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陨落

复仇之魂号的舰桥。

卡扬十三分钟之前就回到了这里。

永恒远征号的战斗非常激烈，激烈到了超乎他的想象，也超出了他能够插手干预的层次。整场战斗他就只释放了一个恶魔召唤法术帮助氤氲降临，其余时间都在袖手旁观。所以当他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没人任何人注意到了他，也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他。

如果说奸奇大魔氤氲刚刚降临的时候，卡扬心里还有一点疑虑——担心单独一只奸奇大魔能否阻止那个恐怖神秘黑甲战士，等到后来看到那个半机械半恶魔的亚空间实体降临，紧随其后又是一个恐虐大魔一个色孽大魔一齐降临，卡扬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没人可以同时战胜两个混沌大魔，没人可以连续战胜三个混沌大魔——尤其在此之前，那个人还屠杀了整整两个混沌战帮，其中一个混沌战帮甚至全是附魔战士！

他的体力就像没有极限，他的动力盔甲能源似乎无穷无尽。卡扬不敢相信世间真的存在这种星际战士——卡扬宁愿相信他是一个亚空间实体！所有忠诚星际战士的憎恨情绪和复仇欲望所生成的亚空间实体，目的就是为了阻止自己这帮叛徒返回现实宇宙。

卡扬越细想就越感觉到恐怖。

那道漆黑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仿佛就是一个究极噩梦。

醒来之后仍然感到心慌意乱。

幸好，这个噩梦终将散去。

“你怎么了，卡扬？”

旁边苍白女人疑惑问道：

“我感觉到你的状态很不对劲，从你回来以后，你在永恒远征号里面看到了什么？既然已经跳帮，你为什么不去协助艾泽凯尔战斗而要独自一人返回复仇之魂？”

卡扬闻言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自诩“先知”的女人解释，她什么都看不到，她什么也不清楚，卡扬都不知道如果莫莉安娜知晓那艘船里存在那么一个人挡杀人、鬼挡杀鬼的恐怖星际战士，是否依然还像现在这般盲目且坚定地笃信，笃信艾泽凯尔就是四神共选。

“莫莉安娜……”

卡扬叹息一声没有解释。

忽然卡扬又想到了，既然莫莉安娜如此笃定阿巴顿就是那个被诸神祝福的人，那么，奸奇大魔、恐虐大魔和色孽大魔同时降临现实宇宙，是否就是为了阻止那个黑甲战士前往舰桥破坏那场决斗？氤氲·克里亚斯曾经提过一句“预言”，所以预言是什么呢？

难道这真的有因果关系？

“算了。”

卡扬摇了摇头。现在再想这些也没有用，黑甲战士交给两只混沌大魔解决，现在首先考虑如何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吧。

卡扬强令自己呼吸镇定下来，逐渐平息了身体里因为目睹那一场场超现实的非自然的可怕战斗所导致的肾上腺素暴走。

此时整个舰桥都被警报灯光染成了血红色，船员组的大声呼喊此起彼伏。卡扬抛去脑中杂念，抬起头来沉声发出命令：

“调转鸟卜仪阵列全功率，对子象限五十五至五十九进行范围扫描。”

“你要寻找什么，卡扬？”

莫莉安娜再次疑惑问道：

“我们都已经和敌人交战上了。”

虚空先知虽然不是军人，但是也有一点最起码的太空海战常识，现在两支舰队已经进入近距离的绞杀阶段，互相跳帮、互相炮击才是主旋律，这个时候把宝贵的战舰能源输出挪到侦测阵列里去又是什么意思？

“艾达灵族！”

卡扬沉着脸咬牙说道：

“有一支莫名其妙的艾达灵族的部队，也跳帮了永恒远征号战列舰，他们试图干预这场战斗。该死的异形，他们绝不可能凭空出现，战舰一定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卡扬知道灵族战舰拥有隐形能力，只要他们不主动开火，帝国海军所搭载的侦测科技很难发现，但是那群灵族能够跳帮永恒远征，他们的战舰必然靠近到了一个很近的位置，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必然会有破绽。

野兽人船员们立即执行他的命令。

卡扬盯着屏幕，在显像仪的图像中，一艘艘战舰或穿行，或燃烧，或分崩离析……卡扬没有看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严重的情况需要他立刻予以关注。

他将注意力从显像仪转移到全系仪上，屏幕上正展示着一团乱麻般的红蓝线条交错图景，鸟卜仪试图追踪并且显示所有作战球区中的每一艘参与战斗的舰船。除了黑色军团舰队正在走向胜利这个结论以外，侦测阵列同样没有给予卡扬什么其他额外答案。

毫无疑问，黑色军团正在缓慢而确定地赢得这场战斗。为了帝国存续，同时也为了能够及时地发出警告，卡扬猜测黑色圣堂很快就会撤退。他们的封锁线早已经支离破碎，到处都是随时能突破的空洞，黑色军团的舰长们正在对忠于王座的兄弟大开杀戒。

“侦测阵列对齐。”

机魂艾娜美妮西斯答复说道，她的全部注意此刻依然聚焦于这场激烈的太空海战，只是分出一部分用来操控鸟卜仪：

“鸟卜仪分析中，分析中，分析中……分析完成，我在指定象限之中只看到了一片空白，除了虚空以外别无他物。”

“子象限五十六，密集束波侦测。”

卡扬仍然不肯放弃继续下令说道。

子象限五十六就在黑色军团正后方极远处，亦是他们之前途径之处。黑色军团舰队就是从那片区域逃脱了巨眼中的风暴，重归现实宇宙。许多没有参战的大型登陆舰和大型运输船都还留在那里，远离正在进行中的舰队炮战。这些船的船舱里面装着弹药能源物资补给，还有野兽人、变异人和邪教徒组成的混沌版凡人辅助军，在屏幕上它们看起来就只是一个一个细小斑点，即便全速前进也需要数分钟时间才能抵达这里。

短兵相接、拳拳到肉的太空海战还在继续进行，大大小小各种战舰交错而过。机魂艾娜美妮西斯将她无言的怒火倾泄到了一艘临近的敌舰身上，她用右舷武器阵列撕扯目标，然后控制复仇之魂缓缓转身离开。舰桥旁的野兽人船员则依照卡扬的指示控制鸟卜仪对他所指定的坐标执行密集束波探测。

卡扬心里有种预感。

他要找的那艘灵族战舰。

就藏在那片虚空中。

果不其然！

卡扬看着大量的光点在显像仪上出现，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光点全部都是从风暴的边缘鱼贯而出。在那一刻，卡扬感觉自己遭受到了命运的愚弄和欺骗，他诅咒了万变之神，而这诅咒与他曾经向奸奇献上的祈祷几乎别无二致。卡扬低声念着那个名字，随之而来的污秽感觉在他牙关后面翻滚：

“达拉维克！”

寄军之主，塔古斯·达拉维克。

卡扬本来以为侦测阵列扫描到的目标会是一艘或者几艘艾达灵族战舰，然而，好巧不巧，就在他刚刚把视线对准了那片区域的时候，一群规模庞大丝毫不逊色于黑色军团舰队的混沌舰队，就从恐惧之眼里面钻了出来，就在黑色军团后方，就在后勤舰队面前。卡扬此时此刻简直就像遭受当头一棒。

寄生军团一直都在跟踪我们！

卡扬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一堆问题：寄生军团为什么也可以穿越风暴？为什么可以如此迅速地穿越风暴？他的舰队是否因此承受损失？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是达拉维克确实就在那里，就在黑色军团身后，而黑色军团的舰队此时正在竭力奋战想要打破黑色圣堂的封锁。

如果达拉维克现在进攻，那么他就能——不，那么他就会，将黑色军团给彻底终结。寄生军团就像落下的重锤，黑色圣堂就像坚韧的铁砧，在铁砧和重锤的双重夹击之下，黑色军团舰队将会直接灰飞烟灭再无任何恢复可能。卡扬感觉血液都在变得冰凉。

待到黑色军团灰飞烟灭之后，寄生军团便能坐收渔翁之利，顺手消灭剩余这些黑色圣堂舰队，毫无阻碍地冲进人类帝国的领空，彻底夺走原本属于黑色军团的荣耀。艾泽凯尔·阿巴顿原本所能成就的一切伟业，都只是为塔古斯·达拉维克铺平道路而已。

卡扬语气急促地下令道：

“马上联系艾泽凯尔，让他——”

“轰嘭——”

话还没有说完，战舰突然天旋地转。一次势大力沉的冲击，足以让战舰上无数的关键系统失去动力。灯光突然熄灭，重力模拟系统也在瞬间瘫痪，转眼之间又以十倍力道从错误的方向突然回归，卡扬等人无法继续站在甲板之上，只能纷纷往后跌去。一具具躯体在舱内黑暗的空气中飞过，彼此之间的冲击足以令骨骼碎裂，最后全部撞在舰桥的舱壁和甲板上，变成一滩一滩肉泥。

机魂艾娜美妮西斯在黑暗中尖叫。卡扬也不确定是什么击中了复仇之魂，控制面板上的话筒里面不断传来损害报告。

卡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他必须通知阿巴顿，立即停止跳帮行动，返回复仇之魂，否则黑色军团舰队就要全军覆没。

舰桥里面乱作一团，传统通讯手段暂时无法派上用场。卡扬牢牢扒在地上，竭力发动扩散他的灵能感知，在每一个还活着的黑色军团星际战士脑海之中挨个寻找那个身影——看看他们目前谁和主帅站在一起。

就在这时，舰桥亮起全息投影。

达拉维克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央，几缕唾液挂在他的下巴两边，病态而臃肿的面容带着无情而自满的笑容。

“伊斯坎达尔·卡扬。”

寄军之主的语调抑扬顿挫：

“阿巴顿在哪里，刺客？我此行是要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敦促你们赶快跪倒在我面前，尊奉我为九大军团的共主。”

“我会杀了你的，达拉维克。”

卡扬咬牙切齿说道：

“我会亲手将你杀死！”

……

永恒远征号的上层甲板。

亚空间恶魔们终于离开这里。

留下了遍地的孔洞和满目的疮痍。

“嗬……呼……呼……”

傅青海双爪撑在膝盖上面，脑袋低垂躬着脊背剧烈地喘息着。他抬起了目光扫向空荡荡的凌厉甲板，一群饥肠辘辘的恶魔肆虐过的地方，就连尸体都被啃食殆尽。

傅青海转头看向身后。

莎拉曼德率领一群灵族支派武士静静站在那里，虽然他们全都戴着各式各样面具，但是傅青海可以感觉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恐惧。

一人放逐三个混沌大魔。

这是凤凰领主都未曾做到的壮举。

沉默无言之中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傅青海扫视这群支派武士，心里微微感到一丝惊讶。除了最初被残美之祸捏死的那几个倒霉蛋，整支灵族部队减员数量不算很多，只阵亡了三分之一的人。他们可是同时面对恐虐魔军还有色孽魔军，虽然两只魔军也在互殴，但是这点伤亡确实有点奇怪。

似乎是看出了傅青海的疑惑。

莎拉曼德主动扬起手中的剑。

“多亏了它，悲伤之剑，卡维尔。”

莎拉曼德解释说道：

“对付混沌恶魔一剑一个。”

难怪……傅青海明白了。

莎拉曼德竟把灵族神器老妪之剑都带来了，这次为了帮助自己真是冒了极大风险，也不知道无上先知是否同意她的行动。看到这把老妪之剑，傅青海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和莎拉曼德并肩作战的那些过往，两人身上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和信赖，仿佛是从最初洛斯韦尔七号行星上的战斗就开始了。

“我好累，莎拉，我好累……”

傅青海低垂下头再次喘了口气说道。

从黑色军团跳帮永恒远征号开始，傅青海就一直在不停歇地战斗着。杀光泰雷玛农所率领的尖啸面具战帮，屠灭戴瓦鲁斯所率领的附魔战士战帮，又打残了氤氲·克里亚斯，接连放逐了沸腾黄铜之王和残美之祸。傅青海从这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的底舱监狱一直杀到上层甲板，杀杀杀杀不停地杀。

他的几乎每次呼吸都在杀戮之中。

即便拥有超越凡人的耐力和体能。

他也真的有些累了。

“累了那就停下来吧。”

莎拉曼德走到他的身边柔声说道。狂嚎女妖摘下了脸上的狰狞面具，脸庞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抬起了一只手轻轻插进傅青海的凌乱黑发之中，发根间浸透了汗水和血痂。莎拉曼德抚摸着傅青海的头顶劝说道：

“跟我走吧，青山，跟我返回方舟世界。如果混沌注定将要冲破这个牢笼，你为此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们离开这里。”

“不。”

傅青海摇了摇头吃力地直起身子。

“无论那只蓝毛火鸡如何信誓旦旦，我一定要看见，我一定要亲眼看见。”

说着傅青海重新戴上了头盔，步伐略显踉跄摇摇晃晃地走向了电梯竖井。

莎拉曼德凝目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青海转回头沉声道：

“离开这里，莎拉，离开这里。”

“这不是你们的战斗。”

……

接连穿过几个破碎舷梯。

傅青海终于踏上了舰桥。

这里一片狼藉，无法看到任何一个还活着的凡人船员，仪表盘和显像板都一片糟烂，挂着残破不堪的碎尸和血肉，血液肆意横流……金属设备箱体上面遍布着密集撕裂弹孔和爆炸留下来的豁口，断裂开的电线簇里爆出火花，停转了的齿轮之间滴嗒黑油。

想象中的激烈战斗声音没有出现。

整个舰桥有一种诡异的寂静安宁。

傅青海漫步在这废墟之间。

目光扫过每一具星际战士的尸体。

始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一个人。

终于，当他心有所感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废墟的尸堆的空隙。

傅青海看到了那一幕。

“命中注定”的那一幕。

西吉斯蒙德躺在地板上，像具尸体一样，身体断成两截，但他依然活着。阿巴顿则像一个药剂师一样双膝跪在旁边，一柄黑色长剑插在他的胸前，几乎贯穿他的整个胸腔直插进了背部装甲，阿巴顿浑身都在颤抖着，竭尽全力让损坏的三肺保持呼吸。

傅青海缓缓顿在了原地。

他看向西吉斯蒙德的脸。

此时此刻，这位因时光留下的线条而满脸皲裂的老人，终于得以回顾自己过往所有岁月。他呆呆地向上望着舰桥华丽穹顶，目光高举，仿佛正在虔敬地瞻仰着黄金王座之上端坐着的人类之主。然而他的手掌仍在颤抖着抽搐着，试图寻找落在地上的剑。

“别。”

阿巴顿以一种兄弟般的语调嘟囔，不顾自己同样鲜血喷涌胸腔翕张：

“别这样，西吉斯蒙德……已经结束了，你已经输了，好好睡着吧。”

黑色剑圣裹着手甲的指尖，仍在挠着身边长剑的剑柄，如此之近，却又如此无力，以至于连这最后的一点距离都没办法穿过。他的脸庞因为缺血已经变成了新死之人的灰暗蓝色，但他是依然在虚弱地呼吸着。

“西吉斯蒙德。”阿巴顿低声道，他的嘴唇也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暗色，“这只爪子，已经杀死过两个原体了，还曾重伤帝皇直至濒死。本来我也可以避免让它尝到你的鲜血，只要你能看到我看到的东西。”

“你会像你那软弱的父亲一样死去。失魂落魄，荣誉全无，痛哭流涕，可耻下流。”

这是西吉斯蒙德的遗言，也是他最后的喘息。他叹出一口气，灵魂也随之而去了。

傅青海静静地目睹了这一幕。

“哈哈，哈哈哈哈……”

傅青海忽然就笑了起来。

万变之主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布下层层障碍无数难关，终于还是成功地让这一幕发生了。一切最终还是依照原本历史里的那样，西吉斯蒙德死在了阿巴顿的面前。

听到废墟之间传来一阵笑声，阿巴顿还有他周围的终结者卫队一齐转头看了过来。他们看到烟尘弥漫、火花爆闪的废墟中，站着一个陌生且神秘的黑甲星际战士。

与此同时，远在复仇之魂上的卡扬，灵能感知终于搜寻到了舰桥上的无光之刃卫队。千子巫师立即附身某个混沌星际战士，通过他的眼睛看到舰桥里的景象，看到了西吉斯蒙德的尸体，也看到了……废墟之中兀自站立着的那个远古魔神般的黑甲战士。

“嗬！！！”

卡扬吓得心跳慢了半拍。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诸神的血啊。

两只混沌大魔都降临了……

他为什么还能活着！？

卡扬丝毫不顾混沌星际战士脑海里传来的抗拒意识，强行催动灵能触须挤入他的大脑，控制他的嘴巴开口大声吼道：

“艾泽凯尔，马上离开这里立即返回复仇之魂，达拉维克来了，寄生军团来了！还有，不要靠近你面前的那个东西！”

阿巴顿一干人正在不明所以。

傅青海抬起了一根钩爪指向他们：

“艾泽凯尔·阿巴顿，我要你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