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小白鼠

“终于走了······”

少女终于转过身来，轻叹一声。

她最难应付的，就是这种纯粹的善意了。

不怕恶人，恶人来了自然拔剑迎上，偏偏是这种血脉亲情夹杂着的长辈对晚辈的善意，比跟武林败类大战三十个回合都要难得多。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是及笄礼上，现在还能敷衍过去，可最多也就是三年罢了，到了十八岁，就成老姑娘了。”

她自袖中缝合的口袋里，取出一柄光滑的小银镜，对着镜中人说着。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人世常理，只是你志不在此，所以才觉得烦恼罢了。”

镜中，林正阳正端坐藤椅上，背后是一间简单的小木屋。

他轻笑着，举起白瓷杯，吹凉了杯中水雾，饮下一小口茗茶。

“唤作别家女郎，此时正值思春时节，哪有不着急寻觅如意郎君的？你倒好，自己反而不急，族人都替你着急着呢！”

“林大哥，你又在取笑我！”

一抹红晕，爬上少女白嫩的脖颈，婉转间，竟然难得地，显露出女儿家的姿态。

当下嗔怒道：

“是你为我开讲天地大道，又是你领我入了门，见识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回头看这些儿女情长，哪里还能看得入眼？”

“人间情爱再好，再真，再切，再是动人，也抵不过岁月磋磨，纵然一时情深深雨蒙蒙，再过十年、二十年又能如何？初心不再，凡心易变，再回首时人事全非，到头来不过是梦幻空花···········”

少女面色复杂，沉凝着，道出这番话，小小的年纪，心里竟是装下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这三年来，有林正阳早晚提点，又是造出幻境，令她体验人间百态，又是在现实中为她揭示各种隐秘，见识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少女尚未寻觅到的情爱，就此断绝，反而坚定了求真问道的信念。

“话说得再好也没用，你现在觉得情爱不过如此，那是因为你只是旁观他人之情，并不是自家真的陷了进去。”

“嘿，要是情关这么好过，这世上女仙，早就远远超出男仙了！”

林正阳戏谑地瞧来，在镜中斜着身子，高举着茶杯，作势高歌：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青儿，古往今来，如你我这般，修行有成的道门女冠不计其数，能过情关者却寥寥无几········她们当中，不乏智慧深远胜你者，人情练达过你，宿世修行根器深厚者，气运绵长，处处奇遇者，一遇上这个情字，无端惹了尘埃，顿时失了聪明，去了智慧，折了根性，蒙了道性，乃至于一步步堕落，渐至于不可自拔········最终道行退转，往日修行，都付诸流水，嫁为人妇，舟车劳顿，从早到晚，再无超脱之念，落于生死之中。”

“一世如此，世世如此，一世爱了尚且不足，来世还要重续前缘，生生世世，死了都要爱！”

“一点情思，凝结不化，渐至于演化劫数，上天假此情爱，不知拦了多少神仙种子，可惜，可惜，其中有天资横溢之人，不逊纯阳祖师，如今埋没名声，也不知转去了哪方天地，再得道缘，又是多少劫后了·········”

“人身难得，中国难生，上法难求，道缘隐没，能有一次入道机缘，已经是多少世之中难得遇到的一次机会，今生若是不能成仙了道，必然重入轮回，来世又不知道去往何处了········要成仙，就要立下今生得道长生的大愿望，不然，来世未必还有这个机会，乃至于无量劫后，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缘，错过了，可能就是永远的错过！”

“青儿，我再三劝告你，这条路不好走，但要走，就一定要有无论如何也要走到终点的决心！”

“如果没有，还不如安心做一个凡人，与其闹得最后惨淡收场，不如及早行乐，以我之能，在如今这方世界，不敢说开辟混沌演化鸿蒙，但是也可称得上是一声神仙，庇佑你平安如意过上一世乃至于之后十世，都是可以的，荣华富贵，不难！”

公孙青沉吟良久，叹道：

“林大哥，你又在试探我了·······我难道不知道道缘难求？”

“这世上这么多人，偏偏你选中了我，这就是不知多少世积累的一点福分，如今应在了这里·······诚如您所说，错过这一次入道机缘，以后未必再能有，哪里敢不战战兢兢，唯恐今生不能证得长生，再入生死轮回呢？”

“荣华富贵，人人喜欢，诰命封赏，我也羡慕，一生事事如意，也是世人可望而不可得的福分，只是·······这世上追求名利富贵的人那么多，也不必再多一个公孙青了，如今我心向仙道，纵然真的遇到了那情关，我也相信我也能用慧剑，斩去情思！”

“我纵然是女儿身，但也知道何为取舍，相较于长生久视的仙人道业，人间的这些太过短暂，还不足以让我放弃！”

“自打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后悔的道理！”

“好，好，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林正阳抚掌大笑道：

“道门点化弟子，先以长生久视引人入道，再以生老病死坚定其心，久而久之，再令其得悟大道，超脱尘世，长生不死只是起步，炼神反虚才是大道，可不要仅仅只求得长生。”

“长生不难，中乘法门，修成阳神，驻世不死，避过劫数，躲入洞天，运行山川日月，也能长生，却不能飞升天阙，不过是下界地仙而已。”

“我曾修成此境，也有神通法力，地仙之境已经是有为法的极限。再往上，已经没有任何法门，就必须要悟得大道，属于无为法，即没有成法的的修业，前人的领悟只能做个参照，一切都要靠自己开辟一条道途来，才能晋升为神仙、天仙，乃至于太乙、大罗········”

“你我结缘，其实也不是偶然········我之前世，曾饮你一碗茶水，当时你窥破我真身，下拜求我，我却应了你一句，缘法就此结下，至今才有机会引领你入道。你且宽心，前世你没有入道天分，今生却有几分成道之机，我必当尽心尽力传授你，得个长生，当有七八分指望！”

先是一顿夸，接着，语气就是急转直下：

“········所以，有的事情，还是有必要继续做的！”

公孙青沉默了下来，笑脸也僵硬了。

过了会儿，一咬牙，少女将心神封闭，让出了身躯的控制权。

眼不见为净。

这是少女的鸵鸟心态。

林正阳顺利接管。

稍微熟悉下身体，凝神内守，感受着一股强劲的内力，如同小河一般，顺着经脉，缓缓流经四肢百骸，潜移默化间，梳理肌理，排除毒素，修补创伤，更深入其中，就能感受到一股属于公孙青的淡淡的神意，驾驭着内力，使其让更深入的领域演变，在细胞的层次上，逐渐增强细胞活力。

以神御气的雏形，已经渐渐显现，加上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全部贯通，这已经是后天境界大成的征兆，只待积蓄足够，一举打通天地之桥，就能内景外现，踏入先天，内力一举蜕变为真气。

先天真气，其质十倍百倍于后天武者的内力，那时又是另一番天地。

内力本身，只是水谷之精转化而来的一种内能，夹杂着一些武者本人的气息，又称内息，本质上只是一种内在的能源。

真气，却是在此基础上，截取外天地的能量信息，加上武者本人个人化的神意，凝练而成的一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特殊存在。

由内力到真气，就是借假修真的一步，看似简单，其中奥妙，却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林正阳暗赞一声，随后默默运使阴神法力，月光一般皎洁的光辉缓缓洒下，渗入经脉之中。

阴神本有法力，更在真气之上，用以洗练内力的杂质不在话下，随着林正阳耗费法力，为她洗练内力，那好似小河一般汩汩流淌的内力越发纯化，渐渐好似有了实质。

过了一会儿，林正阳才收回法力。

“是时候，去见见我那些可爱的小白鼠们了········”

挂着轻松的笑容，“公孙青”走下楼梯，径直走入后院，找到地下室。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密道，联通几百米外一处枯井，其中就有一个地牢。

这里，并不是成立才区区几年的剑谷应该有的产业。

实际上，这里是隶属于大隋朝廷十三司的产业，只是如今借壳上市，对她们说成是剑谷的产业。

这三年里，林正阳也差不多弄清了十三司搞出一个剑谷的用意——无非是与从前一样，找了个马甲，在江湖上打探消息。

十三司在江湖上控制的帮派不少，专门为打探消息而设，剑谷不过是其中玩得比较大的一次。

公孙青这个身份，对外就是当代的剑谷首席，其下还有次席、三席等等，享受了不少便利的她，自然免不了被指派出来做师门的任务·······说是师门任务，其实就是十三司的任务。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底下弟子的，对她这个首席也只是说师门受了朝廷大力资助，所以要回报云云·········林正阳反正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今年以来，他在外奔波，为剑谷打出了不少名气，同时也偶尔行侠仗义，捕获了几个江湖败类，困在这处地牢，等着交给十三司的人领取赏金。

除此之外，他也做了些不太人道的事情········拿活人试功。

这才是少女不开心的缘故。

“科学进步总是踏着前人的肩膀上的，医学的进步离不开数以万计的小白鼠，武学进步更是短不了这些武林豪杰们的英勇献身，不死上几百个人，哪里能知道一个草创的功法到底破绽在哪里？小姑娘就是心太软，换成是我，从来不为这些烦心，不过是些败类而已，杀了都是为民除害，哪里值当怜悯？”

抱着这样的形态，林正阳打发了酒楼里头行礼的下人，独自步入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修建在酒窖的一角，用木桶装饰着。

挪开一个重木桶，掀开木板，从边上一个空木桶里找出桐油淋过的火把和火折子。

火折子一擦，浸泡在酒精里面的火绒就燃起火苗，靠近了火把，蹭的一下，火焰就窜了起来。

吹灭火折子，小心地放回原地，他左手持着火把，照着前路，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下。

台阶不长，十几层就见了底，底下是三米高、五米宽的通道，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都是砖石铺成，外面还刷了白漆，中间填了糯米，这样修成的砖墙相当结实，墙缝里面连根针也插不进去。

通道里面，隐约有细微的风，这是修建地道之初，就预留的一些细微的通风口，不会让这里因为缺少空气流通窒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应急的出口，以及观察口、听音墙，甚至还有一些薄弱之处，轻轻砸开就能躲入民宅。

这本就是个逃生通道。

只是林正阳接管了这里之后，将这里几个的空余空间改成了地牢。

此身修炼的内功，是门内传下的，只有三层心法，据说是昔日越女阿青传下的基础篇。

就内力修行本身而言，算得上平和二字，四平八稳带来的就是全面而平庸。

再往后，其实原本已经没有了，只有一段辅助冲关，打通天地二桥的口诀，在出师之前，他已经自师傅苏柔那里听了来。

只是冲关本身，颇为凶险，打通天地二桥是危险的尝试，外界大天地的力量首次被毫无防备地接引入体，对于武者本人的各方面都是一次考验。

所以，需要谨慎，不能直接拿自己冒险。

这就需要一些实验的小白鼠。

用他们来试验功法，研究内力蜕变为真气的步骤，探索安全可靠的冲关法门。

师门固然有冲关诀窍，却大多只是猜想，以往成功的前辈们也是语焉不详，给出的建议都不太明确，这也是他不愿以身犯险的重要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