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我们会越过漆黑的长夜

“你说深海公司开出了双倍的价钱来请你们进行清理和翻修的工作，并且免费提供一日三餐，表现良好还有额外的银币奖励？”

迪恩正站在飞艇的正前方，出神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劳工们卖力的清理着堆积在飞艇两侧的碎石。

“是的贵族老爷，这正是牧师大人的决定。”

老人面前一位身着粗布衬衣的木匠局促的点了点头：“无论是飞艇外面只会干体力活的劳工，还是我们这些能够进入飞艇进行家具修缮和制作的匠人，所有人相关的待遇全都翻了倍，大伙儿都很感激牧师大人呢。”

木匠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十分年轻，他看了一眼衣着精致而整洁的迪恩，迅速低下头去，语气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恭敬和自卑：“贵族老爷，您是有什么吩咐么？”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什么贵族，我只是紫罗兰学院的……嗯……一名助教。”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他伸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枚铜币：“抱歉占用了你的工作时间，这是我的……”

“您……您居然是紫罗兰学院的导师！”

出乎迪恩意料的，在听到了老人的职业后，年轻的木匠莫名的激动了起来，他抬起头，原本好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老人诧异的目光中，年轻人的脸色涨红了起来，他看向老人的眼神不再卑微，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重。

“导师大人，我的兄长就毕业于紫罗兰学院的蒸气基础运用学科！”

年轻木匠有些手足无措，他开心的语调都上扬了起来：“我经常听他讲述学院里那些趣事，经常听他赞扬那些知识渊博的导师！”

“这样啊，”迪恩同样发自内心的轻笑了起来：“看来你有着一位十分优秀的兄长啊，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么？说不定我曾经见过他呢。”

作为蒸汽分院的主任，迪恩还是有信心回忆起自己教导过的学生的。

可是……

“不必了，导师大人。”

老人却看到年轻木匠的眼神重新黯淡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死了。”

迪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年轻人转过了头，轻声开口：“我的兄长已经死在了这次的飞艇坠落事件里。”

“他毕业以后，就以出色的成绩被教会选中，从而拥有了与圣光同行的资格，当时我们一家人全都高兴极了！”

“可从他进入飞艇的那一天起，我们一家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就连回信都没有收到过……”

也许是老人‘导师’的身份让这位拘谨的年轻人放下了所有的隔阂，他逐渐健谈了起来。

“我和我的父母一直都想着里面亲眼看一看兄长工作的地方，我们都想再听一次兄长讲述他所经历的故事。”

“可我们这些平凡至极的普通人平日里，又怎么可能踏上象征着至高荣耀的圣光圣堂？”

年轻木匠的声音始终那么的平静：“最终如您所见，这一场意外将他彻底从我们的身边抹去了。”

“那么……在你的兄长过世之后……”

迪恩向来稳重的话语不知为何有些干涩了起来：“你们的生活一定艰难了很多吧？”

“倒也没有那么艰难。”

木匠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虽然我没有兄长那么有出息，但我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木匠的手艺，只要卖力的干活，养活我们一家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有一位叫做迪恩的出色导师曾经教导过我的兄长，我的兄长也经常会用那位导师的话语来鞭策我的成长。”

年轻的木匠一字一句的说道：“逃避苦难没有任何的意义，恐惧前路无非懦夫的行径，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握紧我们自己的命运，终有一天……”

“——我们会越过漆黑的长夜。”

迪恩彻底怔住了，一言不发的僵在了原地。

“哈哈……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啦……我只是一个小木匠而已，可不敢在您这位导师面前卖弄文字……”

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虽然我还没有办法彻底领悟那位迪恩导师的话语，不过……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普通人也许只是缺少那么一点点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够了……”

这位年轻人的双眼里闪烁着的光彩是那么的纯净而明亮。

“喂——科里！过来搭把手！这里有一块大木料需要大伙儿一起搬进去！”

这一刻，远处传来了其他工人的呼喝声。

“这就来这就来！”

年轻木匠转过头高声回应了一下，紧接着，他低下头，认认真真朝着面前的老人发出了内心深处的感谢。

“感谢您愿意接受我这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的倾诉，尊敬的导师先生。”

年轻人离开了，只留下了沉默着的老人静静的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正接受着源于灵魂深处的拷问。

我究竟……逃避了多久？

我究竟……恐惧了多久？

即使比谁都清楚教会那残毒的本质……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都无动于衷？

就连自己亲自教导过的学生都没有办法拯救……

这一瞬间，迪恩的脑海中闪过了太多太多无比熟悉却又血肉模糊的脸，守夜人的提灯一个又一个的在黑夜里破碎。

星光、触须、疯狂、诡变、残杀、绝望……在圣光教堂的钟声连续响起的第十三个夜晚，撒弗乐的守夜人只剩一人。

于是最后的守夜人也抛弃了手中的提灯，他像个懦夫一样逃出了那片噩梦，从此蜷缩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立誓守护众生的守夜人道路的尽头，只留下了一个性格偏执又古怪的老头。

后悔么？自责么？

也许都没有……

因为数十年的漫长时光早就冲刷抹去了老人内心的一切。

看着那个普通至极的年轻木匠的背影，一切纷乱的思绪却又在老人的脑海里渐渐的淡去了。

只留下了义无反顾的决心。

仅此而已。

无形的引力弥漫了开来，一枚圣金币灵活的在地面的缝隙里穿梭前行，很快就追上了那位扛着木料气喘吁吁的年轻人。

钱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沿着年轻木匠的裤管钻了进去。

“就当做我的学费吧……”

迪恩笑了笑，他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个人简历’。

摊开纸张，老人重新拿起了随身携带的笔，‘撒弗乐王国最后的守夜人’这行字又被他修改了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撒弗乐王国曾经的守夜人’

迪恩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个人简历重新放入了怀中。

“这位先生，您站在这里已经影响到工人们的工作了。”

这一刻，迪恩的背后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老人愣了愣，迪恩缓缓的转过头，看见牧师正站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