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花间

叶仙撑着头靠在八仙椅上发呆，她想要透露给苏之衡的消息几日前就已经送出去了，这封信就是写到叶家寨的家书，也不知道杨半仙走了，父亲如今身体怎么样了。她念头一转，恭王爷不是说过苏之衡的父亲是名医，那有机会的话让苏之衡去给父亲瞧瞧也好。

一位粉衫女子盈盈站在门口，叶仙想想，自己好似不识得她，那女子带着笑意：“奴婢玉露，我家王爷请叶姑娘过去赏花。”叶仙暗道，落玉冷冽，这玉露和煦，未语都先带了三分笑，不知道还有没有金风，总之恭王爷身边这些侍女都是漂亮的。叶仙起身寒暄：“玉露姑娘好，夏日都将过去了，王爷莫不是叫我过去看菊花吧？”叶仙问的诚恳，若是叫她过去赏菊就算了，她还不如多画几只虾来得有趣。玉露抿嘴笑道：“王爷那里有好几株双色牡丹都开了，叶姑娘可有兴致去看看？”

陆青羽在北苑枫林庚楼内勘核朝廷准备编发的信息，这些消息会通过《邸报》编发出去，乾元帝让他勘核有无需要发布却又漏发之文。陆青羽一条条看下来，其中有一条是江宁布政使一职暂缺，候补人选从吏户两部裁出，此文由翰林学士崔木雅所敕。陆青羽收起文稿，《邸报》如何签发何须自己置喙，乾元帝特意让自己看到这一章节是什么意思，他是想敲打宋璧还是只是想让自己闭嘴？陆青羽目光微垂，乾元帝雄心壮志，许宋两家胜负未分，他便已经迫不及待要分上一杯羹了。

门外有宫人轻声提醒陆青羽：“大人，南苑的落玉姑娘过来了。”落玉站在门外不苟言笑，“陆大人，我家王爷请陆大人过去一趟。”陆青羽看向宫人，那宫人低下头来道：“盛夏已过，如今花都开败了，段家的姑娘听说南苑有处花房内的花儿是温养，段姑娘便非要去南苑看花，顾姑姑便同意了。如今落玉姑娘过来，想来是段姑娘冲撞了谁也未可知。”

落玉轻轻发笑，她笑意并不抵达眼底，“这位公公好会说话，落玉浅薄，竟是说不过公公了。先不说花房，段萱一个宫训乐伶擅闯南苑该当何罪？这些乐伶不可出北苑，难道公公不知？再者，顾清欢何时能做南苑的主了，段萱要看花，她不知会南苑却只请示她顾清欢一人，这是什么道理？公公这样善辩，难道福全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落玉目光冷冰冰扫向陆青羽，“陆大人，福全不在，这北苑内务大人应该费点心思才是，省的别院里面的些许琐事还要闹到宫里去就不好了。”那宫人还要再说话，陆青羽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那宫人便低下头匆匆退下去了。

段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位恭王爷相貌俊美非常,可他现在的眼神却刀子一般似要活活剜了自己。段萱原先只以为这穿白衣的人是哪位相貌端好的乐师,后来她瞧见叶仙与这位乐师竟携手去花房看花，花房里有一株二乔开得正好，北苑花园里的花差不多都败了，她便上去指使叶仙给她搬花。段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叶仙会出现在这里，在她看来，叶仙不过是一个早该收拾包袱滚蛋的落选之人，她上前扯住叶仙便讥讽道：“你们龙门三绝真是有意思，一个早早滚蛋，一个不知所踪，另一个就是个欺世盗名的草包，我看选中你们三人的不是瞎了眼就是收受了不少贿赂吧？”

叶仙不仅没有理她还甩开了她的手，段萱觉得自己很生气，这个叶仙一直跟自己对着干，早在她划伤宋小梦的时候叶仙已经跟自己作对了，段萱瞬间明白过来叶仙不是自己人。

段萱一把扯住叶仙的袖子威胁道：“我打听过了，你不过就是龙门一个草寇，说你是良民都抬举你了，怎么，我堂堂大理段氏的宗室女让你做一点小事都指使不动了？快点，给我把这盆花搬到北苑去，不然有你好看！”叶仙却嗤笑她：“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空心草包的段家小姐啊！”

段萱发觉她在讥讽自己，她便将叶仙推了一把，叶仙身后的花架上正好摆了一盆仙人掌，段萱扣住叶仙的肩膀往仙人掌上狠狠扎过去，没等叶仙碰到仙人掌，她自己便已经摔倒在了地上。段萱今日穿了一身刻丝杭绸，族兄这次会试取了头名，这料子便是族兄从宫里带出来的，段萱这么一摔，这名贵的料子也算是毁了。段萱恼怒的起身，她抱起一盆带刺的盆栽直接往叶仙头上砸去，原先家里教过，擒贼先擒王，折腾一个女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废了她的脸。一个女人脸面都没了还能有什么威胁呢？所以宋小梦和自己撞了衣衫时自己就直接就拿簪子划了她的脸，段萱对自己的果决感到很高兴。

段萱这次出手还是没能得逞，叶仙又逃过了一劫，段萱转身一看，那名姿容俊美的白衣乐师正站在叶仙身旁。段萱觉得这人不了解自己和叶仙的恩怨，她决定好心放他一马：“喂，你滚开！本姑娘要教训她，你走远一点，不然惹恼了本姑娘，小心连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段萱觉得自己已经够意思了，那人却只是冷冷地瞧了她一眼，段萱的自尊瞬间崩塌了，她的好心竟然被人无视了。段萱叱道：“都不许走，谁都不许走！”那乐师似没听见般拉起叶仙那个民妇就往花房外面走，段萱抄起一盆花就向叶仙后脑砸过去。

段萱扔过来的这盆花差一点就砸到了叶仙身上，索幸他们隔了几步远，段萱的力气又不够大，花盆落偏了。花盆碎裂的声音就近在咫尺，恭王回头狠狠甩了段萱一巴掌。

落玉过来之时，这位段家千金正恶狠狠地盯着叶仙，叶仙的裙摆上全是花泥，自家王爷正在验看叶仙颈后有无伤处。落玉走进几步，她瞥了一眼王爷身后，心道玉露去了哪里？

叶仙低头弹了弹身上泥污，她对落玉笑道：“王爷担心我受伤，玉露姑娘去请大夫了。”落玉点点头，恭王那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去请陆青羽过来。跟他说，这些人他若是管不好的话，本王替他管。”

他也在这里？叶仙向后看了看，恭王冰冷的手指抵在她的后脑处：“不要动，陆青羽管不来的，本王替他管，你也一样。”

叶仙垂下头暗道，我不要你替他管。落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段萱转身去了，王爷真的生气了，今日段萱恐怕得打道回大理了。

一袭青衫走近，段萱眉眼光亮起来，恭王站在花厅外的廊下，“陆卿来了？”

恭王说完这一句再无别话，陆青羽躬身道：“下官参见恭王爷。”恭王并不接话，陆青羽也不着急，两人就在廊下漫不经心地站着，段萱跪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快要昏厥过去。

有大夫从偏厅里出来，恭王迎上去，陆青羽留神，那大夫却是御医王玉海。王玉海道：“这位姑娘后脑的淤血已经散过了，之前那位大夫下药过猛，有何遗症尚且不知。兼之如今四时不正、气候无常，正是伤寒易发的时节，这位姑娘身体受过大损，日后还需细心调养为好。”

恭王看落玉一眼，落玉上前道：“我送王御医。”王玉海随落玉出去了，玉露走到廊下见到陆青羽向他问了个安，陆青羽微微一笑。玉露低声对恭王道：“叶姑娘肩上有几根仙人掌刺，另叶姑娘腿上被花盆擦破了皮，此外再无其他伤处了。”

恭王清冷的眼眸扫过嘴唇发青的段萱，他幽幽道：“陆卿，王御医方才说跪着的这位段家姑娘虚汗不停、兼之面色发青，这是暗疾的症状。到时候她暗疾发作丢人怎么办？她丢的可是我大殷的颜面，这样的女子怎么还能留在天子脚下？”

陆青羽很是吃惊一般抬起眼眸，“王爷恕罪，下官失察，下官马上派人送段姑娘回家。”段萱简直要气昏过去，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嚷道：“放屁！本姑娘好得很，你们说送我走就送我走？本姑娘是项朝未来的太子妃，你们...你们放肆!”

玉露上前搀起段萱，段萱盯着陆青羽道：“陆青羽，本姑娘有什么闪失，你负得起责吗？还不快送本姑娘回去休息？”玉露眉眼笑的温暖：“自然是要送段姑娘回去的，姑娘就留在段家好好休息可好？”

段萱气极，她伸手就朝玉露脸上扇去，玉露捏住她手腕，笑道：“姑娘小心伤了自己，回大理的路上山水迢迢，姑娘若是有什么损伤就不好了。”

恭王冰凉眸光刮过段萱，他开口道：“玉露，你去送段姑娘一程。”玉露一笑便露出两个梨涡，“奴婢遵命。”段萱觉得这初秋干热的风里露出的全是寒意，她原本昏热的身上竟隐隐冻出一身鸡皮来。

恭王转身看向陆青羽，意有所指：“陆卿，还有一个。”陆青羽点头：“杀了她行不通，可以想办法让她走。”恭王来了兴致，“哦？走去哪里，走去哪里明钰都能让她回来，除非...”

陆青羽神色不改：“除非让她嫁人。”

她嫁人了，福全再喜欢她也别无他法。明大总管总不好让一个已婚妇人再继续把持皇家别苑的内务。

恭王靠近一步，“人选？”

陆青羽笑笑，一抹光亮闪过他珍珠色的眸子，“纪大学士年少有为，顾姑娘与纪学士才貌俱是登对，兼之皇家赐的妾身份尊贵，想来也不会委屈了顾姑娘。”

恭王扬眉，道：“那费家小姐作何想？”陆青羽微笑，“费家的姑娘岂能无容人雅量？王爷多虑了。”

恭王若有所悟，落玉站在一旁简直想拍手叫绝。顾清欢嫁给纪明泽，这既膈应了费幽云又膈应了顾清欢自己，过去她们如何争抢陆青羽日后就要怎么争抢纪明泽。陆青羽一副心思真是能将人计算到底，落玉叹一口气，叶姑娘吃再多的亏，这人都会替她讨回来，王爷只怕是真的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