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风暴已至

兄妹俩在街道上闲逛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日头移至正中央，已是晌午时分。

在享用午餐的时候，岑冬生收到了一份来自姐姐大人的讯息。

意识到时机来了，男人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妹妹。

“今天的约会就到这里为止吧。”

他说。

“……”

伊清颜放下手边的筷子。

“特等咒禁师们之间的混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岑冬生就不吐槽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了，他态度平静地回答道：

“目前还没有，但已是迫在眉睫。至于会不会真的打起来，要看接下来的会议结果。”

“欸……开会吗。”

少女弯弯的纤眉蹙起。

她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厌倦，考虑到她的年纪，这很容易理解。

“有人找你们？”

“张是道向知真姐和我发出邀请，想要与我们聊一聊。”

女高中生的肩膀垂了下来。

“这都不开打，你们还真是谨慎。”

她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说：

“所以，我不能跟去吗？”

“你想去哪个地方，没人能阻拦你。不过……”

岑冬生伸出手，动作温柔地抚开她的眉毛。

“你是我们的杀手锏。真正的王牌，自然要藏在手心。”

虽然清颜妹妹本人并不在乎这种“小事”。就像刚才，她随意在甲等咒禁师面前释放杀气，对面的李花珠经验丰富，一眼就辨认出她和鬼市的大老板是同个级别的怪物。

好在，这位阴戏班大班主如今选择了投靠女孩，成为阎罗会的一员。“第四位特等咒禁师”来到山阴鬼市的情报，还不至于那么快泄露出去。

对男人来说，只要妹妹在身边，她所带来的安全感无与伦比。正如知真姐所言，若是能有一个像伊清颜这般可靠又强大的帮手，就算是她都免不了产生几分安心感。”

有未来的平等王作为盟友，哪怕同时与屠龙师和张是道为敌，都能有不落下风的底气。

在数位特等咒禁师间的战争一触即发的当下，尚未暴露真实力量的伊清颜若能在关键时刻出手，足以一举定乾坤。

“既然是哥哥的想法，我当然愿意满足。”

小姑娘嘟着嘴回答，只是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太乐意。

“……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找个人谢绝对方的邀请，我留下来继续陪你。”

岑冬生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道。

这个决定做得毋须犹豫、不假思索。和可爱妹妹在一起的时光，可比和外人交流有趣、珍贵得多。

而且，哪怕是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陪伴伊清颜，让她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态，才是他身为哥哥的责任，能起到的作用远比与扯皮重要。

想来姐姐大人会支持他的意见。

不过，这几天陪着她玩下来，岑冬生觉得已经够了——不是他够了，而是清颜妹妹已满足了她来前的好奇心与寂寞。

男人相信自己的判断。以他对少女的了解，这不是自作多情。

出于这一理由，他才会提起工作的事情。只是，岑冬生的想法似乎只“对”了一半。

伊清颜确实觉得前几日的陪伴已无法满足，但并不是感到厌倦，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渴求。

“光是陪可不够哦。”

她轻轻靠拢过来，将精致无暇的面庞贴上男人的胸膛，小声说道。

岑冬生很习惯地将少女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脑袋。柔顺的发丝从指缝间流淌而过，手感极佳。

他一边轻抚，一边低声问道。

“那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伊清颜将脸抬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其下清亮的瞳孔，在此刻笼上如湖上水烟般的雾气。

“你说呢？”

妹妹的声音幽幽，神态与嗓音，皆与平日里的她迥异，流露出危险而又妩媚的气质。

“哥哥觉得，我想做什么呢？”

素白的纤长手指灵巧地解开男人的上衣领口，顺着强壮的体魄与肌肉线条，一点点往下滑去，动作

暧昧而火热。

但岑冬生却在一瞬间僵住了，不敢妄动。

他的身躯足以在现代热武器的炮火洗礼下岿然不动，可他很清楚，在少女柔弱的手掌间，这种程度的防御丝毫起不到作用。她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将这具身体撕扯成两半。

而明明她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不知为何，他却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凉意，是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洪峰浪潮，缓缓侵蚀内脏与骨肉。

话虽如此，他其实早就做好觉悟。

纵然感受到了这如同潜藏在大洋之下、暗流涌动的危机感，男人依旧面不改色；相反，岑冬生主动张开臂膀，抱住了少女纤瘦的肩膀，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伊清颜的瞳孔中一瞬间流露出了惊讶之色，似乎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自然。她毫无反抗地接受了这个拥抱，一双眸子在笑意中荡漾成了月牙。

少女咬着男人的耳朵，小声说道：

“——我喜欢你，哥哥。”

*

宋雨棠捡起地上的铜钱，放在嘴边吹了吹，摊在掌心中细细观察。

“你……这有啥好看的？”

站在她身边的姜云湄一脸古怪。

纪念日的街道上，纸人驱使的纸马车算是最惹眼的风景线，窗内还有青铜傀儡向周围的行人们撒下铜钱，喜庆又怪异。

宋雨棠面不改色地将铜钱收起。

“带回去，做个纪念。”

“你还真当旅游来了……”

姜云湄叹了口气，对女孩的淡定感到很不理解。

……

她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经远离鬼市核心区域，靠近地下湖的方向。

两位女孩刚上街的时候，吸引了相当一部分人的目光——因为二者皆是时髦漂亮的年轻女生，且不做任何外貌遮掩、堂堂正正的举止，在鬼市中亦称得上罕见。

但最近这类人出现频率明显变高了，他们往往成群结队，有的甚至会穿上统一制服，彼此泾渭分明地行动，隐隐之中划分立场，让如今的鬼市显得火药味十足。

这种做法难免引来这座城市原本占据主流的客人们——来自全国各地的自由咒禁师们不满的目光，于是气氛的紧绷程度再上一层楼。

话归正题。

由于先前总是和岑冬生一起行动，旁人的注视更为收敛。今日却不同，姜云湄嫌弃这过于“热情”的目光，加之最近这段时间这座城市迎来接踵而来的改变，甚至连队长在她们出门前都做过提醒……她担心会引来麻烦，于是干脆用上了最近才领悟的异能用法：

“天眼通”与“天耳通”双重异能的逆向使用，在她们身边构筑起了完美的隐形力场。

虽然听起来像是某种科技造物，但咒禁师的能力来源并非现实逻辑，而是“心胜于物”的抽象神秘，所以异能的实现亦无法通过光学现象来解释：

天眼通的核心是“用眼看”，因此它逆向使用后的结果是，只要有人试图用“看”的动作——无论是用肉眼，还是仪器，又或者是别的咒禁——来观察世界，那就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两人的身影；天耳通亦是这个原理。

同时，因为鬼仙系的本质都是对“灵觉”的运用，纯粹的灵觉对抗仍然起效，而姜云湄本人又是特等咒禁师候选人，所以只要不是别的特等咒禁师在场，他人难以察觉到她们的存在，就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这位有着巨大潜力的年轻女性，未来有机会成为全国咒禁师群体门面的人，如今正纠结于伙伴的淡定，开始忍不住阴阳怪气。

“你还挺开心的嘛。”

“我开心你都不乐意？”

宋雨棠耸耸肩。

“学姐是不是有点不太讲理了？”

“哼~”

在队友们面前，姜云湄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她仍在努力试图扮演别人心目中向往的那个人，变得更完美、更能受他人信赖；要说哪里有区别，那就是这一回她心甘情愿。

“总之，有些事情我无法改变，所以你就别替我操心了。”

马尾女孩笑着说。

“岑老师那天说了一样的话。你们俩真不愧是师

徒，思维方式都很相近。”

“我们的脑回路确实很相近。这大概就是……”

宋雨棠的话头顿了顿。在姜云湄面前，她意识到自己没有掩饰的必要，对方已经答应了会为自己保密，于是继续道。

“我会喜欢上他的理由之一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毫无保留的信赖很可能就是姜云湄这段时间精神压力的主要来源……

“只有在我面前才表现得那么坦诚。”

姜云湄叹了口气。

“那现在呢？我们发现你的师父在明明有女友的情况下，还与别的女生搞暧昧，还‘哥哥’来‘妹妹’去的，这所谓的‘好妹妹’甚至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你有没有觉得很失望？”

宋雨棠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

“……有一点。没想到师父是这种渣男，明明平常看起来很可靠，有好男人的气质，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好啊，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好。要是学妹你从此彻底斩断情愫，我就不用替你、替这个队伍的未来操心了。”

姜云湄观察着她的表情，然后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又要失望了。

“要是我能大大方方地指责师父脚踏好几条船，发泄过后，说不定就真的能放下这段感情了。”

宋雨棠笑容不变。

“但这是他们的私事，连当事人看起来都没有意见，我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批评呢？何况，我也没这个胆子呀，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事情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想继续呆在这个队伍里，才会一直不肯开口嘛。”

“你是不是想得太清楚了点？”

姜云湄头疼地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要是这位学妹能表现出哪怕半点迷茫，她都能想办法开导对方，指出错误，或者干脆骂醒她；

但事实是，宋雨棠能直面情感困境，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将自己的心情剖析得如此透彻……

那她还能怎么办嘛！

……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湖边。

一望无际、辽阔黑暗的湖面，水上荡漾着的圈圈涟漪，是钟乳石上的水滴坠落溅起的波纹。

姜云湄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准备离开。

“这边没人，我们先回……”

女孩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她发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

“我看到一个人。是那天在拍卖会大闹一场，从岑老师手底下逃走的老头子，我记得是叫……”

“瘸老七。”

宋雨棠立刻回答，她态度戒备地环顾四周。

“他为什么会出现？人在哪里？”

姜云湄指着湖面，低声说。

“在很深，很深的水下。”

“是吗。”

宋雨棠眉头紧蹙，又很快舒展开来。

“师父说今天可能会有大事发生，所以遇见任何意外都要立刻联系他。就是现在了，我们赶紧……”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却见到学姐摇头。

“暂时做不到。”

“什么？”

“存在一个‘优先级’的问题，我们得好好考虑。”

姜云湄的视线慢慢从湖面转向地下湖的尽头，接着继续往上移动，在某个高处停住；她神色凝重，双眼一眨不眨。

“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能只有我能‘看见’，如今整座鬼市都被某种非常庞大的东西投落下来的阴影遮挡住了，它正从上方俯瞰我们，就像是……居高临下的神一样。”

宋雨棠并不知道，伙伴的瞳孔中究竟映照出了何等庞然之物，只能从学姐那严峻的表情，与始终一动不动，眺望远方的神态之中，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几日，鬼市上空始终被一股风雨欲来的氛围所笼罩。

而此时此刻，风暴已至——

“要是我认真地使用‘天耳通’，还是能把讯息传递出去的，但大概率在下一秒就会被天上的‘神’注意到。”

姜云湄深吸了一口气。

“该做出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