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7 大蛇

晦暗的月光与纠缠的阴影，皆被玛丽的红雾阻挡。

与此同时，犬神咆哮着扑出。

鳞毛翻卷，业火呼号，尖锐且巨大的獠牙利爪遮蔽天空，向着黑辉夜抹去。

由于双方的体型相差过于悬殊，犬神的扑杀完全像是人类碾碎一只不起眼的飞虫蝼蚁。

面对如此的攻势，注意力完全放在“另一个自己”身上的黑辉夜也不得不尽力阻拦，大的佛前石钵从空中现形，沉甸甸覆压下来，试图阻拦狗子突进。

但却被它只靠蛮力就轻易掀翻开，没有任何用处。

轰！

暴戾凶恶的龙蛇巨犬坠落，爪牙撕开大地，激起烟尘乱卷，使得原本就无光的月之暗面更加昏暗。

这堪称天崩地裂的一击落下，那道幽怨愤恨的娇小身影却已经及时消失在了原地。

黑辉夜及时遁入了黑暗的污秽里，在距离犬神两三百米开外的距离再一次现身。

她的长发凌乱披散，肆意飞扬，她头顶绛紫色的龙首之玉上，看得见明显的龟裂痕迹。

为了躲开犬神刚刚势大力沉的迅猛一击，她看起来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黑辉夜变得更加恼怒和癫狂。

那些涌动的污秽如同厚重的墨汁，将映照到她身边的熏红业火光芒无声吞噬，无论是色彩还是温度，在她的身边全都陷入寂灭。黑辉夜的周身依旧散发着晦淡的暗月辉光，却也只是勉强勾勒出斑驳的轮廓，为这寂静的空间添上一抹不真实的银白。

阴影与暗光交织，她的身影简直与周遭深不见底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都留下来，都留下来吧！”

光从环境的变化，以及气势上来讲，躲开犬神一击的黑辉夜强盛了不少。

可是，她的愤怒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

随即便有一道冷清的女声，不带任何情感，不留任何情面地从她身后响起，那声音甚至还带着一点战略性的藐视——

“在你身后！”

宽厚而血腥的砍刀卷携着红色雾气，刀锋落下，带起空间碎裂的无尽轰鸣。混沌与激烈交织的瞬间，玛丽随着刀芒现身，挺拔红黑色洋裙飘摇，散发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玛丽连飙垃圾话的时间空档都没有留给黑辉夜。

长期的战场磨练配合下来，神谷川手下的式神，不管是哪一个，用“或虚或实的佯攻，配合玛丽出其不意背刺”这种攻击手段，那都是掌握的异常娴熟的。

等到黑辉夜意识到危险时，已经太晚了。

浓重的污秽再次将她包裹起来。

咚！

玛丽的砍刀剁入地面，扬起大片土石。

而在此之前，能清晰听见刀锋砍中目标的碎裂声响。

距离玛丽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污秽的黑暗再次凝实。黑辉夜被无可抵挡的冲击力从中掀出，在空中划过一段短促的弧线，又狠狠撞在地上。

她穿着的火鼠裘衣已然破损，裘毛赤红的光芒黯淡下来不少。

身体也因为玛丽刚才的砍击而直接负伤。

但未见黑辉夜流血。

从火鼠裘衣的破损处，只有污秽的黑色气息向外流逸。直观上看，她就像正在泄气的气球，不过身体并未因“泄气”而干瘪缩小。

“嗷！”

不等负伤的黑辉夜喘息调整，犬神又呼啸而至。

这下子，黑辉夜俨然完全没有了讲话宣泄情绪的余裕……

……

同黑色的辉夜姬打响战斗后，神谷川一方占尽了优势。

甚至神谷本人自始至终都还只是守在白辉夜的身边，没有亲自参战。

月之暗面作为黑辉夜的主场，她又有神明的实力，按理来说进入这里的外来者应该都是挑战者。

但战斗真打起来，情况却完全相反，即便是客场作战，神谷一方也是瞬间就打出了绝对的压制。

而且是作战强如怪物，以黑辉夜现在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必定是拼尽全力也不可战胜。

站在黑辉夜的角度来说，面对如此高强度的战斗，以及敌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频次，本来就应接不暇，可这还远远不是她能面临的最糟糕处境——

因为这时候，神谷川那边已经将“新玩具”魔王小槌给掏出来了。

虽然优势在我，但不妨碍再给黑辉夜上上强度！

沉甸甸的玉石宝槌翻上掌心，槌身上繁复的金色纹路闪耀，扭曲着动荡出扰乱空间的涟漪。

紧接着，一条条黑色的线条像是活着的经络，从魔王小槌上抽出，并且扭动着向外蔓延。

黑线交错勾勒，彼此纠缠，又彼此分离。

顷刻之间，就在神谷的周围构筑出一片难以用常理理解的错乱空间。

潦草，蠕动，错落，华丽。

像是一副阴沉的，毫无逻辑的荒诞工笔画。

而这幅由黑线勾勒起来的“画作”，正在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延伸向黑辉夜所在的战场中央。

“速战速决。”

神谷川看似随意地将握在手里魔王小槌一晃，镶嵌在镂空槌柄底端的云外镜开始兀自旋转起来。

原本其明亮的镜面上空无一物，不管是镜子应该映照出来的景物，还是不应该映照出来的景物都不存在。

在云外镜随着神谷的意念旋转起来时，镜面上终于开始有景物浮现。

那是一座不存在于此处的木质神社，被一片寂寥昏暗的浓雾所牢牢包裹着。

由于雾气的遮蔽，神社的细节，以及大殿匾额上写了什么全然看不清楚。

只给人一种荒凉破败，但又威严伫立着的感觉。

而当神社模糊的鸟瞰视图浮现于云外镜上时，那些勾勒于月之暗面的黑线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

下一刻，那座破败的神社黑线纠缠的深处轰鸣降临！

腐朽的飞角雕檐，狰狞的鬼瓦悬鱼，沉重的门栋梁柱，全都一股脑生动地冲撞出来。

这时候，其匾额上的字也终于变得清晰可见了——

［伊吹大明神］

因为伊吹的神社出现在战场上，原本正在配合玛丽夹击黑辉夜的犬神变得更加勇猛难当。

对于式神们而言，神谷川作为他们所侍奉的王，只要立在场上就是极强的“人形自走buff制造机”，犬神自然也能享受到主人提供的激励昂扬加成。

而现在出现的伊吹神社，实际上又属于犬神。

神社所包含的那股阴润下行的龙蛇之力，悉数涌向它，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之下，它周身的鳞甲熠熠生辉。

狗子又被强化了！

身上的正面buff拉满。

当然，魔王小槌拉来战场的，可不仅仅只是伊吹的神社而已。

随着神社一起来到月之暗面的这位，那更是重量级的战斗力。

“说能把我拉取到他的身边协同作战……原来是这样的‘拉取’啊……”

茨木童子从伊吹神社里冲出，一身女房衣裳上，金色的刺绣纹路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舞动翻飞。

这位罗生门之鬼本来正好端端得待在位于大江山城深处的神社里面。就在刚刚，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伊吹神社忽然就被涌现的错乱黑线给完全包裹住。

对于这些能将空间分割成错乱不堪状态的黑色线条，茨木童子当然很熟悉。

这与她的一段耻辱过往有关。

想当初，茨木就是在充斥满这些黑线的地下室里被神谷川给拿下的。

现在再见到，难免心里难免有些应激。

不过，事前神谷已经与茨木童子打过招呼，还跟她说过接下来月之暗面的探索计划。

后者知道这些黑线是为了拉她去到神谷的身边。

所以，她没有主动去抵触黑线的空间拉取力量，任由这些线条将自己包裹，而后转瞬之间，茨木童子就出现在了月之暗面的战场之上。

抵达暗面，茨木童子最先看到的是神谷川。

他正与一位身材娇小的白发小神女站在一起，身体右侧悬浮着暴戾且阴柔的鬼手，稳稳当当紧握着鬼切。

见到茨木童子现身，神谷神情自如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茨木：……

本来看见这些黑线就烦。

见到神谷川这家伙现在这副模样就更烦了。

茨木童子将视线转移到正面战场，也就是魔王小槌黑线所延伸向的方向。

在那里，玛丽小姐以及犬神正在与敌人激烈交战。

看起来是己方有着绝对的从容优势。

至于那个敌人与正站在神谷川身边的白发小神女看起来颇为相似。

“这就是现在要对付的敌人？”刚要顺着缭绕纠缠的黑色线条迈开脚步，茨木又稍稍迟疑，“喂，神谷。我可完全不了解这片奇怪空间的结构啊。”

上次她输给神谷川，双方的硬实力差距姑且不谈，光是地形上茨木就吃了大瘪。

现在又让她在这些黑线里面作战……

茨木心里没底。

“放心吧。”神谷川似乎没有要离开他身边那个小神女的打算，“这片错乱空间升过级了，和之前你接触那会已经不太一样，不需要你对这里的结构太了解。”

“哈？”

茨木将唇角尖尖的，小小的獠牙亮出。

升级了？

那不是变得更强，更让人不放心了才对吗？

但是，不管了。

心里不爽，先找人打一架再说。

由于刚和神谷达成过一条新的约定，现在的茨木是愿意接受驱使的。

啪嗒。

洁白的踩脚袜踏上浑浊的黑线。

按照之前受辱的经历，茨木对黑线的空间有一定了解。

她知道被这些黑线包裹起来的地方，空间会超出常理认知。经常会出现明明向左，身体却移动向右边；明明上跳，身体却向着深处坠落的情况。

可现在的情况却不同。

茨木才刚朝前一踏步，周围那些黑线便如同活物一般欢腾纠缠，带动牵引着她直接出现在了十几米开外的正前方！

“这倒是，有点意思。”

到底是有着A级神明实力的鬼王。

在黑线主动配合她行动的前提下，茨木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这片黑线空间升级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不清楚。但就现在而言，这些讨厌的线条在神谷川的示意下似乎能够直接辨明敌友。

相当于能灵活地给友方提供机动性的助力，同时又会最大限度阻遏敌人的行动。

那倒是很便利，茨木有些脱敏了。

也难怪神谷川会叫她放心。

……

黑辉夜无法沟通，注意力与仇恨基本都固执地落在白辉夜的身上。

但面对玛丽和犬神的包夹，她根本无法突进到白辉夜的身边，甚至连在抵挡攻击的间隙稍作喘息都做不到。

因为有意弄清楚两个辉夜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神谷现在还有些要俘虏黑辉夜的意向。如非如此，黑辉夜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铛！

玛丽手上那柄沉重的砍刀，划出一道极为灵巧的弧光落地。

黑辉夜残破的火鼠裘衣再一次被撕裂开来，她身上黑色的污秽四溢得更加剧烈了。

似乎那副与白辉夜基本相同的皮囊之下，只有这些纯粹的腐朽与黑暗。

遁逃进浓重的污秽之中，黑辉夜才刚刚重新现形。

忽然就看到，在远处有一座破败的神社凭空耸立出来。数不清的奇异黑色线条，彼此纠缠，以极快地速度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而那些浪潮一般的黑色最前端，那涌动的“潮头”上，有一抹艳黄色翻动，快速拉近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女房装束，头顶一对黑红渐变鬼角，邪魅又凶戾的鬼姬！

茨木迎面冲来。

缠绕在她右侧肩膀上的白色绷带已经被解开，裸露出不存在的虚幻透明右臂。

茨木将“右手”向下一探。

下一秒，黑辉夜的视线就被一个庞大巨物所投下来的狰狞黑影给完全遮蔽。

那是一条漆黑的大蛇。

拔地而起，暗沉的鳞片蜿蜒扭动盘上空中，张开深不见底的大口，自上而下，朝着黑辉夜所在的位置奋力撕咬了下来！

黑辉夜本能想再次遁入污秽之中躲避这一击。

但是那些杂乱的黑色线条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黑辉夜的身体消失，瞬时之间又重新闪烁出现在了原地。

技能收缴！

这下子，黑辉夜要直接面对的，就是那头大黑蛇如同天地闭合一般的深渊大口了。

轰！

巨大的黑蛇砸向地面，直接贯穿了黑辉夜，又化作如同脓水的黑烟快速消散。

与此同时，在茨木的脚边，一条黑蟒吐着信子游动滑出。

“恢复得还不错嘛，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