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第二只鬼

马伏龙觉得自己很傻，真的。

他单以为，模仿藤叔的成名绝技，就能用对手的招式打败对手。

但他不知道，若是当官的心黑起来，便没商人什么事了。

“听书商们说，云华堂忠君爱国，助力征文献礼，情愿出钱出力，协助同文局这个与民同乐的节目，我看很好啊。”

台阶上的李知事抚掌道：“我不会亏待你们的，这节目，就由云华堂冠名，吼不吼啊？届时花州父老，乃至朝堂诸公，都会知道贵帮为教化同文事出钱出力出人，做出了杰出贡献……”

以马伏龙之智，想了片刻，便猜到了李白龙的诡计。

狗官！竟摘桃子来了！

不仅摘桃子，还要陷害恶心一下我！

他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咬住钢牙，目视李贼。

台阶之上，灯笼掩映，狗官的一半面容隐入阴影之中，笑容讥嘲。

马堂主刚要发作，身边的凌道人便隐秘地拉了一下他。

他心中一惊，怒火稍敛。

这王八蛋又想激怒我！

李白龙手段之卑鄙，他早已领教，往往一计之下隐藏着无数后手，以往数次惨痛经历已经雄辩地说明，若是被他激怒失控，必然遭遇卑鄙陷害。

为今之计，应当扬长而去，让他百般算计落到空处。

马伏龙目光凌厉，恨恨道：“我们走！”

李白龙讶然道：“等一下，为你马首是瞻的书商老板们，你不管了？”

“……”

他妈的！

马伏龙表情微滞，便听狗官对着门里喊道：“喂，听到了吗？你们老大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是进囚车吧，明儿就发到京城问罪！”

操！

马伏龙几乎按捺不住。

凌道人连忙抢先道：“管！怎么不管！这些老板都是漕帮的好朋友，云华堂一定设法周旋，只是说他们犯了谋逆大罪，未免有些……”

李白龙白眼道：“定罪论罪乃是官府的权力，你他妈一个漕帮臭卖鱼的，如何敢对皇土府衙指手画脚？”

这人说话，好生欠揍！

凌道人只得赔笑：“是，是，草民斗胆请问，此事有无转圜余地？”

知事大人不耐烦道：“懒得跟你们分说了，事情已与这几个刁民谈好，你们问他们就行。若要领人回去，一人交一万两银子的保释金。”

凌道人咋舌道：“这价格也太……”

李白龙作色道：“谋逆大罪的保释金，一直是这个价格的！你嫌贵我还嫌贱呢！连这种行情都不知道，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原因！是不是没造过反？”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知事又体贴道：“只讲了一人一万两，又没说让你们全都保释。若舍不得时，你们只挑关系近的人保释出去呗。”

马伏龙愤然道：“走！他有本事把这些人全都诛九族！”

“不能走不能走！”凌道人一边安抚上司，一边与李白龙讲价，“一万两太贵，大人便宜些！这么开价，如何做回头客的生意？”

李白龙挑眉讶然：“嘿，你倒是个妙人。”

凌道人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赔笑道：“知事无非是想敲一笔钱、以壮行囊，与本帮继续打擂，此番是我们棋差一着，情愿认输。但这价格着实太高，堂主势必不会同意，不如便宜一些，下次被大人寻着短处、拿了把柄，又抓进局中，我们再交钱便是，大家做个长久。”

李知事连连点头，对马伏龙喝道：“多跟人家学学，你看看你，仗着自己姓马，天天躺在祖辈功劳簿上混吃等死，不过是个尸位素餐之辈！”

马伏龙二话不说，扬长而去。

知事还要狗叫，凌道人便求道：“祖宗诶，别挑拨啦。”

李白龙冷笑一声，便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八千两吧。”

“好大人，便再减一减吧。”

这位云华堂的二当家鼓动三寸不烂之色，耗尽平生所学，绞尽脑汁，不断游说李白龙、继续砍价。

李知事盯着他，似笑非笑。

“若想要让降价，也无不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凌道人心中凛然：“……请大人示下。”

只见知事大人亲切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轻抚其后背：“来日我定时间，诚心相邀，请先生孤身前来一唔，不知可否？”

妈的，听着好怪。

凌道人毛骨悚然，立刻意识到李白龙又耍坏心眼。

是要从我口中挖出什么情报消息？还是想要继续挑拨我与堂主的关系？

哼，异想天开。

他甫一慌乱，旋即镇定下来。

时光如大江东去，漕帮虽历经风雨，然而极少内耗，几乎无有蠹虫贪腐，内部上下之间也甚少猜忌。

归其根本，乃是由于万云龙大哥的注视。

所以漕帮内部，一般无事。

——虽然一出事必定是激烈无比、难以平息的大事。

一念及此，凌道人作犹豫之色，沉吟片刻，咬牙道：“遵命……不过我不会瞒着堂主，一定会让他知情。”

李白龙答允，他的笑容让凌道人倍觉诡异。

于是，保释金竟然被砍到了每人两千两。

凌道人将惊魂甫定的众人接回云华堂，与早一步回来的马伏龙见了面。

在路上，郑修远一行人便将局中惊魂告知了凌道人，凌道人又报告给了马伏龙听，所以两边见面，书商们皆惴惴焉。

毕竟拿人家的银子，替人家办事，自己倒好，在狗官的威逼凌迫下，转头就把云华堂卖了，而且将漕帮授意举办的书迷综艺节目腾笼换鸟，改成了同文局的形状……怎么想都有点说不过去。

没想到两边见面，马伏龙竟躬身道：“今夜之事，是兄弟没有事先料到，被狗官抓住机会，令诸位受惊，请受在下一拜。”

众人吃了一惊，纷纷起身回礼，面色惭愧，连道不敢。

马伏龙又诚恳道：“诸位都是做生意的本分人，李白龙以破家灭族之罪恐吓，诸位震恐，乃是人之常情，换做是在下，也会怕的。今晚的事，是云华堂没有做好，不敢怪责于诸位。”

“至于诸位应允之事，云华堂便认了，诸位被狗官凌迫的罚款，云华堂也代缴了，在下向各位赔礼了。”

这些人都是成功的商人，脸皮极厚，心思深沉，早已不是激动感性的年轻人，可马伏龙以漕帮之尊、如此恳切礼重，依然让他们感慨不已。

便有人喊道：“堂主再说这话，兄弟便没脸见你了！”

旋即便有人附和。

郑修远拜道：“李白龙欺人太甚，竟累得贵帮破费，今日堂主不计前嫌、宽容慷慨，让我等惭愧……没说的，今后马首是瞻！”

众人听闻此言，也纷纷下拜。

马伏龙连连称谢，将众人一一扶起，大家客气一番，就座看茶。

又谈起今夜惨事。

凌道人开腔道：“李白龙倒行逆施，与民争利，使花州怨声载道。”

众人心有余悸，只敢低声咒骂。

他们这些文化口商人，常年与官场沆瀣一气，过惯了官商勾结的威风日子，早已忘了官老爷的威风。

所以李白龙得势之后，才被打得痛彻骨髓、刻骨铭心。

回忆往事，只觉得狗官的手段逐渐升级，今晚甚至直接把谋逆帽子扣下来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恐惧已经刻在心底。

郑修远得凌道人目视，便配合说道：“我等受些苦楚，倒也没什么，只是怕误了云华堂的大事……李白龙挟官威随意凌辱我等，不知下一次又有何等歹毒手段，我们是民，他是官，永远都要受他钳制，不知如何是好。”

马伏龙沉吟一下，说道：“兄弟倒是有个计较，只是不知各位愿不愿意。”

众人尽皆好奇，郑修远拱手道：“请说。”

“郑老哥说得对，各位是民，李贼是官，只要身份不变，则永远会被其权力钳制。”马伏龙叹道，“想把李白龙官身剥掉，非一日之功，但诸位的身份，倒是可以变上一变……至少能让狗官有所顾忌。”

已有聪明人猜到了马伏龙的主意。

果不其然，堂主环视一圈，诚恳道：“诸位愿意加入漕帮否？若是有了漕帮身份，李白龙就无法像今晚那样、对诸位随意抓捕定罪，但凡有事，本帮也有更妥善的理由全力相助……”

书商们表情不一。

有的人面露惊喜，有人惊喜过后，已在沉思。

从漕帮那边赚钱薅羊毛的胆子，他们有，而且很大。

但是加入漕帮……

他们是花州人，交皇粮，纳皇税，本就是皇土子民，与漕帮做生意赚钱也就罢了，可真的加入漕帮，好像有些不太妥当。

免费赠阅的回报利润，足以让他们冒着被李白龙针对的巨大风险行事。

可似乎并不足以让他们正式成为漕帮的一份子。

正犹豫间，便听郑修远斩钉截铁道：“固所愿也，不敢辞尔！”

他儿子早已经押宝漕帮。

他自己也早已站队……甚至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

所以这个选择对于他来说，并不艰难。

郑修远眼神孤冷，环视众人，目光凌厉难言，声音有些嘶哑。

“——各位，天上并无掉钱的好事。”

也许是深夜寒冷，众人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马伏龙微笑道：“全凭自愿，并不强求，本帮有许多外围组织、门派、商号与生意伙伴，毕竟大房的宗旨，便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诸位加入漕帮，不仅有安全方面的保障，还可以加入本帮的商业体系之中，不仅是书局生意，以后若是想做其他生意，也可以得到帮助……”

凌道人站起身，厅中火光晃动，映着他墙上的影子扭曲晃动。

郑修远转身拜道：“堂主，请允许老夫第一个加入。”

一片寂然中，有第二个人站起身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马伏龙连夜给众人办了手续。

漕帮分为广义上的漕帮和狭义上的漕帮。

广义上的漕帮指的是南齐六大诸侯国之一，指的是庞大的寰宇巨企、恐怖的商业托拉斯和雄踞当世的主要经济体。

狭义上的漕帮，才是六大派之一，是以祖师崇拜为纽带联系在一起的、组织度极高的神秘强大的暴力集团。

书商们加入的，自然是广义上的漕帮，不受万云龙大哥的监管约束，也没有掷杯的权力……但对于马伏龙来说，这已经足够。

办好手续，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入帮仪式，又带人象征性地去拜了万云龙大哥，忙活到四更天，这才派人将老板们各自送回家。

厅中只剩下了他与凌道人，堂主这才变了脸色。

“畜生！强盗！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他跌足痛骂道：“李白龙简直不当人子！连吃带拿，巧取豪夺，争功摘果，巧立名目，怎么做得这么熟练？他真的是第一次当官吗？”

一想到他抄得这么认真，最后都便宜李白龙，他只觉得怒气上涌。

“总之，我不会做这冤大头！”

他厉声道：“场地撤掉！调动的物资全都运回去！节目停办！我宁可前期的所有准备全都砸掉，也绝不让李白龙来占这个便宜！”

凌道人欲言又止。

见上司在气头上，他暗自叹口气，只得说道：“那他还是达成了目的。”

就算己方抄袭的节目停掉，同文局的节目还是会继续上。

宣传，造势，维持征文热度，对抗免费战术，这本就是李白龙的计划。

凌道人劝道：“事已至此，不如暂时敷衍答应，在节目举办的过程中，想办法捣乱干扰、让他难以达成目的。”

“不行！”

马伏龙咬牙道：“我这不是赌气……这节目是李白龙提出的，显然是他熟悉的领域，我们在他熟悉的领域里跟他交手斗智，如何赢得了？”

凌道人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是……

——已经失了锐气、觉得自己必输无疑了吗？

他心中叹息，只得答应。

然而终究是小看了狗官的下限。

两人又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商量好了节目停办、撤回物资准备的计划，天色微亮，这才睡下。

可睡了一个多时辰，便又被叫醒。

刊报，揭榜，论坛，街头……李白龙的宣传机器又开动了。

“激赏！漕帮云华堂深明大义，独家冠名《我是读者》综艺节目！”

各种帖子和新闻把漕帮一顿猛夸，简单来说，就是经过知事大人诚恳地邀约和磋商，云华堂研究决定，把自己的综艺项目与同文局的节目合并。

并愿意提供物资与资金支持。

奖池也随之合并。

选修书目又增加了三本不同品类的热门书，规则也发生变动，允许报名读者选择一科、参与答题，经过层层淘汰，斩将过关，赢得大奖。

花州为之沸腾。

“……操！操！操！”

马伏龙目眦欲裂：“狗官安敢如此！”

这厮掌握舆论权力，先斩后奏，造成既定事实，让民众去相信。

如此一来，云华堂再想撤资走人，得罪的可就是花州父老乡亲了！

果不其然，很快，之前规划的比赛场地处，便有人来飞报。

“我们正要清空场地、回收器具，便闯来几个黑狗子呼喝我们停下，说那节目是征文献礼的预热活动，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破坏场地，是不是要干扰朝廷大政，是谁指使的，安的是什么心。”

马伏龙怒极反笑。

“跟他拼了！”

连退都不让退，还真想白嫖到底了！简直欺人太甚！

他对凌道人说道：“他以为吃定我了，那我就跟他斗一斗！”

“……怎么斗？”

“比赛书目，加一册万云龙大哥的传奇演义！让我们的人全力发声，去质疑和非议这节目内容。总之，李白龙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要去干扰、去影响！用尽一切办法阻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马伏龙似乎有些上头，眼神凶厉，眼中尽是血丝。

“还有，他昨晚不是说我们免费发的那些书教坏青年男女和小孩子吗？他把皇极战天传说那种书都摆上来，也有脸说这种逼话！他妈的，我们也用同样的理由攻讦它，对〇文开火，看他如何应对！”

同文局中，李白龙迟迟起床，洗漱之后，老龙突然说道：“够了。”

“什么够了？”

“负面情绪。”

龙傲天回答道：“这几日你搞综艺节目，许多不喜欢皇书的人为了奖金，也捏着鼻子去看你的书，负面愿力激增……已经可以召唤第二只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