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特别的新娘（2）

在科技水平相对有限，通讯及管理方式相对落后的年代，世界各地的特权统治阶级无不人为的在自己与民众之间立起一道高不可攀的厚壁障，以客观限定的法律（道德）规则加固无形的社会阶级。

而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维护统治稳定的考虑。

——众所周知，聪明才智并不属于“显性遗传”。

作为生理意义上区别不大的同类生物，当权者为了保证手中的权力在经过两至三代人的传承后不至于遭到质疑，因此在规则层面上预先筑起了防洪坝，把许多潜在的不臣之心提前湮灭在潜意识打造的牢笼里。

不论“君权神授”，又或“士农工商”，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贵族与平民的联系被切断，民间公开议论权贵成为了一种讳莫如深的禁忌。

然而随着技术的进步，这种虚幻的壁垒终归还是在工业革命后在众口铄金中逐步遭到瓦解。

…到如今，萨森讷人虽然依旧给予贵族、王室充分的尊重，但有关这些背景显赫之人的八卦却从来没有在丁塔格尔的街头巷尾绝迹。

随便找一家餐馆坐一下午，你就会收获一大堆诸如某某是谁的私生子，某某又和谁的情妇幽会之类的消息…

有趣的是，过量的信息客观上增加了辨别真伪的难度，因此当各种流言到处泛滥，民众对于权贵们的印象反而再次回到了雾里看花的状态，某种程度上倒是如了他们的愿。

有鉴于这样的情报中必然夹杂着大量的无效信息，亚当其实很少在这样的八卦新闻上浪费精力。

虽然这样的做法和人类窥探他人**的**相悖，但正是通过这样分秒必争的好习惯，上尉才能短短几年间挤出更多时间，完成一件件同僚们眼中不可思议的奇迹。

所以当布莱克上尉具体说道有关准新娘的情况时，亚当本意并没有放任他长篇大论的打算，然而念及自己花童的职责，婚礼当天肯定免不了要和这对新人打几番交道，上尉又觉得或许这的确是个了解目标的契机。

于是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肚里，与其他战友一起围在布莱克周围，静静倾听其中的内情。

“那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我和战友们有段时间到处联络医术高明的医生为福克斯家的女儿诊疗。那时候她年纪很小，大约4、5岁的样子，栗色的卷发，光滑浓密…”

布莱克继续说明，但越多后面竟然越多了几分古怪的韵律。

亚当眼睛一瞪，盯着他的嘴猛瞧，生怕他下一刻直接编成曲子唱出声来…

好在，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布莱克主动停止了他的83拍行为。

“哎，其实我见她的次数也不多。

因为后来一直没能找到病因，福克斯家只能选择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到她11岁左右，莉莉已经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

再后来，他父亲便很少参加定期举行的聚会，大家也都默契的不再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痊愈。”

“呀！这么说新娘可能是…”

娜奥米的感慨只说到一半，赶在马丁少尉上手捂嘴之前主动收住了话头。

即使神经大条到她这个程度，也意识到不应该随便议论别人的生理缺陷。军官休息室里热闹的气氛也由此一窒，转而向长久的沉默发展。

独立第1大队的战友们彼此望了望，最终还是亚当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

“在此之前，我几乎没听什么人提起过福克斯伯爵的外甥女有什么隐疾，照这么说，也许后来找到了有效的治疗方法也说不定。”

亚当尽量捡着中听的话说…

事实上，他的确没听说准新娘有视力方面的问题——因为今天之前上尉根本从没意识到福克斯伯爵还有这么个外甥女。

很明显，伯爵家应该是从上一辈起就封锁了有关莉莉小姐的消息。从这个角度看，恐怕后者的眼疾多半并没有痊愈。

但现在不是分析真相的时候，因此亚当主动揭过了这一节，有意识的把话题引到莉莉小姐父辈身上。

“布莱克上尉，你刚才提到莉莉小姐的父亲…这么说，你以前还和福克斯家族的人一起上过战场？”

“不，奥利弗并非贵族出身。严格来说，他和福克斯伯爵姐姐的婚姻类似于入赘——虽然他们夫妇俩本人并不在意这其中的区别，但莉莉的确跟随了母姓。”

亚当闻言一愣。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有关布朗家族绝嗣的话题…

但好在他马上意识到盖文准将的情况与布莱克的战友大抵并不相同，因此及时扭转了跑偏的思路。

“这么说莉莉小姐与她的父母平常都是和伯爵大人住在一起？”

“起初的确如此，伯爵和他的姐姐感情很好，福克斯在丁塔格尔的庄园也足够两家人使用。但后来为了给患病的小姑娘创造更好的居住环境，奥利弗他们还是选择搬去乡下的别墅居住，两家人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分开的。”

“难怪…”

如果莉莉小姐这些年来就生活在帝都，那即使家族保护的再好也难免会透出一些风声。

但如果是搬到相对僻静的地区隐居，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丁塔格尔始终没有传出过有关这位莉莉小姐的消息。而由此亚当又对14号的婚礼产生了更复杂的担心…

可以想象，不幸失明的莉莉·福克斯这些年来一定受到父母和仆人的加倍呵护。甚至因为生理上的残缺，极有可能长时间不与外人交际。

可偏偏此次婚宴的本意是为了宣告新的政治同盟成立，到场观礼的嘉宾一定不在少数。倘若如此，亚当觉得自己恐怕有必要把准新娘社恐症状发作的可能性考虑在内！

这并非是由恶意诞生的偏见…

只是因为他提前看透了这桩婚事的本质，因而将心比心对当事人的心理状态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推理。

——起码如果有人突然通知他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结婚，亚当一定或多或少存在一些抵触心理。

考虑到满脑子都是战略规划的盖文大概率也是个钢铁直男…

为了不让事情走进死胡同，亚当暗自盘算着要不要撺掇自家上司在婚礼开始前先和女方做一次前期接洽，至少也能提前排雷，保证别在婚礼进行当天闹出什么意外。

怀着这样的忧虑，上尉决定当天晚些时候去盖文准将的办公室提供建议，但很不巧，他此行注定无功而返。

…

事实上，他这个两世单身的穿越者，未免有点儿太小看十项全能的盖文准将了。

毕竟连亚当都能想到的问题，作为当事人的布朗先生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趁着“倒布”行动的间隙，准将阁下早就在得到福克斯伯爵允准的情况下与莉莉小姐安排了一次私人会面。

鉴于准新娘的眼疾，这对新人的会面将在凯瑟琳·福克斯，也就是后者母亲的陪同下进行。

为了给新娘本人以及准岳母留下个好印象，准将阁下特意提前离岗，并在管家的帮助下更换了一套与平时风格截然不同的运动款西装。

与三岛绅士惯见的风衣、高帽、手杖三件套相比，他今天挑选的这套老鼠灰配色的西装采用了更加塑身的设计。

凭借恰到好处的运动感，准将阁下军旅生涯培养出的标准身材被展示的更加明显，整个人也比平日看上去更年轻一些。

盖文很清楚，即使自己的新婚妻子因为生理原因无法通过视觉建立起良好的第一印象，但恰当得体的着装却依然是表现尊重的不二法门。

况且良好的个人形象，也有助于他在女方家长面前淡化掉政治联姻造成的负面影响，保证婚礼的顺利进行。

当然，光有衣装还不足够，盖文还提前做好了其他准备。

“我要的花准备好了吗？”

“是的少爷，已经和冰袋一起放进车里了。”

男仆为他整理好袖口，接着退开半步恭敬地微微躬身。

“老爷特意托人从港口送来的百合花——我刚刚检查过，品相都很完好。”

“很好，一会儿出行前再拿给我检查一遍。”

“是。”

作为谈婚论嫁的男女，今天的会面理论上应该送玫瑰比较合适。

之所以选择气味相对浓郁的百合作为替代，是综合考虑莉莉小姐特殊需求后的结果。

唯一的问题是，由于百合的花期一般是从每年的11月到来年2月为止，眼下这个季节其实并不容易入手。因此为了找到合适的鲜花，准将阁下可谓提前下足了功夫。

以小见大，盖文对于今天这次会面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而另一边，莉莉小姐也在凯瑟琳女士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蓬松的鹅黄色长裙。

比起精心筹备的盖文准将，这位待嫁的新娘也因为紧张，花费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用来打扮。

或许是因为自幼年时就失去了视力，莉莉小姐对于私下会面的穿搭十分讲究。

尤其是针对发型，母女二人为此讨论了许久，才终于定下了最终方案。

“好了吗妈妈？”

“别动亲爱的，就好了，还差一点儿。”

梳妆镜前，双眼微闭的莉莉小姐侧着身子，任由母亲调整发饰与帽子的搭配。蕾丝边的帽檐下边，一张楚楚动人的姣好的面容正微微泛起红晕。

束口的米色圆领将她天鹅般的脖颈衬托的更加纤细白皙，淡黄色的纱裙则将少女美妙的身体曲线温柔的笼罩大半，只在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半截吹弹可破的姣好肌肤，引起无限遐想…

这些美好的意向错落有致的组合在一起，叫人几乎忘记了她的眼疾。若是同龄的姑娘们看见，恐怕有不少都会生出欣羡之意，恨不得以身代之。

可是…

又有谁真的愿意和一个盲人交换呢？

看着镜中如花似玉的姑娘，凯瑟琳女士酝酿了许久，却终归难以露出真心祝福的笑容…

作为一个母亲，她恨不得能替女儿承受这份上天给予的“诅咒”，然而不论凯瑟琳女士如何祈祷，上天终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最终，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其所能为女儿创造相对舒适的生活环境，遮蔽住外面所有的风霜刀剑、流言蜚语。

…可孩子总要张大，作为父母，凯瑟琳很清楚自己没法儿永远陪在女儿身边。

一想到再过几天莉莉就将因为一桩政治联姻成为某个陌生人的妻子，她心里又怎能毫无波澜？

凯瑟琳其实很想告诉女儿：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就让妈妈回掉这门亲事。

但作为福克斯家族的后代，作为同样忤逆过长辈安排的过来人，凯瑟琳又实在不忍心失明的莉莉去经历自己曾经遭遇过的那些不幸。于是她只能踌躇地站在女儿身后，扶住她的肩膀，把千言万语咽回肚里，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疼不痒的赞美。

“…你今天真美，莉莉。”

话一出口，凯瑟琳就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轻微的颤抖，于是她马上止住话头，别过脸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反倒是坐在梳妆镜前的莉莉·福克斯，不仅没有丝毫怨怼，甚至反而微微扬起了嘴角。

“谢谢，妈妈。您其实不必为我伤心。”

“莉莉…”

“我是说真的，妈妈。我没对伊恩舅舅的安排有任何不满——能生在福克斯家是我的幸运，如果我是某个钢铁工人的女儿，恐怕早在5、6岁就夭折了。”

女孩儿的声音空灵而纯净，但同时又涤去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幻。

她一边说话，一边温柔的握住母亲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镜子里绽开的笑容格外温暖人心。

“上天已经给予了我很多寻常人家的少女终生难以得到的东西，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家族的照顾呢？”

再者说，舅舅虽然平时和父亲不太和睦，但他对我一直很好，日常生活上的事也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所以我相信即使这桩婚事的确有拉拢盟友的因素在内，但伊恩舅舅一定也是为我的未来考虑。”

“可他是个准将…是随时可能上战场的军人。”

“军人有什么不妥？”

莉莉笑得愈发开朗起来。

“父亲不也是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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