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真正的心魔

等凛子再睁开眼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大学校园中。

环顾周围，四面都是高耸的棕黄色宿舍楼，中间的过道上来来往往穿行着不少学生，但全部都看不见他们的脸，最多只能看到他们的侧脸。这些学生虽在凛子身旁走过，但他们的说笑声却是如同在远方传来，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地面一片冷色调的惨灰色，凛子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灰蒙蒙的云层遮天蔽日，没有一点光亮。

很压抑，很沉重的感觉。

这里……就是陆晨的深层潜意识空间吗？这个学校就是他在现实中生活的学校吗？

凛子茫然地看着周围。

那……他又在哪里？

凛子在人群中寻找着陆晨，但无奈人实在是太多，找了许久她都没有看见。

忽然，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大学生在她身旁默默走过，让凛子一时间注意到了他。

那人低着头，戴着黑色耳机，上半身微微佝偻着，独自一人向前走着。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沉，消极，冰冷的气息，让人难以接近。

这种气息凛子感觉很熟悉，她努力地回想着，终于记起开服一周第一次见到陆晨时的情景，他所散发的气息和这个人完全一模一样。

陆……晨。

凛子一愣，向前追向前方默默走着的陆晨。

待靠近他的身边，凛子小声地叫了一声：“陆晨？”

那人并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向前走着。

凛子看着他的侧脸，再次确定了他就是陆晨。

“原来，现实中的他，是这个样子吗？”凛子小声地自言自语。

现实中的陆晨的确和游戏中的他有些不太一样，游戏中的陆晨看起来一副高冷，强大，孤傲的样子，现实中的他却看起来孤独，冷漠甚至有些自卑，和普通人几乎别无二致，甚至相比普通人而言，他那种冰冷的气质，更难以让人靠近。

凛子默默地跟着他走着，一路看着他始终低头向前走，走进教学楼，沿着螺旋扶梯上楼，又默默地从后门进入教室。

进入教室并在打卡器旁打过卡后，陆晨朝前微微抬头看去，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后排几乎满座，老师也已经站在讲台上，正在打开PPT。

凛子看到陆晨的目光在教室之中缓缓扫视。

他这是在找座位吗？

这时，凛子看到了陆晨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边角，确定了自己刚刚的猜测。

陆晨默默走到那里并坐下，拿出手机低头开始玩起游戏。

教室里也是一片黯淡阴沉，让凛子的心情有些压抑。

前台老师的讲课声音虽然不小，但凛子却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着什么。

记忆中，凛子的大学教室总是充斥着阳光，温暖而又敞亮，而陆晨这里与之相比，恰好完全相反。

凛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暗的天穹不见太阳，似乎一如既往都是如此。

她忽然明白了，这里是陆晨的潜意识空间，所有的场景都是他的潜意识所缔造的，这阴暗的天空也许就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心情所致，在陆晨的世界中，即使有太阳也是阴天……

一个半小时过去，第一节课结束，凛子一直站在陆晨的旁边，看着他玩游戏，手机上的画面在潜意识中有些模糊不清，但凛子大概也能猜出那个游戏的名字。

一整节课，包括中间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陆晨一直都是这样，低着头自顾自地玩着游戏，表情冷漠淡然。

下课时分，他关上手机，随着人流一起走了出去。

走出教室，凛子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刚刚站在教室里，她真的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凛子又向前看去，看到陆晨向楼上走去，估计是去上第二节课。

“他……在学校里一直都是这样吗？”凛子有些同情地看着陆晨落寞的背影。

第二节课的陆晨在教室里和第一节课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座位而已。

等到中午下课，随着人流走下教学楼，压抑许久的凛子终于再次舒了口气。

不知为何，即使看着这么阴暗的天空，她的心情也有些开心，大概是因为相比封闭阴暗的教室，外面开阔的环境让人更舒服一些吧。

看向前方的陆晨，凛子的眼神有些复杂，同情，落寞，但又无奈。

跟着陆晨继续走去，凛子本以为他要去餐厅吃饭，却发现他头也不回地直直向宿舍楼走去，只是在宿舍楼旁的外卖餐车旁领了份外卖。

原来已经订过外卖了啊，还以为他不吃饭直接回宿舍呢。

这样想着，凛子又跟着陆晨走向他的宿舍，正要跟着踏进宿舍时，凛子犹豫了一下。

这里是他的潜意识空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这样想着，凛子最后还是跟着陆晨一起进去了。

宿舍之中比之前的教室还要阴暗昏沉，密闭狭小，刚刚进入，凛子就感觉呼吸不畅。

陆晨却像是习惯了一样，把盒饭放在书桌上一角，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玩起了游戏。

宿舍里除了陆晨没有其他的人，阴暗的环境中，只有陆晨的电脑发着亮光，空间中不时响起陆晨敲击键盘的声响。

凛子看着陆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似乎一整天都与手机，电脑为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与任何人交流，甚至也不与外界接触。

这样的他或许只是想逃离现实，在游戏中寻找快乐。

可凛子观察了陆晨一整个上午，他玩游戏时连笑都没有笑过。

这样单调乏味，阴暗消极的生活，他肯定也不快乐吧。

凛子忽又想起，这一个上午，也许就是他整个一年的缩影，也许每天他都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键盘上的啪啪声不断响着，陆晨脸上的表情却一直不变，呆滞而又冰冷。

好久，陆晨的一个舍友才回到了宿舍。

“晨哥，又在打游戏啊？”

凛子看向刚刚走进的那人，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她都看不见他们的脸。

“嗯。”陆晨应了一声，放下游戏，拿着外卖吃了一口。

“晨哥，以后你想干什么啊？”

凛子看到陆晨愣了一秒，然后机械地回复道：“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哈哈，我以后想去……”陆晨的舍友话说道一半，凛子就听不清楚了。

凛子明白，不是自己听不懂，而是陆晨不想听，在默默地忽视掉他们所说的话。

下午的陆晨似乎没课，坐在电脑旁继续打着游戏。

阴暗狭小的房间中，凛子站在他的旁边，就这样默默看着他。

陆晨的大学生活和凛子的基本上完全相反，但凛子却能理解陆晨的感受……

他是一个没有目标，没有前进动力的人，也因为这样，他觉得生活没有意义，甚至很痛苦，只能在游戏之中逃避现实，但这样的不断逃避，只是让他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逃避让他不断堕落，而这样堕落下去，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价值，只能继续逃避……

逐渐到最后，他已经放弃了自己……

时间不断加速，陆晨却一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打着游戏，似乎的确如凛子所料，他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

凛子这时也完全理解陆晨对零奈所说的那些话。

“我也一样，现实世界的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却完全没有普通大学生的样子，沉迷于手机电脑，上课翘课逃课，整天除了睡就是吃，浑浑噩噩，没有目标，没有朋友，没有想干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迷茫不知方向。”

“第一次进入这个游戏之中，我就有一种重生的感觉，这一切虽然是游戏，但太真实了。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就是不断变强，然后杀怪获得奖励，获得那种一瞬之间的快感，虚荣感，然后继续循环往复，让自己变得更强，战胜更强的BOSS，获得更多的奖励。”

“老实说，在听到茅场晶彦所说的那些话时，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是看到自己在学校里挂科一样，甚至看着那些和我一起被困在这里的人，我内心里还感觉到一阵窃喜，我已经麻木了，我甚至已经把自己划出了人类之外。我现在在游戏中就是一个【独行者】，一个孤独的人，但我并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是享受这种不断升级打怪的过程，以及它带给我的虚荣感。”

现实中的陆晨真的已经放弃了自己，所以到了刀剑神域中，他才会那么冷漠，只是一昧打怪升级。

如果没有遇见零奈，他的生活估计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估计有一天，他可能会像开服时那些失去目标，绝望的玩家一样，从楼层的边缘跳下虚空之中，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零奈帮助了他，让他在这样迷茫的生活中感受到了短暂的幸福，也让他有了新的目标，但零奈给到他的帮助也只有这些，因为她不清楚陆晨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

陆晨从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零奈，这才是他掩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心魔——不断堕落，放弃自我的自己。

必须要帮助他彻底战胜这真正的心魔，才能让陆晨真正找到自己的心……

凛子想着，伸出手去触碰陆晨的身体。

周围的场景在此刻一瞬间崩塌，破碎的声音也一同响起。

等凛子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而她身前的不远处，正站着表情呆滞的陆晨。

“你……来了。”

“嗯，我来了。”凛子说着，逐渐向陆晨靠近过去。

“别过来！”陆晨忽然失神地大叫一声。

凛子停下步伐，站在了那里，同情地看向陆晨。

“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你看到了，现实世界的我就是一个废物，只会一昧地逃避现实，一昧地堕落下去，这就是最真实的我，你从来没有想到吧。”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人注意我，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会来靠近我，”

“曾经的我，其实不是这样，甚至恰恰相反，但有一天，在我用尽全力的一次努力后最终却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结果，我突然意识到努力真的没有意义，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冥冥注定，比如我生来就是平凡的人，不管怎么努力也是这样……”

“我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并且知道，即使再努力也不可能改变它，于是我开始堕落，开始放弃自己……”

“慢慢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是一个只会打游戏，已经无可救药的废物……”

“进入刀剑神域之中，我才有了自己的目标，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了些意义，后来碰到零奈，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在乎，被人喜欢的感觉，虽然她只是人工智能，可现在，就连她也离开我了，我在这个世界彻底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又回到了之前，我又成为了之前那个废物……”

陆晨冷冷说着，这是他深层潜意识最真实的想法，是他一直掩藏在心中的话。

“离开……这里吧，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凛子低下头，又朝着陆晨走去：“不，我不会离开。”

“我要带着你一起离开。”

陆晨看着凛子向自己靠近，开始慢慢向后退去，甚至想要大声阻止凛子。

但下一秒，凛子忽然向前一把抱住了陆晨。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全都已经过去了。”

陆晨一下子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早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废物，等离开这个游戏，你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堕落下去，你一定会改变的。”

“如果不能，我会去帮你，我会去陪着你帮你改变。”

陆晨怔在原地，声音发颤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

“因为我在乎你，因为我爱你，陆晨！”凛子说着，忽然松开陆晨，微笑着看着他。

“我喜欢你，陆晨，我真的喜欢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陪着你。”

陆晨感到自己心中的某处被触动，眼角泪水滑过，他看向面前笑着的棕发女孩，她的眼睛之中也闪起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