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双向诘问

“……哎呀洋酱，别磨蹭啦，快进门咯。”

看着缩在前院，怎么拽也拽不动、憋得脸都通红了的夏洋，金村美玖只能一脸没辙地苦笑了。

“爸爸妈妈他们又不会吃人……”

“……可是我刚吃完你，他们就保不齐吃不吃人了……”

“……”

拗不过眼前突然怂起来的男人，金村无端地就起了几分火气。她撇下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斜仰着脑袋眯起眼，一种不良太妹的气质顿时升腾起来。

“——你进不进！”

“我……”

平日里夏洋最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忽然强势起来的金村，现在更是一下子蔫了下去，准备老老实实认命跟着进门了。

而就在这时，金村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妈妈？对，我们到门口了……”

金村美玖一边回答着电话里母亲的问话，一边没好气地撇了夏洋一眼，像是在说“看看你拖沓的样子”。

“……什么？你都看见啦！诶？什么时候开始？”

金村下意识地仰起头，连带着夏洋也跟着抬头望向这栋住宅的二层——打开的窗户里，一个中年妇女正对着他笑着招手。

“——小伙子，快进来吧。”

明明是友善的欢迎，夏洋却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的啊！那我刚刚磨蹭的样子也……

“对了，先……”

他下意识地想稍稍甩开在前面开门的金村美玖的手——毕竟两人也不是什么正式的男女朋友，当着人家父母的面，也不好这么高调。可是，却被女孩反手紧紧地抓住了。

“……牵住我。”

只听见女孩轻声地说。

……

……

“哎呀，还真是麻烦你，从东京一路开过来也挺辛苦的吧？”

“不不，完全没有……”

“……”

夏洋坐在金村家的沙发上，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同金村母亲的会话。对话间，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好感度节节攀升。

“呀，是东大的高材生呀……”

“啊、之前美玖也有跟我说过的，你们经常……”

“……”

到底是口齿伶俐的中年妇女，没几分钟，他的个人信息就被摸了个一清二楚。而与此同时，他又很清晰地感觉到、从三个方向传来的、完全不同的温度：眼前金村妈妈热情招呼的高温，身旁金村美玖过分害羞、沉默的中温，还有……

“——哼。”

一侧的金村爸爸甚至不愿意坐在客厅，只是远远地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鼻子呼出的气，恨不得都能将手中的报纸吹翻了页。

“我是没想到，女儿还没成年，就给我带了个外国人回家！”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夏洋还没来得及接口这稍微有些冲的质询，只听得面前的中年妇人一改刚刚对自己的和煦，眉头一竖就替他顶了回去。

“要是当时我也这么想，哪还有你的事！”

“……诶？”

“哈哈，你别见怪，老头子就是这样……”

金村母亲回过头来，迅速又切换到了满面的笑意。她目光悄悄扫过夏洋依旧紧紧拉着金村的手，笑得更是合不拢嘴了。她手微掩着些，压低了声音道。

“哎呀，他就是看女儿突然带了个男朋友回来，一时间接受不了，生闷气呢！”

“阿姨，我不是……”

夏洋刚想下意识澄清自己的身份，却忽然被金村狠狠掐了一下虎口，忙噤住了声。

“没关系的，不用把阿姨当外人……好啦，我去张罗晚饭了，你们两个年轻人聊！”

金村妈妈倒是没觉察到异样，只当是两人的打情骂俏，可夏洋却有些迷糊了——这算是什么意思？虽然自己并不介意，可这和刚刚说好的……

“……我先去换个衣服！”

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金村美玖别开了目光，径直走向了楼上，并没给他机会提问。

……

……

“呼……阿姨的手艺真不错呀。”

坐在金村房间里的椅子上，夏洋微微把椅背向后放了放，惬意地捧着肚子放松了下来。

刚刚的一顿晚饭吃得还算愉快，金村妈妈的厨艺一流，还特意照顾到他、做了到中华料理——虽然算不上正宗，可也足够用心和美味了。

而另一方面，他也很快通过一些天底下男人永不过时的话题、博得了些许金村爸爸的好感：体育啊、时政啊、甚至是……怕老婆。

而当他提起自己曾经是篮球院队的成员时，夏洋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个执拗的中年男人目光里的欣赏。

“哼，果然是油嘴滑舌的洋酱……”

金村美玖当然也感受到了自己父母对眼前男人的满意，只是表面上，她可不想夏洋太过得意。

“快起开啦！你还打算赖在这里不走嘛！”

她红着脸扯了扯神情太过放松的男人——这家伙，把自己的房间当什么嘛！哪有进女孩子的房间脸都不红一红的……下意识地，她就想赶夏洋出门。

不过，她也清楚的知道家里其实是没有客房的。而刚刚还叫嚷着要帮夏洋订酒店的爸爸，不知道是放下了警惕、还是屈从于妈妈的强权，这时候也心照不宣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早早地就喊着“我先睡了”消失在卧室了。

而另一边，夏洋倒是没想这么多，金村美玖的房间还挺大的，他本来也就做好了随便打个地铺的准备。

“对了，说起来刚刚就想问你……”

“——不……”

现在的空气较之刚刚初次面对金村的父母，明显轻松了不少，连带着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尴尬感也缓解了些。夏洋冷不丁地开口，抢在金村打断他之前问了出来。

“那个，阿姨刚刚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他捏着鼻子，模仿起了金村母亲刚刚的话语：“要是当时我也这么想，哪还有你的事！”

“什么嘛，原来是问……”

女孩也被这略带恶意的模仿逗乐了，粉拳随手就往夏洋的胸口挥去。

“喂！小心我告诉妈妈哦！”

“……饶了我吧。”

“……”

两人笑闹了一阵，金村美玖才理了理两鬓的乱发，解释道。

“因为爸爸他是混血啦，我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爷爷是南韩人。所以妈妈才会觉得，明明本身就带了些外国血统的他，才没资格去在这方面指责洋酱你呢……”

“啊，原来如此……”

说着说着，这头的夏洋还在消化着女孩说的信息，而那头，金村的脸又不自然地涨红了——真是的，自己这样一解释，不就像是暗示两个人未来会……

越想越羞，她忙起身把夏洋半推出了房门。

“——时候不早啦！洋酱你快去洗澡！”

“……诶？怎么突然？”

“快去啦！”

“好好好……”

“……”

热水冲刷过自己的身体，从外物情绪的影响中逐渐平静下来的夏洋，感到内心的疑虑正逐渐的积累。

“总感觉，有点……”

突然提前的埼玉之旅、一路上的亲昵、昨晚的界限突破、事后关系的并未确立、再到刚刚突然攥紧的手……他虽然觉得、自己都吃干抹净了、再去怀疑对方的动机不太好，可凭他往常对金村美玖的了解，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本来他并没打算深究，直到刚才。

“——什么嘛，原来是问……”

面对他刚刚只是出于好奇的、对她父亲身份的问话，女孩在回答之前，却没头没脑地冒了这么一句话——她本来以为，自己要问什么？

“一会儿，出去问问她吧。”

尽管几乎已经可以确认，金村是有事情瞒着自己，但夏洋的心情还是挺轻松的。以他现在的对两人关系的自信，他没来由地认为，只要把话说开了，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大不了就是先隐瞒关系、大不了就是暂时中止往来……

这些事情，放在过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或许这次女孩的难以启齿，是因为刚刚发生了亲密关系的缘故。

“嘛，我到底是个男人，这种事，还是得男人开口吧。”

这样想着，他推开门回到了金村的房间，意外的是，金村美玖也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睡姿歪斜着摆弄着手机，而是坐在床沿，颇是认真地盯着刚刚走进来的他看。

“……怎么了美玖？”

被这样的视线盯着，明明什么亏心事都没做，夏洋还是无端端有那么点点心虚。

“……”

女孩只是报之以沉默，更是让他有些不太妙的预感，用五秒在脑中疯狂闪过自己的确没做错什么之后，他试探性地开口带过话题。

“对了……”

“——那个……”

意外地，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起。在互相示意对方先说之后，两人接下来的话语，又是同时抢白说出了口。

“——美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洋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竟是异口同声的双向诘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