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1梦觉心寒

琴师的琴音不温不火，燕望对琴师使了个眼色，琴师会意退了出去，燕望抱起琵琶笑道：“前些日子听人吟唱了一曲无词的《春莺啭》，今日燕望便拿来借花献佛一次。”

燕望的琵琶弹得极好，紫袍玉带的寿王在门口停了脚步，“这曲子本王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于湉上前一步回道：“回王爷，朝廷在龙门歌舞选拔之时，龙门秋月阁的江画屏唱过这首曲子。”

寿王神思飘远，龙门选拔之时叶仙似乎还跳了一支舞艳压群芳才得以入围复赛，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叶仙现在还好好的，不会受那么多苦，也不会到现在还一丝音讯也无。

内厅里言笑晏晏，寿王似心有所感般，“你去盯着陆青羽，看他最近在做什么。”于湉低头回道：“属下今早似乎在城东见到了陆大人。”

城东？恭王刚刚说自己旧疾犯了，他去的方向也是城东，寿王眉目灼灼，他声音低沉,意有所指，“皇叔从未出过京城，兼之他身体不好需要人在身边照料，你带人跟上去看看。”

“寿王爷安好”，燕望停下手中琵琶起身向寿王屈膝请安。寿王摸了摸绛紫锦袍上扣着的金玉带，笑道：“不敢当，燕姑娘的礼，本王可不敢受全了。”燕望看了宋璧一眼，低头柔柔一笑。

宋璧起身道：“下官参见寿王爷。”寿王眼里的笑意愈发浓厚，“宋大人客气了，日后本王还需宋大人多加照应才是。”

宋璧神色不变，语气坦然：“王爷哪里话，下官不敢当。”寿王含笑瞧着长衫玉立的宋璧道，“本王记得陆大人与宋大人是同科，宋姑娘就要封妃了，册封诏书这几日就要下来了，怎么咱们检校卫指挥使陆大人都没向宋大人通个信儿？”宋璧瞧了青衫温敛的陆青羽一眼，口中道：“多谢王爷，届时由宋某做东宴席，还请各位赏脸。”

“在下先在这里敬我们的国舅爷一杯酒，宋大人可谓是我朝最年轻的国舅爷了。”一直没有出声的那位锦袍公子起身向宋璧端起酒杯，寿王也含笑端起酒杯，燕望笑道：“燕望为各位斟酒，这酒名为‘八重子’，此酒香甜，意为辽远的甜香的恋情。燕望祝各位大人美梦成真，有情人成眷属。”

吴葰拍手笑道，“宋大人有燕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真是好福气，那就借燕姑娘吉言了。”燕望抿嘴低低一笑，“吴公子谬赞了。”

陆青羽清瘦修长的手指夹起酒杯望向燕望，他眼内笑意融融，“燕姑娘确实能干，凭借一人之力将这明月楼打理得井井有条，陆某佩服。”陆青羽音色清新有如新雨将落，燕望竟在陆青羽舒缓的嗓音中嗅到了阴凉的寒意，她一眼瞧过去，陆青羽青色珍珠般的眸子却只含着浅浅的笑意。

燕望笑吟吟拉过费幽云道：“陆大人更是好福气，费家姑娘这样漂亮，届时还要向陆大人讨一杯酒水吃，也让燕望沾沾喜气。”

费幽云生的纤细轻灵，她音色清脆似空谷百灵：“燕姐姐快莫要取笑幽云了，幽云都没地儿藏了。”费幽云红着脸躲到陆青羽身后，纪明泽转过脸去沉下眼眸，许盈袖嗤嗤笑出声来，“燕姑娘可真会说笑话，费家姑娘的姻缘可不是由你区区明月楼的一个花姑娘说了算的。”

许盈袖抬起尖尖的下巴笑看着宋璧，“谁人不知费家幺姑娘是定过亲的，燕姑娘这就是无的放矢了，宋大人，你说是吧？”

燕望还要再说，宋璧眸光扫过燕望，燕望退到一边。许盈袖扬起尖尖的下巴对着陆青羽笑道：“我听闻叶姑娘堕崖身亡了，陆大人这么快就另觅新欢了，叶姑娘在地下该有多伤心啊，陆大人难道一丝旧情都不念了？”

许一季搁下茶盏，“盈袖，闭嘴。”许一季站起身对寿王道:“许某感谢王爷盛情相邀，家妹无礼，许某与家妹先告辞了。”

许盈袖似笑非笑看了寿王一眼，寿王将手指握紧又松开，“是本王安排不周，扫了许先生的兴，许先生和许姑娘慢走，本王改日再登门拜访。”

见许一季起身要走，燕望起身相送，许一季温言道：“贵客在堂，燕姑娘留步。”

许盈袖提起裙摆盈盈走到陆青羽身前低声道，“叶姑娘就在宋府，你也不怕宋璧活吞了她？”

陆青羽神色不变，许一季回头看了许盈袖一眼，许盈袖低头笑道：“盈袖无礼，盈袖与哥哥先告退了。”许盈袖这甜软嗓音倒激起寿王的一身汗毛倒竖，寿王转过脸去不再看她，陆青羽对着她的背影久久凝视。

“素光，这珠子你是喜欢串成链子还是制成簪子，这珠子与你那件舞衣真是太配不过了。”叶仙坐在童素光床边，拿着一盒珍珠对童素光轻语。三秋端来药碗：“叶姑娘，喝药了。”

叶仙将装珍珠的匣子放到小桌上，三秋拿起匣子，目光中透着艳羡，闷闷道：“少爷对叶姑娘可真好，这黑珍珠养殖极是不易，少爷竟送了这样满满一盒给叶姑娘。三秋当初向少爷讨要些许，少爷可都没给呢。”

叶仙端起药碗笑道：“你一个男子要这些珠子做什么？”三秋脆声回道：“三秋听人说珍珠可以研成粉末和水服下，这黑珍珠的疗效又尤其好，三秋见家里母亲日益苍老，三秋便想着向少爷讨要一些黑珍珠给母亲服用，结果少爷没有给。”

叶仙将匣子推给三秋，笑道：“那你从我这里拿好了，当我孝敬你母亲的。”三秋摇头：“这黑色的珠子都是我家少爷请人专门培育的，市面上那些黑珍珠很多都是普通珠子描了色的，少爷也会把一些没长好的黑珍珠拿到家里的铺子去卖，那些长得不好的黑珍珠也能卖高价。这里的珠子又大又圆，一定价值不菲，三秋不敢拿。”

叶仙笑道：“照你这么说，那些黑色的珍珠岂不是奇货可居了？”三秋点头，认真道：“这样圆润规整的珠子有钱都难寻，也只有咱们少爷能拿出这样的珠子来送给姑娘。”

叶仙的手指颤了颤，黑珍珠，童素光不就有一件珍珠舞衣，那件舞衣上黑珍珠何止这区区一匣子。她的手指将药碗拨开一点点，“三秋，这药我喝得苦，你去请大夫来看看能不能把方子稍微改一改，我在这里等你。”

三秋看一眼黑漆漆的药汤，点头道：“叶姑娘稍等，我这就去请大夫。”

童素光苍白而瘦弱的身躯躺在软榻上，她呼吸微弱，叶仙每日来陪她说话，她却从没有给过叶仙任何回应。

大夫来时，叶仙正捏着童素光的手指替她活血，三秋跟在大夫身后，叶仙笑看着三秋道：“三秋，起风了，劳烦你替我把我房间的披风拿过来。”

三秋应声去了，叶仙指着床榻上的童素光，对大夫道：“我这位姐姐身子受了重创，她曾经落过胎，请大夫帮忙看看她日后是否还能受孕。”

老大夫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细细地替童素光诊脉，叶仙双手交叠紧握，老大夫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怒视叶仙，“老夫多年行医，不知老夫哪里得罪了姑娘，姑娘要这样戏弄于老夫？”叶仙抬头道：“大夫何出此言？”

老迈的大夫站起身来收拾医箱转身要走，叶仙言语恳切：“请大夫帮帮我家姐姐，她在夫家因为无子，举步维艰。”大夫的声音苍老沉静，“老朽并不昏花，这位姑娘仍是处子，如何受孕？”叶仙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几拍，仍是处子？哈，仍是处子。

“那敢问大夫，为何她一直昏迷不醒？”叶仙跟上大夫走出门口，老大夫叹一口气，回答道：“里头那位姑娘并无大碍，她昏迷想来只是服下了令人昏睡的药物罢。”

叶仙腿一软，险些跌倒，她一手撑在门边上大口喘气。三秋捧着披风小跑过来，叶仙指着大夫对三秋道：“三秋，大夫很好，付诊金吧。”

三秋从袖口拿出二两银子放到老大夫手中，老人握着碎银，回头对叶仙道：“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转瞬之间，姑娘看开些。”叶仙抓紧门框低头致谢：“多谢，大夫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