下就带来五个年轻人，如果不是时间赶得急，他三姑恨不得把自家亲戚几十个小孩全叫上，昨天张贤兵的原话是张贤勇在外面开了公司，发了大财，现在要回张家凹招工，所以姑姑，你赶快把表哥表妹叫上，要早一点，不然让那村里人把名额占了。

这些话，自然是张春生说的，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他抱着这种想法，自己儿子的公司，凭什么不能带亲戚，张春生的思想就是这样简单。

待三姐来了后，张春生见时间也七点多了，叫孩子他妈煮好早饭，就把张贤勇叫起床。

张贤勇实在太累了，从昨天下午五点睡到早上七点，足足十四个小时，终于感觉到精神抖擞，待清醒，才闻到床上一股怪味，不由有些干恶心，这种环境，自己住了十几年，突然再一次回到这里，竟然连味道都不习惯了。

张贤勇伸了一个懒腰，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家里多了好多人，一看，才认出是自己三姑，还有几个表哥表姐，张贤勇刚睡醒，还迷糊着，待看到自己老爹那张脸时，顿时脸色大变，隐隐约约感到不妙了。

张贤勇顾不得洗漱了，拉着老爹走到门外，语气严肃地问道。

“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们家亲戚都通知了？”

张春生见到张贤勇一副严肃的样子，还以为什么事，听到是这个问题，很随意地道。

“除了你嫁到外地的大姑外，其他亲戚我都叫老大老二昨天晚上骑单车去通知了一遍，你三姑离得近，估计你二姑，大舅，二舅，阿姨他们很快就到了。”

张贤勇听到这话，脸色顿时苍白一片，努力想说点什么，但是还是说不出来，张贤勇知道张浩初最反感就是拉关系的现象。

前几天自己主动找张浩初说要回去参加二哥婚礼这事，顺带自己带队在张家凹把人招好，张浩初很爽快地同意了，张浩初给他的名额是三百人，而这次莉浩第一批招聘的人数是一千人，当时，张贤勇还有些奇怪，问为什么不干脆一次性到张家凹和附近几个村把这一千人找齐了，这样都是老乡，大家互相照顾，不更加好吗？

当时张浩初的回答是，三百人已经是他给张家凹人数的极限了，第一批一千人中，张家凹人数占三百人，这已经足够让张家凹的员工在莉浩工厂里面形成一股势力，到时很快就会拉帮结派。

三百人对七百人，至少还能控制，但是一旦整个莉浩工厂全是张家凹和附近的人，一旦他们熟悉了工厂的环境，那到时，很快莉浩工厂就会形成张家凹小王国，老乡和家族企业，管理得好是助力，管理不好，会成为一股灾难。

而且莉浩服饰，张浩初目前规定，不准拉帮结派，而且在未来，莉浩也永远不会成为家族式的企业，只会从家族里面挑选人才担任职务，但是不会把什么都不懂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安排进管理岗位，那样最终会把自己玩死。

张浩初曾经见到一个几千人的大型工厂，里面包括老板，厂长，采购，财务，甚至包括主管，全是一家人，最后的结果是，采购勾结主管，财务勾结厂长，把那家工厂活生生掏空，最后那老板靠卖工厂地皮才还清银行欠款，这种情况，张浩初希望永远不要在莉浩的工厂出现。

当然，再过几年，莉浩的工厂体系健全了，到时全国工厂员工会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张家凹那点人数，再多几倍都不是问题，但是工厂刚起步阶段，一切都以稳定为主。

张浩初的话还历历在目，可自己父亲却是第一个来坼自己台的，张贤勇脸都白了。

看到脸上苍白的张贤勇，张春生有些关心地问道。

“贤勇，你不会还没休息好吧，要不，你再回去睡会？等你舅舅和二姑他们来了，我再叫你。”

张贤勇听到这话，感觉摇摇欲坠，自己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父亲。

张贤勇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走进屋里，拿了一张椅子，坐在客厅大中间，招了招手，把自家两个兄弟还有三姑一行人喊道客厅，待他们都进来了，张贤勇才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又疲惫地道。

“三姑，你能来一趟，也不容易，等下吃了饭再走，也麻烦几位表哥表姐了，等下吃了饭，你们就一起回去吧。”

张贤勇这番话，顿时让刚刚还欢声笑语的众人脸色一变，众人齐齐望上刚进屋的张春生，这怎么回事？你们父子都不对一下口供？还是你张家发财了，就看不起我们这群穷亲戚了？大家都等待着父子俩的解释。

爱面子的张春生第一时间也傻眼了，双眼瞪着张贤勇，等待他解释，不过心累的张贤勇也不想和他们细说，只是语气平淡地道。

“你们是在太高看我了，我就一个打工的，你真以为能随便决定招工几百人这么大的事？公司派了四个员工，现在住在村小学，八点钟，到时会在村祠堂统一登记，每家每户一个名额，自己不想去的，才可以把名额让给别人，这个规定还是老板定下的，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是没有权利决定谁可以去，懂吗？”

张贤勇这话让他三姑一行人都懵逼了，又转眼齐齐看向张春生，你们昨天带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还说张贤勇当老板了，自己开公司了，要招人了，这才把我们叫上，这下怎么又变成打工的了？

张春生这下也急眼了，连忙朝张贤勇说道。

“你怎么不能决定了？你和张浩初一起去羊城的，一起开的公司，你不就是老板了吗？凭什么招人还得张浩初他决定？他那个老板有权利，你就没权利了？”

看着一脸强词夺理的父亲，张贤勇真心感觉内心无比的疲惫，自己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一个父亲，自己什么本事，一下能成立这么大公司？他当爹的，心里没点数吗？

看着老爹还在喋喋不休，靠着凭空想象出来歪理，恨不得现在就跑羊城去找张浩初算账的架势，让张贤勇无奈地站起身，声音不由也放大了几声，带着烦躁的语气喊道。

“张春生，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真以为你儿子是孙悟空吗？可以凭空变出一个老板出来吗？你儿子初中都没毕业，每次拿到考试成绩，你都骂我是蠢蛋，你觉得我能凭空给你造一个公司出来吗？你以为当老板这么好当的吗？你现在在这里胡说，如果这些话传到浩初耳朵里了，你叫我还怎么做人？人家是看得起我，才给我一份工作。”

“你以为找一份工作这么容易吗？我现在每个月底薪就两千块，加上奖金每个月有五千块以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赚这么多钱吗？因为人家看得起我，现在县里矿上一份三十七块五的工资都拖着，欠着，你真以为现在工作这么好找？凭什么我能拿几千块钱一个月？因为张浩初看在兄弟的面子上，才给我这份工资，我如果被人家开除了，去外面连一份一百块钱的工作都找不到，你信不信？爸，我求你以后别在到处吹牛了行不行，你那样是在害我，也是在害你自己，我们家有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我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了，你别给我添乱了，求你了！”

张贤勇一口气把内心的话全和自己家人说了出来，以往，父亲吹点牛，炫耀些什么，张贤勇觉得无伤大雅，这也让父亲在父老乡亲面前有面子，也没什么，但是吹牛太过了，就会伤了大家和气。

现在父亲，连自己是老板这事，也到处乱编乱造，那往后说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张贤勇知道，这些话就算传到张浩初耳朵，最多也是笑一笑，因为张浩初也是知道自己父亲这性格，但是有一有二不可有三，风言风语，谁都不喜欢听，何况张春生这种不炫耀就会死的性格，一旦真惹出什么乱子，会伤了自己和张浩初之间的和气。

张贤勇对张浩初一直保持着一种尊敬和感激的心态，从卖秘制小公鸡开始，到后来的莉浩服饰，张浩初就只带自己一个人玩，到今天为止，张贤勇都没想明白，张浩初是看中自己那一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所以为了报答和跟上张浩初的脚步，张贤勇时刻都不会放松自己，他要努力学习，让自己也能变成一个强大的人，自己底子差，唯有努力奋斗，才能对得起张浩初的看中，也能对得起目前这份高工资，五千多一个月的工资，张贤勇是真心满足了，他对自己很苛刻，但是对家人，却是很大方，但是这个大方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能超出他的底线。

他可以为二哥办一场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婚礼，让爱炫耀的父亲满足他的心里那点小九九，但是他不允许家里人打着他的名声到处胡编乱造，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张春生听到儿子发出内心的控诉，不由也是脸色也有些苍白，终于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这张嘴曾经给儿子惹出过麻烦。

当时就是因为卖秘制小公鸡的事，自己到处嚷嚷，结果村里很快就把张浩初的活给抢了，那段时间，老三也闷闷不乐，张浩初也没再找过儿子了，再后来，张浩初还是带着老三出去闯荡了，很快就有了点小成就，张春生很快就忘了伤疤忘了疼，嘴巴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虽然有句话叫人不能忘本，但是现实是大多数人都喜欢忘本，张春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很快忘记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到处吹嘘自己家老三多么了不起，自己家多么富裕，这样吹，也给老二吹来一个媳妇，他为此，还小有得意。

张贤勇这番控诉，的确把他骂醒了，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儿子原来一个月能赚五千多了，他感觉心都停止跳动了，五千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呀，那一年不得五六万了，一年就赚五六个万元户，以他以往的性格，恨不得把这个消息和十里八乡所有人炫耀一遍，但是刚刚最后张贤勇的话的确把他骂醒了。

是呀，自己儿子能有今天，全靠张浩初提拔，自己儿子那蠢样，能赚这么多钱，就算不是老板，也比老板有出息多了，如果张浩初开除他，那老三，百分百是找不到这样的工作了，张春生在这一刻，在心里衡量许久，终于还是觉得，自己的确错了，不能给老三惹麻烦了。

就这样，张春生低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是他第一次向儿子承认错误，态度诚恳。

张贤勇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悲，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真会改变装逼的习惯吗？

答案自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