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4 本心

神谷川一方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

他身先士卒，双剑交织出撕裂星幕的雷光与清辉，每一击都精准地斩向伊邪那美投影力量流转的节点。

犬神则凭借蛮横的肉身与焚尽污秽的业火，进行着最狂暴的正面冲撞与撕咬；玛丽的血雾再度汹涌，雾气笼罩之中，纤细的洋裙与巨大的刀刃华舞不止，从各个角度切割、侵蚀那庞大的黑影；般若的千面屏风轮转不休，时而以神威面具压制死气，时而以情绪面具干扰其意志。

高天原神明们用于战斗的权柄各异，却在神谷川这一统一意志的统帅下，拧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量，如同四柄交错的长矛，死死钉向了星海下那道正急速变得虚幻、力量如退潮般消散的庞大黑影。

此番猛烈进攻效果拔群。

伊邪那美那庞大的身躯在连绵不断的猛攻下剧烈震颤，萦绕的星云光屑大片大片地熄灭，周身粘稠的死气也变得稀薄而紊乱。

然而，黄泉母神的威严不容轻侮。

即便力量衰退，伊邪那美的回击依旧恐怖。高天之上，祂那猩红的巨眼光芒大盛，凝视所及之处，空间如玻璃般寸寸冻结碎裂，盘绕在祂身上的黑龙纠缠尖啸，喷吐出腐蚀万物本源的黑浊吐息。那鱼尾般的下半身猛地一摆，虚实难辨的波纹更是直接化作毁灭的浪潮，朝着神谷川等人汹涌拍来！

双方的战斗就惨烈而胶着地继续着。

神谷川一方虽占上风，步步紧逼，但每消磨掉伊邪那美一分力量，自身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玛丽的血雾与般若的面具在母神的吐息之中再度大片蒸发和崩碎，多番消耗至此，已经开始伤及她们的本源。

犬神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萦绕死气的伤口；就连神谷川的金纹羽织也被空间裂痕撕开，手持布都御魂的右手上留下一道萦绕着冰冷死意的血痕。

但以神谷为首的高天原诸神并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伊邪那美投影的气息，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滑向低谷！

而就在战局天平即将彻底倾斜的刹那——

“创造……毁灭……新生……”

伊邪那美那宛若古老葬歌般的甜腻声音从高空滑落下。

嘶啦——！

神谷川一众的后方空间，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猛地撕开，露出一道边缘流淌着污秽暗光的狰狞裂口！

“汝等……当与吾一同见证……”

话音未落，盘绕在伊邪那美脖颈与腰间的那两条最为粗壮，最为狰狞的黑龙——

它们由数不清黄泉蛆虫极致压缩、扭曲而成，表面骨刺嶙峋，每一片“鳞甲”都是无数痛苦面孔的集合。

两头黑龙猛地昂起头颅，发出震荡灵魂的嘶吼，随即如同两道撕裂时空的污秽闪电，朝着那道空间裂口鱼贯而入！

神谷川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

他能清晰感受到，被伊邪那美撕扯开的空间，正是通向乌天狗与芦屋道满的“一骑打”绝对领域，而那裂口之中属于乌天狗领域的独特气息正在被黄泉力量粗暴地侵染和撕裂！

在此之前，与神谷交过手的任何敌人从未有能直接影响乌天狗“绝对领域”的，但此刻出手的是伊邪那美……黄泉母神以自身核心力量为代价，强行干涉，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乌天狗那里的情况，恐怕不妙。

念头至此，神谷立刻命令天狗放弃继续拖延芦屋道满，直接撤回到正面战场。

但或许是伊邪那美出手干涉的力量强横，导致天狗的“绝对领域”空间被过份扭曲，一时之间，神谷居然无法通过式神链接感受到天狗的存在了。

随后，只见那空间裂口被无形的力量越扯越大，终于彻底崩坏瓦解。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首先从崩溃的空间裂口中被抛出的，是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白色的狩衣，头颅与身躯彻底分离，那无头的躯干与滚落的头颅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斧钺斩击的深刻沟壑与黑羽切割的细密创口——

是芦屋道满。

紧接着——

吼——！！！

一声混合着极致疯狂与破坏欲的咆哮从空间裂口深处炸开，庞大到挤满裂口的漆黑龙影从中冲了出来！

正是先前侵入天狗领域的两条黑色巨龙之一。

其庞大的身躯缠绕着沸腾如实质的浓稠死气，可怖龙头高高昂起，仅存的半边脸上，黑洞般的巨口大张，剧烈咆哮，喷吐出腐蚀虚空的污秽吐息。粗壮的龙躯狂暴地扭动、甩击，每一次动作都卷起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狂舞的黑龙残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轰然垮塌，构成它身体的无数黄泉蛆虫疯狂地脱落溃散，寸寸崩解、化为漫天飘散的污浊黑灰！

这头黑龙刚刚那一瞬的狰狞姿态，不过只是垂死前的剧烈反扑罢了。

而真正奠定胜局的身影，此刻才从尚未完全消散的裂口阴影中显现出来。

只见乌天狗单脚稳稳踏在另一头已失去活性，正在缓慢化灰消散黑龙头颅之上。

他身上的山伏装束多处破损，背后的漆黑羽翼略显凌乱，不少羽毛折断染血，甚至沾染着污秽的暗色，握持巨大斧钺的手臂因脱力而微微颤抖，面具上也增添了一道深刻的裂痕。

然而，天狗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锵！

斧钺嗡鸣。

乌天狗昂起首，直视伫立于星空下的伊邪那美，透过面具的裂缝，那双眼睛锐利如淬火的寒星，战意熊熊，不减分毫！

两头黑龙的残骸，还有被扔在一旁、身首分离的芦屋道满，无不昭示着这场“一骑空间”中的最终结局——

是乌天狗赢了。

纵使伊邪那美不惜代价强行干预，但神谷川麾下的锋刃依旧固执斩断了所有来犯之敌，完成了他的使命。

然而这辉煌的战果，却瞬间引来了最恐怖的反扑。

“所有存在……都诞生于产巢孕育的温床之上……”

“所有存在……都将公平回到产巢毁灭的怀抱之中……”

“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伊邪那美那陡然变得高亢而冰冷的声音响彻星海。

随着祂的话语，祂那已经黯淡大半、近乎透明的庞大身躯，竟如同水汽般“砰”然雾化、消散！与此同时，漫天星宇中那些瑰丽的星璇与光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同时掐灭，整片战场陷入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嗡——

原本已被削弱大半的黄泉死气，此刻竟如同回光返照般，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不再是流动的气息，而是化作了这片黑暗本身，仿佛失去了身体轮廓的伊邪那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战场之中的神谷川、玛丽、般若、犬神、乌天狗都瞬间被这粘稠如液态的黑暗所包裹桎梏！

即便是拥有两枚神骸骨的神谷川，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好似有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拉扯着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喉咙，侵蚀他的神魂！

而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窒息中，一张脸猛然贴近到神谷川面前……

是正在重新复活的芦屋道满！

他那张在黄泉之力侵蚀下，原本应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堆迭的狰狞五官，在其将死未死、将活未活的这一瞬混沌中，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般，出现了极其短暂而诡异的剥离。

在那扭曲蠕动的表象之下，是一张属于芦屋道满本人的、苍白而普通的人类面容，惊鸿一瞥地浮现。

那张脸上没有堕落后的疯狂，也没有母神加持的邪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凝固了千年的痛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明！

就和战斗伊始，神谷第一次以天之尾羽张斩落道满头颅时，那转瞬即逝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不妙。

紧随这丝清明而来的，是神谷川熟悉到骨子里的能量波动——那种将一切压缩到极致，即将引发彻底湮灭的征兆！

道满又要自爆！

而且这一次，是在被伊邪那美力量彻底浸染的绝对黑暗领域中，在神谷川被黑暗死死缠住，如同陷入琥珀般难以挣脱的状态下！

还来！？

神谷川心神电转，瞬间分析出战况——

即便是伊邪那美，在经过了刚才的战斗力量近乎耗尽，又强行剥离核心的两头黑龙强行干预天狗那边战局后，恐怕也已是强弩之末。这覆盖一切的黑暗，和这孤注一掷的“自爆”，大概就是祂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一搏。

这一次道满自爆后，想必不会再有黄泉力量供他“复活”，而耗尽所有的伊邪那美投影，也必将被彻底打回“墟”的封印深处……

其实从客观上来说，神谷川要是真的在此与前任鬼神共主芦屋道满同归于尽，并同时击退伊邪那美的攻势……这非但不丢人，甚至堪称壮烈英勇，足以在出云的神话史诗中留下最悲壮的一笔。

可是，神谷不能死。

出云世界需要他来谱写新的律法。

如果他不在了，在可预见的不久之后，两处“墟”的封印都将坍塌，神产巢的投影将蔓延整个出云，从而导致出云被毁。

那么此前所做出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就在这决定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一声苍凉、悠远的螺号声，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伊邪那美制造的绝对黑暗。

身高只到神谷川腰际，有着蓝色短发的小小身影随着号角声悄然显现。

化鲸。

小鲸鱼紧抿着嘴唇，湛蓝的眼眸努力克制着本能的恐惧，一手紧握散发温润蓝光的巨大海螺，另一手抓着流淌磅礴海神威的权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吹响螺号！

呜————！！！

数头庞大如山岳，由苍白巨骨构成，眼眶燃烧幽蓝魂火的鲸鱼骸骨，如同悬浮的亡灵战舰，从他身后虚空游出。

浩瀚的海洋与轮回神威化为实质的蔚蓝净化浪潮，开始冲刷席卷周遭的粘稠黑暗！

几乎同时，黑暗之中又有梦幻般的粉紫涟漪泛起。

身姿高挑婀娜的食梦貘从幻梦之中踏入战场，她十指纤纤，如同拨动无形琴弦，无形无质的柔和梦境之力悄然弥漫，渗透、安抚、尝试“编织”这片恐怖的黑暗领域。

最后两个各自留守在黄泉比良坂和月之暗面的神明力量——化鲸和食梦貘，响应神谷的呼唤，来到了他的身边。

相比其他经过几番大战的高天原神明，小鲸鱼和小貘的状态尚且全盛。

只是面对伊邪那美的最后一搏，化鲸的净化浪潮与食梦貘的迷梦力量几番交迭，却还是如同投入墨池的清水与照入深渊的微光，只在神谷川一众身体周遭勉强撑起了一方小小的、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安全区”。

并且即便如此，神谷川依旧无法摆脱如附骨之疽般紧贴的芦屋道满，后者体内的毁灭波动已攀至顶峰！

短暂得以喘息的玛丽等高天原神明，此刻第一反应都是拼死救援神谷川。但通过彼此紧密的式神联系，除去食梦貘外，他们脑海中同时响起了神谷川清晰而决绝的命令：

“干扰伊邪那美！争取时间，一息也好！”

高天原诸神，从不会质疑神谷川的决断。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顾自身重伤濒危的状态，玛丽的血雾、般若的面具、犬神的业火、乌天狗的斧钺与黑羽、化鲸的骸骨鲸群，如同飞蛾扑火般，用尽最后力气，悍然扑向那弥漫四周，化作黑暗本身的伊邪那美意志。

而神谷川自己，已然下了最终的决断。

用那个吧……

“萤！”

他高呼。

“呼呼~”

食梦貘却是率先响应，她周身梦幻迷光骤然炽盛，光芒之中，两道人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这是小貘[幻梦纳物]的能力，在晋升为神明之后，食梦貘甚至可以将一尊不过分反抗的神明，以肉身姿态拉入她所主导的梦境之中“暂存”。

唰！

一条纤细的红线，从小貘迷梦虹光包裹的其中一道人影处倏然射出，于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缠绕在了即将自爆的芦屋道满身上。

迷光渐淡，人影清晰。

其中一人是鬼冢切萤，她眼神坚定，手持由无数红线缠绕交织而成的“稚日弓”；而另一道身影，则是身着华服，容貌美艳却神色空洞的铃彦姬。

此时，鬼冢所射出的红线，一端缠绕着芦屋道满，另一端正系在铃彦姬的手腕上。

“芦屋道满和最初的铃彦姬……说不定是恋人哦。”

悟曾经做出的推断，神谷川一直都记在心里。

穿透浓稠黑暗的红绳飘荡又绷直。铃彦姬如同大梦初醒，眼睫微颤，空洞的目光落在被红线束缚，陷入短暂僵直的芦屋道满那隐约浮现的真容上。

她的嘴唇翕动。

随后，就和神谷川一方事先所预想的一样。那个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叩问，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之中清晰回荡起来：

“道满……”

“你有没有……好好想过……”

“到底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