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6 荒神送狼

“喝！”

铜链在小鹿的手里哗哗翻动，一发灵活的肘击推送，御香炉裹挟着鬼魅的香风直射而出，闷击在一只小体型的生剥鬼头上。

镰鼬和弥弥子配合着主人，同步对近距离的这些生剥鬼进行处决收割。

料理掉拦路的碍事家伙，鹿野屋继续带着手下式神们于雪林之中狂奔，且战且退。

在他们的身后，那只身形如同山峦的巨大生剥鬼正穷追不舍，漆黑的地脉在它的喑哑咆哮声中耸动隆起，雪水与山石轰鸣迸射。

“小小爷爷，能看出那大家伙的底细吗？”

“阿巴呜唧！”

和师父神谷川不同，鹿野屋没有太多对抗超大体型敌人的经验。她手下的式神里面，真正参与过讨伐超大体型妖鬼战斗的，也就只有一个马鹿而已。

加上现在周围又有许多小个体的生剥鬼骚扰牵制，冒然正面迎敌，小鹿团队恐怕会吃大亏。

不过，鹿野屋也不是在一味的避战。

避开敌人锋铓的同时，她也在留心观察那个巨大生剥鬼的情况——

可能是因为体型的原因，这巨型生剥的行动相对而言不算特别敏捷。

但它似乎有着很强的土石控制能力，目前粗略来看，以其为中心，周围百米范围内的山岩石块，似乎都可以按照它的意愿，肆意变形。

最后，是对这只巨型生剥的实力评估。

从对方身上所散发的气息来判断，感觉像是个荒神。

这一点刚刚还得到了小小老头的佐证。

斥候在预估敌人大体实力评级这方面，是远强于小鹿的。

按照他的判断，这只巨型生剥鬼……好吧，姑且还是称它为“生剥鬼”，就是荒神不假，而且还是荒神之中较强的一类。纸面实力大体上可以对标主人神谷川在常世里的一位的忠诚手下——金熊童子。

“强力的荒神啊……看来刚才那些生剥鬼能够窥破梅花香方的遮掩，察觉到我的存在，都是因为这只荒神。”

由于和小小老头相处已久，她现在和师父一样，也可以实现与斥候的无障碍沟通。

身后的巨型生剥鬼确实是荒神没错，还是目前所知荒神里实力偏向上游的一档。

大概真的是近年来妖鬼怪谈活动愈发频繁的缘故，冷不丁遇到原本在现实里应该较为罕见的野生荒神，已经不足以让鹿野屋感到太过吃惊了。

……

砰砰砰！

漆黑的枪口喷吐出琉璃净火，刻有梵文，金光闪闪的特制子弹撕扯开寒冷的空气。每一颗子弹都正中一只生剥鬼的头颅，并且从它们的颅腔之中穿刺而过，把雪地打得沸腾。

凭借速度和机动性稍占优势，鹿野屋一行于崩毁的雪林之中灵活游斗，已经将那些烦人的小体型生剥鬼清理了大半。

如果能够彻底扫清这些烦人的小怪，之后集中精力和火力对抗那个大型的生剥鬼总会多几分胜算。

“呜哇！”

在某一个瞬间，奔行之中的鹿野屋惊呼一声。

她看到前方数米的地面，山踏地陷，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地缝。

漆黑的地面缝隙深不见底，且还在不断扩大，周遭的岩石和翻倒的树木滚滚陷落其中，发出巨大噪响。

如此天崩地裂的骇人场景，倒是让小鹿有端联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几年前地震鲶作祟的时候，曾在她就读的“御茶中”引发了一场地震。那时候，她就因为躲闪不及而掉入了地面裂开的地缝里，继而稀里糊涂去往了被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所控制的松泽村。

眼前的景象，倒是和当时有几分相似了。

不过，如今的鹿野屋和当初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阿——吽——”

小鹿再度掐了一个外狮子印，抬手将站在她肩膀上的小小老头分身攥住，并且以阿吽之息调节自身状态。

双眼只凝视罅隙对面的落点，平稳上半身，控制好腿部肌肉蓄势……

起跳，腾空。

强风呼呼吹过她脸颊和发梢，风中勾勒出两只尖嘴野兽的模糊轮廓，伴行腾空的鹿野屋，进一步对她托举和拉扯。

如此，鹿野屋当真如同一只轻盈而健壮的小鹿，娇小的身躯爆发出常人所不能理解的速度和力量，纵身飞跃过还在不断开裂的万丈深渊。

跃至地缝对面，鹿野屋就地打了两个滚，再度起身，并且将掌中的斥候分身重新放下。

“好险！”

“阿巴阿巴！”

还不等成功落地的鹿野屋松一口气，被她放到地上的斥候分身焦急预警。

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几根突起的肉柱从十几米开外的那条地缝处轰鸣着冲出，朝着鹿野屋的所在包裹握来！

这是那个巨型生剥的手掌。

才刚刚耗费体力跳涧的小鹿根本来不及躲闪，周遭的空间瞬间就被黑压压的巨人手掌所占据。

夹杂雪屑的烟尘席卷大地，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滚滚压来。

“呦呦！”

“雪乃！”

在天崩地裂的噪响声中，鹿野屋先是听见了马鹿远距离的鸣叫声，之后弥弥子近在耳边的高喊声。

而即将钳制住她的巨型生剥手掌，也在这一瞬间停滞了闭合的动作。

鹿野屋看到，弥弥子挡在了她的身前，躬着她那矮小的身躯，用肩膀和双手在巨型生剥即将握紧的掌心，撑出了一片狭小的空间来。

呼呼——

带有鬼魅香味的强风卷来，镰鼬夫妇的身体在风中呼号着彻底凝实，不顾一切地拉扯住鹿野屋和弥弥子，带着她们擦过巨大肉柱的指缝，砰得一声摔在雪地里。

“弥弥子！？”小鹿连滚带爬起身。

弥弥子就倒在她的身边。

吸纳过“猿神”遗物的小河童虽然力大无穷，但正面硬撼一尊强力的荒神，对于她而言实在太过勉强。

可以看到，因为和巨型生剥进行过短暂的角力，弥弥子现在的手臂变形，耳鼻渗血，撕裂的剧痛感让她那张可爱的小脸扭曲狰狞，紧闭着眼睛，不住低声抽气沉吟。

“嘤嘤！”

粉色皮毛的小镰鼬立刻从鹿野屋的怀中跃出，爪捧药罐与药刷，一阵疾风似的忙不迭给弥弥子处理伤口。

看到好伙伴负伤的惨状，鹿野屋终于顾不上那么多。

“可恶。”

像什么拉扯交锋，尽可能试探出巨型生剥的底牌；像什么拖延时间，等待师妹到来，全都顾不上了。

“送狼！”

随着鹿野屋的开口，一袭洁白柔软，被金灿灿暖芒所包裹的兽影从她的身边扑出。

比起之前，送狼的体型大了许多，身长成长到足足三米有余，白色的皮毛也更加柔顺光滑，脖颈上的提灯光芒明亮柔和。

“呋呋。”

送狼口衔着金光闪闪的虚幻匕首，昂首阔步前踏。

伴随它的爪子落地，混着雪水的泥泞地面破土钻出一颗颗稚嫩的青苗，苗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生长，由嫩绿转为金黄，拔出沉甸甸的稻穗来。

同样的，从送狼的身上，能够闻到一股像是饱晒过阳光的成熟稻穗所散发出的稻香味。

这是荒神的气息。

虽然还显得有些稚嫩，远不及如同山峦的巨型生剥那么强悍，但这股气息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荒神才能散发出来的。

没错。

鹿野屋手下最强的式神送狼，如今已经是一尊荒神了。

送狼完成晋升荒神的仪式，不过也就是一个多星期以前的事情。

这件事情，得益于神谷川此前对高天原天钿女命像背后密室的探索。神谷在那间密室之中，会面了安倍晴明的一缕神魂，并且收获了最后的“晴明遗产”。

晴明的遗产之中，包括了两枚神骸骨。

除此之外，大多都是一些小玩意。

嗯，对如今的神谷而言，只是一些“小玩意”。而这些小玩意里，有一样名为【春神谷穗】的，从外形上来看，就是一根饱满的，金灿灿的稻穗。

经过觉姐姐后来的鉴定判断，这枚【春神谷穗】是非常不错的筑社核心素材，正好适合于送狼。

所谓春神，大致上都是民间的地方信仰，常常和“田神”一同出现。后者的名讳更加直白，顾名思义，二者都是庇佑丰收的神明。

像在有这种信仰流传的能登半岛地区，人们相信，春神长有一双白脚，所以要供奉白米饭；田神长有一双红脚，所以要供奉红小豆饭。

此外，据说春神和田神因为长期待在地下，所以眼神不好，祭祀时供奉的物品要一一进行说明。

由于只是地方信仰，可以推测春神与田神信仰绝对不是像稻荷神这样主宰谷物生发的真正神明，大概率应该只是曾经活跃过的某种荒神。

并且很可能是稻荷神的神使，也就是狐狸所化身而成。

原身可能是成为了荒神的白狐或者赤狐之类的。

而狼在日本还未灭绝之前，同样被称作是庄稼的保护神。因为狼会狩猎和驱赶破坏田地的鹿，此外田鼠一类的小型啮齿动物，同样也在体型娇小的日本狼的食谱之中。

还有，根据从常世伊予地方所得到的信息，可以知道，在极其久远之前，狐狸、狸猫还有狼，其实都是稻荷神的“神使”。

所以送狼晋升荒神的筑社方向是“谷物丰收”，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不过，送狼追随小鹿成长至今，虽然也得到了不少的资源投入，但相比神谷川本人的手下式神，相对而言还是少的。

而且信仰传播这块，起步也较晚。

鬼冢切萤帮助联系各地稻荷神神社，在对应神社里供奉起嵌有送狼毛发的特制雕像，也就是最近这一段时间的事情。

由此，作为新晋的荒神，送狼对于自身力量还并未做到娴熟掌握和开发。

在荒神阶段，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只是，现在的鹿野屋已经顾不上许多了。

在她的面前，生剥大鬼那一击未中的巨大肉掌，轰鸣着破开土石，拔地高耸至空中，遮蔽夜空。

手掌朝下拍落，如同天地闭合。

“饶不了你！”

恼火之中的鹿野屋毫无惧色，再度拔枪，挺身挥动星火点点的圣德御香炉。

纤细的少女与白狼在不断崩毁的雪林之中奔行跳跃，正面迎上了如同山峦，黑压压高耸向天际的恐怖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