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迷雾与阵眼

夜幕降临，星空在乌云的遮蔽下显得黯淡无光，就连月亮都隐隐约约，只露出一个轮廓。

顾迦足下生辉，凭虚而立，站立于空无一人的城墙上空，一身黑色猎装在夜风吹拂下微微飘荡。

他目送着逐渐在官道上远去，载着林风的马车，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足下轻点，整个人就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一样，高高飘起，旋即朝着城中缓慢落去。

数十息后，他在城南此刻已经无人的街道上落下，轻轻的落在青石砖上。

无声无息。

只有脚下落地瞬间亮起的紫金光芒，证明他动用了神力。

顾迦环视着周围。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而打更人也还没有到打更之时，因此这里更显得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旋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错，他确实是打算救人，而救人听起来像是一个很被动的词汇。

但不要忘记一件事...

他顾迦才是处于暗地的那一个。

当然，降临于此的清阳洞天看起来很可怕，根据描述来看，命泉及以上的修士至少有十位，而按照最坏的情况推测，为首的阴流道人甚至有可能是彼岸乃至更高级别的存在。

但...

一个身怀系统的圣体霸胎。

一位修有无缺帝经的命泉修士。

被这种人在暗地里盯上，而自身一无所觉，难道就不恐怖了么？

恐怕...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顾迦微微张开双臂。

他的眼底有星河般恒河沙数的古字流淌，在金色与紫色的海洋中旋转，就像拥有一条条的悬臂的星系，却又像是圣霸引擎那顺时针旋转的苦海，千变万化，神辉无尽。

而此刻他苦海的中心，那口沟通了生命之轮，正在汩汩流淌神泉的泉眼中。

神光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从泉眼内部浮起，伴随着迷蒙的彩霞——那旺盛的生命精气一同升腾而起，上方的九个古字交相辉映。

然后瞬息之间离开苦海，出现在他的胸口前方。

这根神光闪烁的短棒凭空浮起，微微旋转。

而它离开苦海，意味着“器”对于苦海的压制被松开。

顾迦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圣霸引擎从半休眠状态中苏醒，旋转加速，海眼凹陷，整座紫金色的大海开始再次陷入狂暴，轰隆声不绝于耳，湮灭的白光再次出现，而苦海上空，因修行道经而产生，那迷蒙混沌的道韵，伴随着圣体霸体本源碰撞而产生的雷火，开始不停的翻卷。

神力从泉眼流淌而出，仿若一束贯通苦海天地的紫金色光芒，冲出体外。

而这一刻，就在他即将全身散发紫金色光芒，照耀周遭一切的一瞬间。

顾迦伸出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胸前的神光棒。

棒体上九个古字依次闪烁着，竟然硬生生的将他身上的光芒与神力波动镇压了下去，看起来没有半分异状。

顾迦手握神光棒，低垂眼帘，眸子半开半阖，似乎陷入了最深层次的入定状态，可全身上下活跃的神力却蓄势待发，活跃无比。

道经轮海篇的经文部分在他的心间流淌。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常有欲，以观其徼。

——从无中去观察领悟道的奥妙。

——从有中去观察体会道的端倪。

神力以神秘而独特的轨迹运转，道经轮海篇记载的玄法发动。

刹那间，在这种像是入定的姿态下，顾迦的意识进一步放空，仿佛融入了天地间，近乎于道法自然的境界中。

既然叫道经，说白了就是讲究一个贴合大道与宇宙天地，哪怕只是轮海篇，依旧拥有部分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在这个状态下，顾迦感知周遭一切的能力将会得到不小的提升——当然，是远远比不得原著叶天帝持有菩提子的那种状态，也比不过源天书上记载的天眼秘法。

那俩玩意段位太高，不是顾迦目前能够想办法模拟的。

但这个状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已经非常够用，因为他的目的，也不是解读拙峰传承，或者是观察源石的内部那种超高难度的事情。

他要做的，仅仅是寻找记忆中的那缕魔性的神力气息。

——找到了。

刚才他启动玄法，感受到了附近的两个血池的气息。

刹那间，顾迦心海中构建而出，代表着整座晋都俯瞰图的方形图案上，角落处的迷雾被驱散，画上了两个鲜红的点，而他们之间连接着红色的细线，代表着它们的神力是可以互相联通的。

而还有数条笔直的红色细线，链接着迷雾深处不可知的位置。

毫无疑问，那代表着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就可以找到其他血池的位置。

下一刻，顾迦睁开眸子，化为一道看不清的残影，朝着某条细线指引的方向飘然而去。

这种探查，在他的预想中，大约会进行二十次左右，直到覆盖整座晋都，将每一个红点的位置都标记为止。

等到这些做完，他计划的第一步也就完成了。

探知全城的血池位置，推算它作用的覆盖范围，整个可能存在的阵法结构与操纵模式。

然后，才能找出应对的方法，或者是下一步的策略。

他无声而快速的掠过提着灯的打更人身边，可非常反常的是，明明擦肩而过，可对方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似的，一点反应都无。

——很简单，融入天地与自然，存在感自然会大大降低，至少凡人是很难发现的。

顾迦就宛若一道不知疲倦的阴影一般，前进与停顿互相交错，在午夜中逐渐的探查全城。

而在这个过程中，圣霸引擎无声地牵引着周遭的精气，尽可能的补充他使用的神力，而圣体与霸体复合的体魄，则给予了他不知疲倦的强大体魄与精神。

理论上来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他只要不是太过疲倦，或者神力消耗过大，他可以一直不吃不喝不睡觉，就这么持续下去直到寿元耗尽的那一刻。

伴随着脑海中的图案越发的繁复与完整，时间缓缓流逝着。

最终，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顾迦停下了脚步。

在他脑海中，那个方形的各个角落，迷雾几乎已经已经驱散，而红点与互相交错链接的红线则错落整座城之上，画出了繁复而玄奥的图案。

三十六座并不规矩排列的血池，却足足连出了数百条的神力线条，这些线条隐隐约约构成了一个六边形图案，巧妙得令人不安。

到了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顾迦此前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怎么看，这一切的结构都像是一个笼罩整座晋都的大阵。

而此刻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晋王宫前方的广场，站在那黄瓦红墙的宫殿不远处，遥遥凝视着。

这里...

是整座俯瞰图上，唯一仍未驱散迷雾的地方。

而不约而同的，三十六座血池，同样也有三十六条单独的红线，一同指向了这个位置。

就算有迷雾笼罩，可只要是学过最简单的几何，就能够看出...这些线条一定会在王宫内部的某一个点上交汇。

顾迦舔了舔嘴唇。

然后，紧握手中的神光棒，最后一次运转玄法。

下一刻。

迷雾散去。

他的灵觉神识中就像看到了一团不祥而猩红的，充满了魔性的百米高阴影。

仔细观察，那道阴影就像一个肢体扭曲的的人形，它扭曲着趴在晋王宫的上方，密密麻麻的人脸镶嵌在它的表面，因痛苦而扭曲，不停地哀嚎着，祈求着，怒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不，放过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啊...好痛...我...在融化...

而人形物体的脸上。

眼睛的位置，两个空洞的黑色孔洞，正在无声的垂下暗红色的两道血泪。

顾迦沉默的注视着这个人影眼眶的血洞，仿佛正在与其对视，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中喃喃道:“操。”

——他知道，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王宫中的某种东西的气机溢散被他探查到以后，结合他的想象产生的景象。

但其中映射出的事实，却是确凿无误的。

这种景象真的只是千人的牺牲者就可以酝酿出来的么？

怎么可能。

然后，顾迦停止玄法的运转，收回神光棒，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只有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眼底的光辉仿佛要凝结成火光一般，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滔天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