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加速

墨枝已经准备好了。

新生软骨从他背后穿出，是一双膜翼。在巨大的风阻中，尚且脆弱的膜翼如同塑料纸，被吹得乱震，软骨也被折断。但膜翼依旧在不断恢复，生长。

下落速度，在减缓，膜翼还在生长，下落速度，在减缓。

两人至此都安心了。

安心才怪啦!

有人会因为安全降落在深渊就安心吗？

墨枝的膜翼完全展开了，他抱着华星灯缓缓降落。

原先与他们平齐的屋子已经下落到不知何处，锁链还在以极快的速度下放，铃铃作响。

“咖啡机…咖啡机…”华星灯喃喃道。

刚才惊险时刻，她不小心把保留着咖啡机的那个人形也收回了。于是咖啡机就这么摔下去了，华星灯有气无力的惨叫声则为它送行。

墨枝祈祷，过一会儿咖啡机摔烂的声音不要传上来给她听到，那样太残忍了。

“话说…那个咖啡机是来自你的记忆吧，是哪一家咖啡机的？”

墨枝不觉得他的记忆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咖啡机。

“是漫画里…”破防的华星灯很老实地交代了。

啊，那买不到了，墨枝安慰的话又被卡住了。

恐高症被强制跳伞，一番折腾能坚持下来，华星灯怎么也称得上内心强大。但她眼圈还是红红的，出于礼貌，墨枝要加评一句，可爱。

锃——

铃铃作响，快速下方的锁链突然停下，猛烈振动。下落的屋子终于触底了。

不久，从下方传来的是屋子崩塌的轰响。兴许盖过了咖啡机摔碎的声音，谢天谢地。

“根据声音传播的时间，我们距离下方大约还有三千米。”

因为有雾气的存在，按照现实世界的理论，音速会比常规数据要快，所以，所谓的三千米只是保守估计。

唏唏风声，不绝耳畔。两人划开逐渐浓郁的白色雾气，不知还需要多久才能到底。

布谷——布谷——布谷——

“...”两人心中一紧。

即使隔着重重雾气，这声音也让人觉得近在咫尺。

布谷鸟的声音。

这就是人形之前听到的声音吧？

墨枝不敢发出声音提问。

两人大气都不敢喘，现在他们到希望快点落地了。

脚踩着地，出了事还能反抗。现在这样悬在空中，远处视野也被雾气遮挡，简直像是饭店里被挂着的烤鸭，任人处置。

布谷——布谷——

随着下降，声音越来越近了，某一刻，声音像是从同一个水平面传来。

然后声音就越来越远，似乎是从来自上方的了。

雾气渐渐浓了，墨枝和华星灯如同置身于密室，两人不敢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细细呼吸声。

墨枝用牙的尖端在手指上划出一个小口子，汇聚精神力，用漂浮的血液组成一行字：“听我提示，让人形接住我们。”

感知到了地面，墨枝控制两人之间的绳索松开，从俯身转换为降落姿态。

华星灯的黑雾向下窜去，转为众多人形，人形最终安稳无声地接住了二人。

华星灯刚落地，一行血字飘过来。

“等等我。”

她转头看去，墨枝正埋在他巨大的膜翼里。

血字：“你别看。”

她偏过头，她不看，人形看。

膜翼被强行扯下来了。

华星灯再怎么硬核，看着也觉得牙酸，这种事情，不看是正确的。

墨枝尴尬地笑笑。

血字：“现在怎么办？”

华星灯白了他一眼，人形小跑过来，在墨枝脚下的沙地上画字。

“不知道。”

沙地上的字被凭空抹去，再画出一个“哦”，这是墨枝的回复。

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点是，他们已经掉到深渊底部了，按照机制，算是已经“淘汰”了？那怎么出去呢？

自杀是下下策，魏青被【死神】的神秘力量变为尤格灯的事历历在目。

华星灯当然也知道处境不妙，但她看起来也沉得住气。

*耳鸣声*

*文件解压完成*

*“彗，竟然是你！”*

*“小崽子，听好了，赶快联网！”*

*正在更新*

*局域网：未连接-连接可用*

*局域网：我可是伟大的神啊-安全-可连接*

？？？

信息量有点大呢。

连接吗？图啥？

话说，为什么这个丹莱特尔一发文件，抄本又是解压又是读取的，自己可是抄本的负距离老邻居，怎么倒是啥都干不了？

罢了，仔细考虑的话，想要知道抄本的秘密，通过幻梦境这个丹莱特尔的变数，倒算是相对稳妥的办法了。毕竟现实世界的人工智能可是禁忌词，万一被翼公司知道了自己保有一个旧时代造物，下限是人工智能学习库，上限是在幻梦境跟神秘人联网，那自己的脑子得被钻七八百个洞，想想都折寿。

墨枝想明白了，单纯处于好奇，他就不会完全抗拒与丹莱特尔联网。但华星灯也在，不可能让她替自己分担无妄的风险。

铃铃铃——

附近传来锁链声音。

来不及写字交流，但华星灯会意，人形围拢，如同壁垒。

不远处，房屋急速落地，引发巨大的冲击，纵然有人形壁垒，墨枝仍感觉有劲风和飞沙穿过身边。

布谷——布谷——

它在靠近，就在上方！

布谷——布谷——

它走远了。

眼前所见出现了显著的变化。

房屋附近的雾气散去了，他们清晰地看到房屋的残渣和悬垂的锁链。

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雾气突然散去了呢？

雾气陡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的缺口。

刚才高处的布谷鸟的响声。细听，那并不是鸟鸣，而是古典挂钟整点报时，弹出布谷鸟的声音。

至此，抄本中浮现出一个思念体名。

天生台-B级-布谷鸟

旧时代，对尤格阵营的有效反攻大多离不开人工智能。而对思念体的分类，分级，命名，自然也有人工智能参与。

墨枝特别想问，这些天生台的思念体，是谁起的鬼名字，就不能直白点吗！起个名字还要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几次间接接触，布谷鸟给他们庞然大物的印象，但它始终没有显露真身。

即使是隐形的，譬如现实世界华星灯的人形，墨枝也能通过精神力感知到形状。可对布谷鸟，墨枝对着声音延展精神力，直到尽头也探不到东西。或许，布谷鸟只有声音这一种可观察的信息。

远处，铃铃的声音，又有房屋坠落。

布谷——布谷——

声音似近似远，回荡于耳边。

“我能做什么。”华星灯郑重问道。

她的双瞳闪出金光，布谷鸟频繁活动，面临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华星灯却表现出了不屈之心。

“冷静，那是B级，只能但愿它的目标不是我们。”

B级，被人工智能评价为轻易灭城的危害性。那已经不是一个人暴起就能反抗的层面了。

但B级布谷鸟没有直接发起攻击，那就是万幸。

难道咱逃课成功了？机制都是针对被吊着的房屋的，幻梦境压根没想到有人跳楼还活下来…这未免太乐观了。

许久，墨枝和华星灯都守在人形壁垒中，保持着低调观望的状态。结果还真就没遇到什么刁难。

而他们也见证了B级思念体的行动轨迹。

料想许多房屋的时间都临近12点了，更多的房屋正在下坠，布谷鸟的叫声也越加频繁。

布谷——布谷——

每有房屋坠落，布谷鸟的声音都会在对应的位置响起。

墨枝前方雾气的缺口也逐渐缩小，大概是因为布谷鸟的本体不在了吧。

“它会吸收雾气？”

“不，那是它能力的副作用。”

他用精神力观察，刚才发现了更多细节。

雾气靠近布谷鸟的音源，就会迅速凝结成水珠落到沙地上。而后气压差产生，更多雾气聚拢，凝结，滴落…形成巨大的雾气缺口。

只是B级的能力就这？不可能。

挂钟的布谷鸟…

这个幻梦境，墨枝见过了同样为天生台D级的寄生虫，能力和“倒计时”有关。那么天生台B级的布谷鸟，它的能力会和时间有更密切的关联么。

布谷鸟远去已久，墨枝面前的雾气缺口缩小，以至两人重新隐入雾气。

可是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再也跟不上前方雾气缺中的任何变化。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连续不断的声响此起彼伏。

仿佛一切都被加速了。

墨枝终于意识到了，是时间加速啊！

雾气的浓度就是时间流速的具象体现。

他们刚才也在能力范围内，所以才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深渊底部雾气最浓，上方房屋被吊的地方只有薄雾，而布谷鸟身边完全没有雾气。

也就是说，按时间流速从慢到快，墨枝二人最慢，其它资格者中等，布谷鸟身边最快。而以墨枝的视角，后者的行动就被加速了。

抽离感出现了，幻梦境即将收束。

抽离感么…好微弱，在深渊底部的缘故么，还是因为在浓雾中。

华星灯与墨枝互相看一眼。

“是时间加速的能力，我们脱节了…”

就在说这句话的短短几秒，几乎各个地方都传来房屋掉落的声音，其它地方都被加速了，不，是墨枝太慢了！

“快！冲向布谷鸟鸣叫的方向！”

如果再待在雾气最浓的地方，那恐怕等到幻梦境完全收束，他们都出不去。

照常规思路的话，正确的位置大概就是上方的房屋内，时间流速适中。而他们“逃课”了一次，在深渊底部，却因此被困在雾气最浓的地方。

想要和其它资格者一样回到现实，需要做的，不是和标准答案死磕。他们需要弯道超车，直接跑到雾气最淡，时间最充裕的地方！也就是布谷鸟的能力残留处，雾气的缺口！

人形们立刻做出反应，扛起二人飞奔。

最近的雾气缺口已然完全关闭。华星灯操控人形，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奔袭向布谷鸟叫声的源头处。

可体感短短十几秒，当他们到达那里时，布谷鸟早已离开，留下的雾气缺口也正在收缩。

本来就因为“位置”不对而匮乏的抽离感，正在进一步减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将我们丢上去！”

尚在浓雾中，墨枝看到“缺口”正在迅速缩小，不待他们赶到，“缺口”就会关闭。届时，他们就完蛋了。

“呀啊啊！”

压抑死寂的浓雾之中，追索最后一点生机，华星灯突然大喝。

唔啊啊啊啊——

人形们齐齐发出难以描述的，混沌的吼声，这是他们第一次发出声音。

墨枝和华星灯被投向空中，那仅存一丈方圆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