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梦境

昏暗的灯光，狭长的甬道，还有身披法师长袍的沉默领路人。

从浮光掠影的时空转换后回过神来的柯伦，对看到的景象产生一丝莫名的熟悉。

对，就是很有九头蛇阿尔卑斯山地下基地的既视感。

不过仍旧无法掌控自己行动的柯伦知道，他还是处于某种奇异的状况之下，正在通过瑞兹的眼睛经历对方一生中极为重要的时刻。

一路上，领路人与遇见的巡逻守卫都不发一言，只是用复杂的手势进行无声的交流。

这极具秘密结社行事风格的做法，很快激活了柯伦的记忆。

他对瑞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件已经有了猜测，甚至对自己突然被拉进这神秘梦境的原因也有了某种明悟。

心中有底的柯伦现在彻底摆脱初入梦境时的些许慌乱，取而用平静的态度旁观着这一切。

不知走了多久，瑞兹终于被请进了一间宽阔的地下室中。

根据目光所及的一些摆设，柯伦觉得这间地下室的用途应该是私人的魔法研究室。

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年老法师从绘满神秘学图案的墙壁上收回注意力，转身面对被柯伦意识附体的瑞兹。

“瑞兹，教派中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为什么一直吵嚷着要见我？！”

苍老的声线中蕴藏着威压与愤怒，开口就狠狠地质问着此时还只是个魔法学徒的瑞兹。

但来自导师的诘问却并没有让未来的符文法师感到惊慌，相反，他用坚定的语气回应道：

“泰鲁斯老师，我正是为饯行教派中最伟大的任务而来！”

“您一直吩咐我去执行一些无关轻重的杂务，自己却行踪不定，多次违反教派的守秘准则，私自与世界符文的持有者暗中接触。”

“世界符文的强大力量会使人迷失，所以搜集与封印符文的同行者更需相互提醒。这是您无数次对我说过的话，现在看来，这句教导您自己却忘了！”

自己的问话被学徒硬邦邦地顶了回来，这位叫泰鲁斯的年长法师有些怒极，接着，对方竟然猛地向瑞兹使用出攻击性魔法。

导师的突然发难似乎完全在瑞兹的预料之中，他体内的奥术能量骤然喷薄而出，幽蓝色的奥术光盾成型，将来自泰鲁斯的魔法折射向那片绘有神秘图案的墙壁上。

躲过袭击后的瑞兹，脸色却并没有放松下来，甚至更加难看。

因为他已经确定，在自己善良，伟大，爱好和平的导师身上，确实发生了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变化。

瑞兹正想开口询问泰鲁斯性格改变的原因，却发现被自己光盾反弹魔法后击中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阵扭曲。

接着，整座墙壁竟然如幻影般散去，露出了它背后隐藏的一处暗格。

内里，瑞兹极为熟悉的两枚世界符文碎片，赫然摆放其中。

这一刻，时间似乎变得缓慢起来，瑞兹的眼神在泰鲁斯与符文碎片间来回游荡了数次，似乎是不敢相信，曾经信仰坚定的导师也会走向背叛。

但同时，他的思绪与力量却运转得无比清晰，在泰鲁斯酝酿下一次进攻之前。

瑞兹已经倾尽他体内的所有奥术能力要将自己的导师毁灭。

旁观的柯伦只感觉在瑞兹体内，一股被压抑着的恐怖力量一下得到了解放，幽蓝色的奥术之力从虚幻变为凝实，直接将刚刚做出施法手势的泰鲁斯彻底包裹。

一颗水晶，一颗由奥术能量凝结成的蓝色水晶出现，将置身其中的泰鲁斯完全定格，从生命到时间。

下一刻，水晶碎裂，内里的泰鲁斯也被从世间抹去了一切痕迹。

神话，这必然是神话等级才能拥有的力量。

柯伦在心底默默做出判断，没想到此时还未被世界符文侵蚀的瑞兹，已经凭借本身的魔法天资踏入奥术的终极领域。

或许这正是有这份实力作为底气，他才能从那些持有世界符文的人手中，抢夺下碎片并将其封印在禁魔石林中。

柯伦眼前慢慢变得再次模糊，显然瑞兹的记忆片段又要跳转了。

不过之后，柯伦看到的不再是长时间的场景演绎，而是瑞兹寻觅符文世界的旅途中一幕幕短暂的画面。

在比尔吉沃特的海盗船上，他与厄运小姐共同对抗海盗之王。

在恕瑞玛的无尽沙丘中，他和沙漠死神携手抵御泰坦机甲。

在弗雷尔卓德的荒原上，他和巨魔一族进行友好谈判。

在艾欧尼亚的神庙里，他和琴瑟仙女勇闯纳沃利兄弟会。

……

……

瑞兹存活过多么漫长的岁月，就经历过多少次由符文碎片引发的争斗。

直到最后一副画面里，瑞兹杀死一只虚空生物并从它触须之下拿到一枚符文碎片后。

这段孤独的旅程，才终于落幕。

柯伦一路浮光掠影地看完瑞兹的记忆，此时也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独自将守护世界的重任抗在肩上的人格情操，他只是看着，就足够感觉到心累。

幸好，他未曾拥有如此高的思想觉悟。

摇了摇头，把脑中的胡思乱想甩去，此时的柯伦，已经不知何时恢复了自己的躯体，只不过仍旧被困在一处光亮圆台的中央。

从光明圆台的边缘望去，则是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

柯伦当然不会鲁莽地到处乱走，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朝着自己头顶刺目的光亮来源喊道：

“瑞兹，是你带我来此的吗？我不喜欢遮遮掩掩，大家赶紧见面聊一聊吧！”

喊完后的柯伦，似乎又觉得对待大佬使用这样的口气不大明智，他正准备开口再弥补一番。

然而光华闪过，一个蓝色的大光头已经出现在了柯伦面前。

啧啧，果然是强者才配拥有的发型，这锃亮的光头被瑞兹可以说是完美驾驭。

他在心底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表面上却是极为严肃，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瑞兹，柯伦抢先开口：

“我身上确实拥有世界符文的力量，不过那只是一道符文虚影，与你一直追逐的符文碎片没有关系。”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拿走，或许可以给我宽限一段时间，不用太久，到时我自然会主动交给你的。”

好吧，柯伦很明显就是向瑞兹示弱了，但面对眼前这个不知多少年前就是神话存在，现在实力只会更加恐怖的大佬，他除了用一用缓兵之计，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当然，柯伦也不会真的坐以待毙，他不断地暗示自己，希望赶紧从这片梦境一样的特殊空间中离开。

只要回归现实，他还不信瑞兹隔着不知多少个世界也能来找他的麻烦。

就算真得能来，呵呵，先过某个同样是光头，同样是法师，同样是大佬的家伙那一关吧。

柯伦心中憋着劲从梦境里醒过来，表面上仍旧不露痕迹，装作耐心等待着瑞兹的回答。

可当瑞兹开口后，他一下被惊到，从梦境中苏醒的尝试也立刻停止。

“我已经不再寻找世界符文了，现在寻找的，是一个能够接替我肩上使命的传承者。”

听到如此明显的暗示，不，就是明示，柯伦真得难以置信。

他用惊愕的眼神与瑞兹的目光相触，想要从对方那里读出任何一丝玩笑的意味。

但很可惜，没有。

这让柯伦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说的荒诞，之后，他开始发笑，笑得还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他知道此时的自己一定浮夸得如同表演，但柯伦发誓，这就是他真实情感的流露。

好半天，他才在瑞兹毫无波澜的眼神中安静下来，接着，柯伦用从未有过的，认真的语气拒绝了对方：

“我崇敬于您伟大的人格，但是，我确实成为不了下一个你。”

“你或许不知道，我从得到符文虚影后，就逐渐走向自我的放纵，与你鄙弃的那些，迷失在世界符文力量中的家伙一模一样。”

“这样的我，凭什么成为保管世界符文的符文法师！”

柯伦斩钉截铁的话语结束，平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让他心里突然咯噔一响，觉得自己有些犯蠢了。

不行就不行，也没必要当着对方的面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要是让瑞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给他来一套奥术三连，自己不就没了吗？！

要不，假装答应对方吧。

柯伦此时面色变换，几乎要使出变脸的绝技。

但下一刻，他听到瑞兹声音极低，语意阑珊的回答：

“所以，我错了，还不止做错一次。”

看着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柯伦，他继续开口解释道：

“我曾经以为，持有世界符文的人会做出疯狂且无法理喻的行为，是因为突然获得力量后，难以控制野心的结果。”

“但当我第一次触碰到世界符文，我才知道，是这些符文本身就在诱惑着它的持有者走向堕落。”

“于是我又以为，只要心智不曾拥有瑕疵，符文自然不会获得可乘之机，但结果，坚韧如我还是做不到抵抗每时每刻都在心底响起的诱惑之声。”

“最终，我选择将符文封印在一个无人可以触及的地方，以为这样就能不再会有发生意外。”

“可是，那些符文……”

听到这里的柯伦，大概也明白在瑞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这个为了守护符文之地，奔波了无数岁月的符文法师，最终没能完成他的使命，让世界符文再次流散于大陆，掀起了新的，规模更大的符文战争。

但是，这和柯伦为什么能够成为对方的继承者还是没有丝毫关系啊？！

他不得不用渴求的目光提醒此时有些失落的瑞兹，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老法师也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话才是说服柯伦的重点，他开始用更加严肃的口吻说道：

“在惨痛的失败之后，我终于明白，掌控力量的方式，从来不是恐惧与拒绝，而是平等与从容。”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二者皆有。”

嗯，有点道理，柯伦对系统肯定是没啥害怕的，尤其是现在自己大势已成，就算系统突然消失，还把他的力量收回去。

凭借着他脑子里的发明创造和规模化生产的“燃血1号”，只要苟一点，怂一点，足够他活得非常滋润了。

至于灭霸的响指，说实话，想通透一点，未来有70多年的时间足够他爽了，这趟穿越真不算白来。

柯伦正在心里想着，却听到瑞兹继续说：

“你真得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之前我遇到的每一个世界符文持有者，都是首先表达出抗拒，接着一步一步被诱惑，直至完全成为符文的奴隶。”

“但是你，从拥有符文力量的第一刻，就很自然得使用起它的能力，之后，甚至还不满足于它的力量，直至今天，我竟然冥冥中感受到你质疑世界符文力量的想法，这也正是将我引来此地的缘由。”

原来是这样嘛。

柯伦暗自点头，说来还真不算什么，他不过是前世通读某点各类小说，很自然地嫌弃自家外挂不给力罢了。

但在瑞兹眼里，那就是柯伦的境界绝高，能够用所谓的从容态度面对世界符文赋予的能力。

听完瑞兹的话后，柯伦现在基本也被对方说服了，不过此时他心中还是有一个最大的疑惑：

“瑞兹老先生，既然你已经知道用怎么的心态面对世界符文了，那其实凭你的实力完全可以重复之前的收集过程。

“我相信这一次，你可以彻底掌控它们，成为世界符文的主人。哪里有必要找上我呢？”

瞥了一眼柯伦，瑞兹淡淡地给出了回答：

“因为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