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9 八尺琼勾玉

“杀了我……杀了我！”

徐福的嘶吼在归墟中回荡，肆意宣泄千年积压的痛苦与解脱的渴望，那扭曲的白色身躯也终于显露出被千年侵蚀的真容。蟠踞在漆黑石座上的虚影剧烈翻涌，暴起的神性本质化作无数律法锁链，将祂与石座牢牢禁锢为一体，每一次挣扎都在虚空中激起恐怖的乱流。

“杀了我！”

下一秒，徐福的身体再度扭曲变形，只化作散发呓语的虚幻肉柱盘空而起，又直直朝着神谷川所立的位置猛叩下来！

神谷心领神会。

徐福所发起的并不是攻击，而是……

另一种形式的求救。

祂在祈求解脱。

“我明白了。”

飒！

没有半点迟疑，神谷川手中的双刀破空！

两道剑光交错成十字，在虚空中划出完美的轨迹，刀光如两轮新月覆压而出！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

布都御魂缠绕着暴烈的五色雷霆，每一道电光都蕴含着“雷霆与刀剑之神”的极致破坏力，所过之处连虚无的黑暗都为之消融；天之尾羽张则流转着靛青与鎏金的华光，颠覆天地，“文明与律法之神”的权能在剑刃上具现为足以斩断宿命的锋芒伟力。

徐福所化的扭曲虚影不避不让，坦然迎向这弑神的一击。

布都御魂的雷光率先触及祂异化的身躯，那扭曲的虚影如沙塔倾颓，纵劈的断面喷涌出沥青般的秽物，逸散到空中，发出尖锐的哀鸣后又蒸发殆尽。

天之尾羽张紧随其后，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束缚千年的血色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腐朽呻吟，最终熔断为漫天血雨。

纷繁嘈杂的祈死呓语在这一刻停滞。

“呜呜呜——”

周遭那些旧神投影凄厉哀嚎，战栗着遁逃，远离以神谷川为中心的弑神乱流。

徐福庞大的身躯开始坍缩，无数被归墟侵蚀的秽质如退潮般剥离，最终凝聚成一枚古朴且纯净青色勾玉。

仅看一眼，神谷川便知晓了这枚勾玉的正身。

【八尺琼勾玉】

出云神话之中赫赫有名的顶级三神器之一。

想必，伊邪那岐就是借助这枚勾玉的力量来给出云刻下律法的。

古朴的勾玉在空中缓缓落下，最终被神谷川抬掌接住。

随着勾玉触手的刹那，神谷川也触及到了徐福那漫长的一生——

问道寻仙，寻求不老不死数十载的痴迷狂热；

高天原上以凡人之躯谋取神格的孤注一掷；

归墟深处被律法反噬的蚀骨之痛；

以及此刻……终于获得解脱的释然。

“新生的出云之主……”

徐福最后的低语随着勾玉的温度传来：“呵呵……闹出的动静真大啊……归墟到底是黄泉的地盘。如今八尺琼勾玉易主，黄泉的力量一定会尝试反扑侵蚀遗留在这里的神座。”

“神座还有一半伊邪那岐半数的律法力量……你想做的事情，重写律法……还有时间，但不会太多……”

神谷川还有时间。

正如当初芦屋道满叛离出云，临危受命的安倍晴明还有时间收拾烂摊子一样。

神谷虽然取走了刻入徐福体内的律法本质八尺琼勾玉，但依旧有一些时间来完成他的未竟之事。

只是正如徐福所说，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

神谷川要抢在黄泉的力量彻底摧毁墟中神座之前，谱写好属于自己的出云律法。

“芦屋道满……叛离高天原时，道满已有鬼神共主之实……只是他投入黄泉，主动接受伊邪那美的力量，如此便再无坐上神座之可能……但我想，如若你能击溃道满，或许能为谱写新律法增添几分胜算……”

徐福最后的忠告断断续续。

神谷川静静聆听，指腹摩挲着温润的八尺琼勾玉，勾玉上那股温热的触感，正与他体内“文明与律法”的力量协调共鸣。

“天道不仁，无所偏爱，万物皆为刍狗，自生自灭……”徐福的声音越来越远，“想来天地犹有尽时……我苦苦追求的不死不灭，终究只是……痴言妄语……”

神谷川看到高耸的神座之下，徐福最后的残影闪烁——

那不再是扭曲的神明形态，而是一个疲惫的，佝偻的老者，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凡人。

只是他的身上再不见桎梏束缚，眼中也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出云之主啊……替我向辰夫传话……告诉我的徒弟……我很感激……你所送来的死亡……”

话音落下，那道模糊的残影便如晨雾般消散。

神谷川收起八尺琼勾玉，沉默着朝徐福消散的方向微微欠身颔首。

而后，他看到周遭那些才刚刚被震慑逼退开的旧神投影再一次像鱼群般聚拢过来。祂们在黑暗之中游荡，徘徊。这一次，那种对神座的觊觎，那种蠢蠢欲动变得愈发强烈。

神谷川之前已经尝试过了——

纵使击破这些庞大虚影，也会很快就有一模一样的新的投影在墟中生成。

所以，实在没有必要与祂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芦屋道满……与你见面，便是最后的决战了吧？”

神谷川这样想着，转身遁入到归墟的无边黑暗之中……

……

月之暗面。

觉紧紧抱着的漆金木盒突然剧烈震颤，烫得如同烙铁，盒盖上的纹路迸发出刺目金光。

“来了！”

全然不顾怀中那炙热的气浪，她毫不犹豫地掀开盒盖。

月面上的空间罅隙再度撕裂开来，黑底金纹的羽织从中显现，神谷川踏回常世的月面。

在他回归的同时，背后的空间罅隙瞑目般无声闭合，消失无踪。

“神君大人……”“主人……”“饲主噗……”

等候多时的高天原鬼神们，如潮水般围拢过来。

娇小的辉夜姬，原本抱着蓬莱玉枝踮着脚左顾右盼，却意外被人潮挤到了最前头。

如此跌跌撞撞来到神谷面前，小辉夜索性上下打量神谷，又伸手小心扯扯他的衣袍仔细检查。

还好，还好，没有像上次那样受伤呢。

确认神谷无恙后，辉夜松一口气：“神谷，刚才月面上掀起的力量好恐怖的！要不是小貘也在这，月面就要全毁了……”

“嗯，做的很好。”

神谷川像是平时抚摸犬神脑袋一般，抬手揉了揉辉夜姬头顶的柔软白发。

周遭的空气中仍残留着恐怖的灵力乱流，不过神谷集团事先准备充足，这里并无大碍。

暗面上对墟的封印也依旧牢固存在，只是神谷川能感觉到……

那股封锁墟的力量正在缓慢流逝。

简单安抚了一下有些惊魂甫定的辉夜，神谷川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了一道身影上。

“辰夫……”他开口。

神谷的声音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卖药郎缓步穿过自动分开的鬼神们，蓝色袍服在月尘中微微飘动。他涂着紫彩的嘴唇几度开合，最终只挤出一句：“我师父他……“

“抱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卖药郎缓缓将右手抬起，搭在神谷的肩膀上，他闭眼，像是在聆听什么：“师父他……不再痛苦了，是吗？”

“……嗯。”

卖药郎的眼角抽动，总是被厚厚油彩所覆盖的脸上，此时却流露出真切的脆弱悲戚来。他松开手，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嗯……嗯……我听见了，神谷……师父他说，谢谢……谢谢你……”

话毕，卖药郎便不再发一语，转身走出人群。

事实上，早在得知师父被困墟中时，他便已经能预料到结局了。

对于师父来说，解脱……可能是最体面，也最好的收场。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需要时间来接受和消化这一切。

徐福携三千童子东渡，寻仙问道也颇有斩获，可到头来，终究只剩下辰夫一人。

看着背负沉重药匣的卖药郎漫无目的地渐行渐远，神谷川朝着身边微微颔首示意。

很能揣度上意的卖脚婆婆立刻会意，第一时间跟了出去；迟钝的制烛僧小青坊主愣神片刻后也恍然大悟，双手合十朝神君大人点点头，迈开短腿追上卖药郎。

最后是星熊童子与金熊童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静默着保持距离尾随在工匠们身后。

而同为高天原工匠，且与卖药郎之间有着很不错同事交情的觉本来也想跟出去，但看了看神谷川的表情，她的脚步却又略显迟疑地停下些许。

神谷集团的核心成员们之间，确实是磨砺出了非凡默契的。

高天原的首席神工匠才刚停下，便听见了神谷轻轻叹息后的沉声发话：“觉，我们又有件大事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