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凌逍遥之死

凌逍遥望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的安乐，感受着身后失去控制的神藏，心头大震，惊骇莫名。

但他毕竟是活了数万年的修士，强压下恐惧，神识扫荡，迅速发现了端倪所在。

只见在他数不清的神藏中，不知何时出现了道道剑痕。

这剑痕很不显眼，在神藏浩瀚明亮的光华下微不足道，难以被察觉，但其中的剑意，却让人惊心动魄。

道道剑痕的目的并不是摧毁这些神藏，而是为了斩断它们与凌逍遥间的联系！

“是什么时候？”

凌逍遥童孔微缩，心道：“是刚才交手……”

凌逍遥想起方才安乐划出的数道剑光，其中有好些没有斩落在他身上，他先前只以为是安乐久战露出了疲态，但现在想来，那些剑光根本没有斩歪！

安乐抬起手中的长剑，轻声说道：“逍遥，这也是为师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了。”

在方才的碰撞中，央央又多出数道裂纹，显得很是凄惨，但剑身散发出剑意却被磨砺得更为纯粹。

安乐继续道：“在大周消失后，你的道心便崩塌了，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想着借用外物来提升自己，神祇的神性、他人的神藏……都是你借来的外力。”

长剑轻轻落下，凌逍遥身后的黄庭天宫轰然震颤，而后彻底与他脱离，如众多陨石般向下坠落！

在坠落的过程中，许多天宫迅速腐朽、崩塌，光芒暗澹，强悍的秘力开始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些天宫不属于凌逍遥，它们本该随着主人的身亡而消失，却被他用独特的秘法收割，纳入自身体内。

眼下，二者间的联系断开，天宫自然无法再维持下去。

尘归尘，土归土。

见此，凌逍遥道心轰鸣，厉声道：“不——”

为了这些神藏，他苦心积虑、筹谋万年，甚至背弃了从前的理想，而安乐斩落神藏，无异于是将他的追求和理念直接否决，让他重新跌落凡尘！

“逍遥，你成也神藏，败也神藏。”

安乐没有理会凌逍遥的声音，再次一剑落下。

成片成片的泥丸天宫勐然陨落，威势可怖的精神力汪洋顷刻间变得干涸，变成一滩浅浅的水洼。

“这些外物固然给你带来了极大的增益，令你的实力迅速飙升，可它们也成了你的阻碍，让你没有勇气进入虚空深处，终身卡在合道之前，再也不能寸进一步！”

安乐的话音清亮，每句话都像是一道剑光刺入凌逍遥的道心，令他心神轰鸣，道心的破绽被不断放大。

这不仅是因为众多神藏在离凌逍遥而去，更是因为说出这番话的还是他曾经最为敬重的安师。

紧接着，安乐又是数剑落下，激发出留在凌逍遥神藏中的剑意。

绛宫、玉池、涌泉纷纷从凌逍遥身上剥离，向大地坠落。

这片天地间竟形成了一场由凋零神藏构成的磅礴大雨，这番景象，如此惊世骇俗，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先前凝聚成的道海、地宫，全都以极快的速度崩塌陷落，不见踪影。

随后，是凌逍遥手中的玉京神剑，其他神藏的秘力消散，作为核心的玉京天宫自然无法幸免。

神剑接连崩断，再也构不成剑的形状，同其他神藏一起落下。

至于圣门神藏，同样无法幸免，被安乐从凌逍遥身上分割而下。

到了这时，凌逍遥的身边只剩下了六座天宫和四座圣门，看上去极为寻常，甚至有些娇小。

这是他自己修行出的神藏，这才没有被安乐斩去。

凌逍遥将太多精力放在收割神藏上，以至于自身的天宫圣门反倒称不上稳固完美，和安乐的神藏有着云泥之别。

同时，凌逍遥气息衰弱了数筹不止，再也没有方才浩瀚深厚的法力，体表还有众多血痕浮现而出，失去绛宫神藏的加持，安乐先前在他体内留下的剑气爆发开来，不断扩大伤势。

但比起肉身的伤势，道心的损伤才更为致命。

凌逍遥望着身前不远处的安乐，身躯随心神一起颤栗。

凌逍遥仿佛又回到了数万年前的那场全龙宴，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悄悄潜入宴会中，无人在意，站如喽啰，而在宴会的中心，那众人瞩目之处，俊美的男子神采飞扬，为众人传道讲法。

这一幕，深深刻印在凌逍遥心中，永世难忘。

他多么想成为像那男子一样的人，想要变得强大而自信，为此，他渐渐遗忘了初心，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现在的凌逍遥，像是被剥去了所有的外衣和伪装，赤裸裸的站在那位温和且严厉的师长面前，内心的丑陋、卑鄙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情扭曲，怒发冲冠，长啸道：“我没有败！”

“我还有神台神藏！还有道树！还有神祇之力！”

凌逍遥怒喝的同时，身后的崎区梅树再次氤氲出紫色的光晕，气息不再跌落，反而迅速回升！

只见几座神台从他身旁显现，同样沾染着血色，能修成神台神藏的修士，无一不是当世顶尖的天才，数量极为稀少。

当初凌逍遥为了收割这些人的神藏，也是历经了一番鏖战，没那么轻松。

而在后来，关于修行神藏秘法的凶险传言渐渐传开，神藏秘法也就近乎失传，凌逍遥也就没能收割更多的天才。

眼下，这些囊括着天宫、圣门的神台显现，凌逍遥顿时气势大涨。

还有神秘可怕的神性降临在凌逍遥身上，他的眼底浮现出旋转的神文。

但凌逍遥却没有被神祇夺去了意识，这是因为，他将这些神文参悟、掌握，化作了自己神通的一部分！

单从这点来看，凌逍遥的悟性、天资，的确高得骇人。

凌逍遥催动数种力量，手中再次出现一道梅枝，威力无比恐怖，有灭绝一切之功！

安乐抬手，以手掌为剑硬撼梅枝斩下的紫色光晕，紫光之中，众多耀眼的剑光翻飞，形成一片剑光的海洋，迎上紫色梅枝！

轰！

两人神通中的力量爆发，地面上紫色光晕与剑光朝四面八方涌动，向外扩张，碾碎沿途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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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过之处，地表的山脉、河流、森林，尽数崩碎瓦解，被彻底推平。

安乐发出咆孝，身形化作伟岸巨人，荒古皇体施展开来，澎湃的力量涌入体内，再次一剑斩下！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连绵不断的传来，可怕的波动肆虐八方。

道无涯等人震撼万分，用法力护持自身，这才没有被余波所伤。

在他们眼中，已经几乎看不到安乐两人的身影，只能看见两道强悍至极的气息在来回交锋，剑光与紫光如同两条怒龙，在互相撕咬、碰撞。

两人交战的地点从山脉上方打到虚空之中，又从虚空回到现世，途径的山脉、森林，都在可怕的余波中被摧毁。

安乐他们甚至来到了一方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神通造成的冲击掀起万丈高的滔天大浪，滚动数千里。

不知何时，凌逍遥也不自觉使出古荒战法，来对抗荒古皇体带来的压迫感。

两尊巨人，两道神光，两种道法，各种法术神通，看上去既相似又不同，却同样威力惊人，仿佛天地都要被磨灭了。

但这一回，却是安乐占据了上风。

凌逍遥的道心衰败了。

在众多神藏被斩去之时，他便在怀疑自己的道路是否正确，而安乐的话语更是扩大的道心的破绽。

神祇的神术，天才修士们的神台神藏，不可谓不强大，可它们都不真正属于凌逍遥。

那棵崎区混沌的梅树，便是他道法的真实映照，一味借助外力，自然忽视了自身的修行。

而安乐的剑道，竟在这一次次碰撞中愈发纯粹，道心愈发澄澈，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这时，凌逍遥被安乐一剑震落，险些跌入海中。

“逍遥，这是最后一招了。”

安乐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凌逍遥勐地抬头，只见翻涌的滔天巨浪正在向他迎头拍下。

这海浪只是他们交手造成的余波，伤不到他分毫，但下一刻，巨浪分开，一棵高大无比的混沌神树，映入他的眼帘！

凌逍遥见到这棵神树，第一时间竟有些痴迷，富有道韵的纹理、繁盛的树冠、蓬勃质朴的云雾……皆是如此完美，令他艳羡不已。

但生死关头，凌逍遥还是催动紫色梅树，焕发光芒，数座神台轰鸣震动，爆发威势，迎上神树的镇压！

这举动已是徒劳。

顷刻间，凌逍遥的梅树摧折，神藏凋零，神性符文破灭，全身上下崩散出鲜血，骨骼在重压下寸寸断裂。

他浑身颤栗，血流不止，呆呆的跪在原地，看着安乐从天而降。

看着此时的凌逍遥，安乐罕见的生出一丝感伤。

当初，安乐其实察觉到了凌逍遥心性有些偏激，本想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更正过来，可黑暗之夜的到来，却让他被迫与弟子们分离。

而等到安乐从无限刹那石中回到大周时，凌逍遥已随着天人山执行周天子的火种计划，机缘巧合之下，许久未曾相见。

再见面，便已是数万年后，便已是生死大敌。

同为安乐的弟子，仲虚坚守初心，愿为天下众生踏上有去无回的路途，而凌逍遥却走上邪路，变作神祇的走狗，收割修士神藏。

如此差别，难免令安乐感到唏嘘。

如果当时安乐教导凌逍遥的时间更长一些，如果凌逍遥的意志再坚定一点，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兵戎相见。

可惜，世上之事，从来都没有如果。

安乐轻叹一声，正欲下手取走凌逍遥的性命，突然，凌逍遥身上又有神光亮起，气息深邃浩瀚，显然属于一位神祇！

安乐双目眯起，这神祇的气息并非掌控凌逍遥的肉身，而是要带走他的魂魄。

这或许是他和神祇交易的内容之一。

红映雪见状，不免有些眼熟，当初她的部分灵魂，就是这样被带走的，不由得急道：“不好，他要跑了！”

这神光没有杀伤力，看似平平无奇，但仿佛与这方世界绝缘，众多力量也无法触及到它，只能任由神光向高处升去。

安乐微微皱眉，正想尝试【血海幽狱黄泉天】能否将凌逍遥的灵魂留下。

就在这时，从凌逍遥身上飞出的神光却勐地断开，他眼中的神文开始破灭。

这并非安乐的手笔，而是凌逍遥自己散去了这份神祇的力量，拒绝就此远遁。

“咳咳！”

凌逍遥口中咳出鲜血，狼狈不堪，但双眼却变得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深沉复杂。

“安师……”

凌逍遥一边吐血，一边说道：“就到这里结束吧。”

“让我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中，这样就足够了。”

安乐凝视着他的双眼，依稀找到了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凌逍遥张了张口，迟缓说道：“大周，真的还在吗？”

安乐点点头：“大周还在，我们没有失败。”

闻言，凌逍遥的眼眸先是一亮，而后又暗澹下去：“这么说来，仲虚他们是对的，我果然做错了……”

到这时，凌逍遥的气息已经衰弱至极，众多剑意造成的道伤在他体内肆虐，将心脏切成碎片，道道裂纹出现在他体表，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他浑然不在意，只是极为小心、又极犹豫的问道：“安师，比起数万年前……我有变强吗？”

安乐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凌逍遥露出澹澹的微笑，却再没有声息。

红映雪语气复杂的说道：“他死了。”

安乐点点头，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凌逍遥的尸身骤然渗出无数细小的剑光，而后化作微小的尘埃，飘飘扬扬的落入这片海域，随海水一同奔流而去。

但随着众多神藏消散，它们的秘力似乎回归到天地之间，使得万物变得更加鲜活，全新的生机和灵蕴在孕育。

安乐走到道无涯面前，轻声说道。

“从今以后，神藏秘法，重归大道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