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有组织、无纪律（下）

“坚决抵制当局暴政！”

“劳工无罪！”

“停止一切对工友的迫害！”

陆参总部的院墙以外，此起彼伏的口号堵满了整条街道。

人们穿着打着补丁的外套，带着浆洗发白的帽子走出家门，在胳膊上绑着联盟袖标的劳工代表的引导下高举各式各样的标语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活动。

起初这还只是“西芹街劳工互助会”组织的一次独立行动，起因是为了替附近钟表厂职工争取合理的待遇，促成进一步的劳资谈判。

但随着游行期间加入的人流越聚越多，这场游行的诉求也随着规模的扩大发生改变——特别是在莱纳德机械零件厂工人被捕事件的相关人员汇入队伍之后，大量罢工的工人将矛盾直指当局政府，使得现场的气氛立刻走向失控！

…当然，所谓的失控只是站在没有利益牵扯的第三方客观看待此次游行的看法。

对于绝大多数参与到这出集体非理性狂热闹剧中的“乌合之众”而言，他们主观上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突破了公序良俗的底线。

甚至在遭到治安部队的弹压和限制之后，参与游行的劳工反而觉得是官方在以暴力行为限制自身的合法权益，随之激起更加极端的对抗措施。

很难想象，这些平日里大多老实木讷的劳工竟然能在团体气氛的带动下，毫不犹豫地对素不相识的警察和公务人员挥舞铁铲和拳头！

…到卢卡斯和迭戈这边切实感受到示威者的声浪为止，游行队伍其实已经在玛格立特市内造成了二十多起流血冲突，双方各自都有数十人在冲突中受伤。

不过虽然这些具体数据卢书记尚不知情，但以他的工作经验，其实对于市区内的情况已经有了比较充分的思想准备。

因此，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卢卡斯暂时中断了对克拉拉的探视活动，转而立刻联络组织成员，赶往国会及其他重要市内设施，以总工会的名义通知参与游行的劳工：他们已经开始于当局洽谈被关押工友的安置情况，呼吁各位参与活动的兄弟姐妹保持克制。

…但群情激奋之下，这种苍白的呼吁能发挥的效果毕竟有限。

卢书记也不是真的指望那些派出去的代表能立马说服濒临失控的劳工们原地解散。他真正的目的是以总工会的名义将这次的游行纳入官方的控制之下。

这就像是一台失控的汽车，当紧急状态发生时如果一脚把刹车踩到底，那只会导致轮胎抱死车毁人亡，只有连续点刹，才能慢慢降低车速，最终让失控的车辆逐渐转危为安。

而站在第三方的角度，迭戈对于卢卡斯的应急处理方案也暗自表示肯定。

政治立场上的分歧暂且不论，至少作为组织的带头人物，卢书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如何降低劳工们造成的损害范围，而不是像精打细算爱惜羽毛的政客似的，一遇到公众事件就急着撇清自己，先找机会把黑锅甩出去再说。

不论如何，这种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绝对值得称赞。

然而对于正处在这场乱局中的芸芸众生来说，他们关注的重点显然并非是态度，而是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

在这方面，即使是个人威望极高的卢书记也没法现场拿出面面俱到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以安那其联盟目前在首都区的影响力，如果总工会不对这种群体行为加以限制，甚至在此基础上继续推波助澜，那么游行者的诉求是能轻松实现的。

——毕竟与愈演愈烈的国民军叛乱相比，释放几个工人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即使其中包括克拉拉这样有涉嫌国际外交事件的重大嫌疑人，鉴于地联对半岛内战目前的态度，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但问题是从长期出发，达到目的并不代表游行运动成功…

卢书记清晰的认识到自内战开始之后，安那其联盟的一系列极端举措正在逐渐动摇组织的合法性，削弱其在革命初期于卡斯蒂利亚广大民众（尤以农民群体为主）心目中的正面形象。

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退一万步说，对于一个旨在进行全面社会改造的团体而言，如果最终注定走向暴力革命，那么现有法律层面上的判定其实反倒无关紧要…关键问题是，要是联盟的群众基础受到动摇，安那其组织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日渐走向衰落…

换言之，即使工团通过游行、罢工甚至更极端的暴力手段夺取腐朽阶级的财富并进行重新分配，是组织发展过程中必然要经过的道路。

但如果这种再分配的手段被滥用，甚至因此频繁波及到其他不同阵营，但同样属于被压迫阶级的基层群众时，工团的正义性就会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

…诚然，他们目前拥有百余万劳工成员，在国内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些许杂音根本不可能牵绊住劳工们的脚步。

但就像他们当初被那些剥削者欺侮时一样，一旦这种压力达到临界值，反抗者会用实际行动教会他们，什么叫“命运的馈赠早就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卢书记才不愿意此次事件以劳工团体“大获全胜”而收场——他不想在若干年后才让如梦初醒的后继者承受前辈们任性的代价！

而要处理这些事情，显然就不适合让小记者继续参与了…

“抱歉，迭戈同志，我现在必须协调一些紧急工作，关于采访以及潜入事件的后续调查工作恐怕不得不择日进行了。”

“没关系，我理解您的顾虑——希望此次游行事件能有个令双方满意的结局。 ”

“感谢您的配合。”

卢卡斯与迭戈握了握手，但并没有立刻松开。

“其实除了采访，我个人也希望能与您建立良好的私人联系…新闻界的朋友能为我们的事业提供新的发展思路，这对组织的工作大有帮助。”

“当然，我也很希望与您这样睿智的领导者成为朋友。”

“不，我只是一位普通的劳工代表罢了。”

卢卡斯摇了摇头，最后与迭戈拥抱了一下，然后便与赶来汇合的助手一道离开。

即使是从背面看，他的轮廓还是一如既往的“横平竖直”，仿佛坚硬嶙峋的山峰，天生具备让人依靠的力量。

可悲的是，纵使呼啸的风暴不能摧折他的脊梁，但大山拼命掩蔽的湖水却正在酝酿汹涌的洪流，随时都有可能携开山裂石之势将他彻底吞没。

想到这儿，迭戈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作为地联情报组织的临时员工，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军事情报局很快会有新的任务交给他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