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许久不见

叶仙站在许宅的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来应门的是一个机灵的小厮，他正要问叶仙的来处，叶仙掏出一根琉璃水晶簪，小厮不再废话，立即请叶仙进了花厅。叶仙其实已经轻车熟路，她想起当日要送童素光一篮子金镶玉的戏言，她低头笑了起来。

叶仙坐在花厅里，又想起许语冰说要送童素光一座金玉屏风，自己连声说好的样子，童素光跟了宋璧，怎会缺钱？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她的神色又黯淡下来。

许一季自叶仙进门就一直看着她，她进门时微笑，坐下后又凝眉，他招来小婢，道：“你去问问叶姑娘所为何事？”

小婢端上茶与点心，笑道：“家主不在，叶姑娘是稍坐片刻还是改日再来？”叶仙抬眼笑看了一眼这个小婢，调侃她：“那他是想我稍坐片刻，还是想我改日再来？”小婢低头，回道：“叶姑娘言重了。”

叶仙点头，又道：“你也算是体贴，生怕我坐下就不走了，还特意端了点心过来，这就是你许家的待客之道？”

小婢转身要走，叶仙转头瞪着她，喝道：“回来！许语冰不在，许盈袖在不在？”

许盈袖笑盈盈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叶仙，侃道：“怎么，见陆青羽和费幽云勾勾搭搭，这会儿又想起我哥哥来了？”叶仙换了个姿势，笑道：“这话怎么说？”

许盈袖坐在叶仙对首，挥了挥手，小婢低头下去了，叶仙盯着小婢背影，曼声道：“有些人不知礼数，谎话连篇，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你许家怎的尽养些这样的女子？”

小婢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叶仙又捂嘴直笑：“要不要找个高人来给你们这宅子看看风水？须知风水坏人呐！”

叶仙今日话里话外拿这小婢撒气，许盈袖将茶水搁在桌子上，不紧不慢道：“叶姑娘当真是清凉山上住久了，说话都带着玄机。想必叶姑娘平时也没少去清凉寺里听高僧和尚们讲经，我佛慈悲，怎的叶姑娘今日戾气这般重？”

叶仙翘起腿，笑道：“我本俗人，一不出家，二不茹素，夹杂些俗世尘埃习气也是应当的。倒是许姑娘，几日未见，竟像是看破红尘一般，即便是纪大学士对费家姑娘不离不弃，许姑娘也不能钻了牛角尖呐！天涯何处无芳草，许姑娘想开些才能得自在。”

许盈袖抬起尖尖的下巴，轻哼：“牙尖嘴利，真不知我哥哥看上你哪一点了！跟我来吧，他在书房等你。”

叶仙起身，许盈袖领着她走到书房，指着门道：“你自己进去吧，他在里面。”叶仙对许盈袖点了点头，方才那小婢就守在书房门口，叶仙看了那小婢一眼，笑了笑进了书房。

门外传来一声脆响，小婢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许盈袖冷下眉眼，低声斥责她：“滚远一点！想要做戏给谁看？别扰了里面的人，自己滚下去掌嘴三十。”

许一季背对叶仙站着，他在看一幅画，一幅用炭笔勾出来的画，画中的姑娘斜梳着一根长长的辫子，一只水袖搭在另一臂上，她眸光清亮，笑意柔和。叶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许一季回首，对她笑道：“仙儿，你那日很美。”

叶仙迎向他的目光，浅笑：“是你画的美。”

许一季轻叹：“尚不及你当日风姿十分之一。”叶仙想要和他聊聊正事，李宝清为费銛出来作证的事，许一季却抬起了手，喝止她：“这事你管不了，无需多说了。”

叶仙眉头蹙起，犹疑道：“难道说此事已成定局了？”许一季不欲多说，他拿出一张邸报，叶仙凑过去，邸报上说费家十万大军被重新整编，两万人调入西山大营，归后军都督府所辖。另八万大军分流，两万调往西安府，两万调往南疆，另四万回北疆镇压蒙古内乱，统帅为原兵部侍郎，纪咏仁。

“纪家的人？纪家夺了费銛的兵权，那纪家和费家的婚事还作数吗？”许一季的深蓝锦袍开始昏黄，叶仙跌坐在八仙椅上，她又问了一遍：“费幽云究竟要嫁给谁？”

屋内沉闷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叶仙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纪家为了兵权和费家决裂了，纪明泽再坚持又有何用，不过是多拖延几日罢了。费幽云嫁给谁，她还能嫁给谁？陆青羽如此大恩大德，她此时不报恩又更待何时？

叶仙起身离开，许一季冰凉的手指勾住她，叶仙喃喃：“许语冰，你...？”许一季勾住叶仙的腰，叶仙闪身要躲，许一季又箍得紧了一些，叶仙去捶他，他欺身吻了上来。叶仙睁着双眼，许一季与她唇舌相印，他在她口中轻吻了一圈便放开了她。叶仙抿唇盯着他，许一季笑道：“方才你也没有什么不适，为何我们不试试？”

叶仙哽噎，哼道：“我...”

许一季扬眉，轻笑道：“因为你和他相识得早一些？可和他相识的人是叶家寨的大小姐叶仙，她并不是你。真要严格论说起来，你与我相识得更早一些才是。”

叶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你什么你？你跟我来。”许盈袖突然闯进来，拉起叶仙就往外走，叶仙被她拉到宅子后的一处花房里，有个穿着青色衣袍插竹簪的人在侍弄花草，他的背影像极了陆青羽。叶仙在他身后停住脚步，那人悠然转身，向她笑着打招呼：“叶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苏之衡指着花架下的一处吊椅道：“叶姑娘这里坐，我去给叶姑娘泡茶。”叶仙目瞪口呆，活像见了鬼，“苏之衡怎么在这里？”

许盈袖嗤道：“他本就是我许家的人，他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叶仙讷讷，许盈袖瞥着她道：“你以为你运气那么好，出门就能遇贵人？那日我将你沉河，第一次是我拿你撒气，我敢做就敢当。第二次可不是我做的，那是纪明泽和费幽云串通好的，后来你的马车又摔下山崖，那是费幽云那个臭不要脸的婆娘捡了我的漏子，你可别算在我的身上。我哥哥知道我将你沉河以后，立马就让你们遇上了苏之衡，否则你还有命活到现在？”

叶仙看着这处与当日京郊那小院几乎一模一样的布置，葡萄架下的吊椅，神色凝重起来。许盈袖指着她骂道：“你总归是个没良心的憨货，我哥哥为了你把埋在苏家十多年的暗棋都出动了，二叔祖要差点杀了你来敲打我哥哥，最后还是我哥哥跪了一天一夜祠堂才保下了你的命。你倒好，本来还没人注意苏家，你傻乎乎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去钱塘苏家，还说皇上要严惩科举舞弊之事，这下所有人都注意到苏家了，苏之衡无处可去，只好留在这里咯。”

苏之衡端着花茶出来，笑着递给许盈袖一杯，又将茶端给叶仙，道：“叶姑娘莫怪，大小姐只是脾气坏了些，人倒是不坏的。当日叶姑娘病危，大小姐也是很着急的。”苏之衡眉目清和，许盈袖嗔道：“不用你替我说好话，她如何看我，我又不在意。总之她是个识人不明的憨货就是了。”

苏之衡笑看着许盈袖发牢骚，叶仙似乎从苏之衡的眼神里瞧出了点什么来。她轻轻咳嗽一声，问苏之衡：“你是许家的人，整个苏家都是许家的人吗？”苏之衡正要回答，只听许盈袖喝道：“好呀，你又不是我家的人，你是想打听了我家的事好回去告密是不是？”

叶仙啼笑皆非，苏之衡柔声道：“我不是苏家的大公子，苏家的大公子早在十年前就身故了，苏大夫痛失爱子，许家便送了我去苏大夫身边学习医术，后来我便以苏大公子的身份在外行医。”叶仙看向许盈袖，“我能不能同苏公子单独聊几句？”许盈袖扭头就走，哼道：“请便”。

叶仙看着苏之衡，沉吟道：“那日我似乎在恭王府的茶会上见到了苏公子，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苏之衡落落大方，笑道：“吹笛的正是在下，叶姑娘并未看错。”叶仙又道：“苏公子真是神出鬼没，我在一众乐师中瞧见苏公子，还以为自己见鬼了，不知苏公子去恭王府作甚？”

“我让他去瞧瞧你过得好不好。”许一季站在黄昏的斜阳下，像极了那日叶家寨虎厅中的情形，灿烂又撩人，叶仙脑海中嗡嗡作响，最后汇成一句话，似是故人来。

苏之衡静悄悄离开了，叶仙在斜阳下弓起了背，她想问问许一季如何知道自己不是叶仙，却又觉得不必问，自己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人，何必再问。叶仙在吊椅上缩了一缩，话到嘴边就成了：“许一季，你说哪里才是我的家？”

许一季在叶仙身边坐下，吊椅的长度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再多一个亦是多余。许一季的话语顺着晚风吹进叶仙的耳朵里：“叶家寨十五岁的大小姐绑了新科状元郎，皇上发兵龙门三十三寨，叶家大小姐不堪打击甚是病重。我那时正好在龙门，听说叶家寨要找个夫子，我便毛遂自荐上了山。谁知，这位大小姐功夫一窍不通，却精通舞艺，后来这位大小姐还约我去青楼喝酒，真是有意思。这位大小姐总有很多甚是奇特的想法，比如那条背部毫无遮挡的裙子，即使是番邦女子，也没有这种穿着的。我便想，这个大小姐是不是有人借尸还魂了，再后来，这位大小姐在薜萝院里遇见了她绑上山的状元郎，她竟好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在那一刻，我便确定了，你不是叶仙。仙儿，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太阳沉下了海平线，日月交替，瞬间穿梭。叶仙抱紧双臂，牙齿打颤：“我...我想回家，不是这里的家，我要回我自己的家。”许一季去扶叶仙，却发觉她手臂滚烫，许一季抱起叶仙，对身边小厮喝道：“叫苏之衡过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