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费罗凡希·02

失去椅子的支撑，希铎保持不住坐着的姿势，向后退了两步，用脚垫住往后倾倒的上身。还没缓过神来的希铎，被一个半躺在椅子上的老头吸引了视线。

灰白的胡子长得扎起了辫子，但是现在有些散乱。苍老的面容满是皱纹，面色却还带着红光，呼吸声也均匀而绵长，胸腔随着呼吸缓慢的起伏。

希铎慢慢站直身子，不想打扰这个在休息的人，准备离开这里。

“啊，唔……”

老人发出迷迷糊糊的呻吟声，看样子是没睡醒。但是那微微张开，打量着希铎的眼睛，让希铎感受到了力量。所以他站直了身子，避免做多余的事。

老人慢慢撑直背，被放倒的椅背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一边捏着鼻根，一边在桌上摸索眼镜，打了个哈欠，终于想起面前还站着人，于是准备伸懒腰的双肩也垂下，戴上那副边框厚重的原框眼镜。

“白色头发，绿色的眼睛，你的样子，我有些印象。到底……到底……唔。”

想不起来重要事情的老人开始揉起太阳穴。希铎虽然好奇为什么老人会对自己有印象，但他觉得还是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比较好。但刚张开嘴，就被老人伸手制止，看样子他快想起来了。

“啊！”老人终于露出了微笑。这一天来的不算晚。好了好了，这里聊天就太沉闷了，陪我出去走走。”

现在陷入一种我在哪里，他是谁，我在干什么疑问不断状态的希铎，被老人拍着肩膀带出了房间。

“请问您是？”

“我以为你来之前，格洛瑞亚已经跟你介绍过我。”

“她，如果我没猜错您的身份，那她确实介绍过您。”

“很好，唔。她怎么说的？”

“费罗凡希的院长、吟魂者的领袖

“你猜对了。”

艾比盖尔微笑着低头看着身边的希铎，他尽管年老，高壮的身材却保持得很好，希铎和他相比，整整矮了一个头。

“不过我很好奇，格洛瑞亚就这么说的？”

“是的。”

“好吧，我以为她至少会骂我一句两百岁的臭老头，她以前可没少这么说我。”

希铎微微低头，手捂着嘴做沉思状，将胸中的一口气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格洛瑞亚教给希铎剑法与武艺，拉克西斯则充分教导了他良好的家教。

“您真的两百岁了吗？”

“看不出来？最近的孩子们总说我太老了，我一睡着，他们就担心我再也醒不过来。”

“您看起来只有七十岁。”

希铎的话让艾比盖尔笑的胡子发颤。

“如果他们能都这么觉得，我也就不这么糟心了。他们经常探我鼻息，让我睡不好觉。我干脆假装没了呼吸，他们在一旁紧张的样子你真该瞧瞧，都是些出色的孩子，还这么沉不住气。”

希铎觉得，艾比盖尔和格洛瑞亚在某方面很像，开朗的不像话。

“我早忘记自己年纪，年轻时建立了费罗凡希，它的年龄也应该两百岁出头了。自从过完自己一百岁生日后，年龄也就变得无所谓了。只是孩子们的样子总在变，我参加过很多人的葬礼，也迎接了很多新人。

“现在，”艾比盖尔停下脚步，看着希铎：“你来到我的身边。”

“您以前见过我？”

“没错，那时候你才那么小。”

说着，艾比盖尔还用手比划。

“格洛瑞亚用布把你裹住，你的睡脸相当可爱。费罗凡希确实培养了不少年轻的吟魂者，不过这么小的孩子来到费罗凡西，确实是头一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再次来到这里。”

“吟魂者，到底是什么？”

希铎的话让艾比盖尔张着嘴，好久不知道说什么。

“格洛瑞亚教过你什么，她离开这里之前还亲口跟我说会把你教导成一个优秀的吟魂者，结果却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教过你吗？”

艾比盖尔这番话让希铎尴尬挠头。

“她跟我讲过吟魂者是和深渊抗争的人，每一只从裂缝来到世间的渊兽都由吟魂者处理掉。”

“我以为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就把你送到了费罗凡西，那也太不负责任。不过，那只是大概的说法。

这世界上的强者那么多，各个学院教导出来的魔法师，奥坎达的秘法师，家族传承的巫师，甚至不会用魔法的大剑豪，他们都能令渊兽遭受重创，却杀不死。

那是因为，渊兽的本质是混沌，是灵魂的碎片流入深渊之后，被污染的产物。要杀死他们，也只有拥有强大灵魂的人。而且……必须是强大到能仅凭自身灵魂便能掀起巨大能量的程度。

要成为吟魂者，必现在灵魂中植入元素灵，它将成为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并帮助灵魂成长，和自然沟通。等到灵魂足够强大，觉醒就自然而然。只有灵魂觉醒之后，你才能自称吟魂者。

这也是我们与需要吟唱，和自然界沟通来实现魔法的法师们的不同。当然，巫师又是另一种形态，不过，这和我们没关系。”

“噢……”艾比盖尔自顾自笑起来：“我总是忘了你身上流着巫师的血。如果你能找到一位愿意教导你的巫师，尽可去学，那是你母亲留给你财富。”

两个人走了很久，终于从昏暗的曲折回廊中来到了一个光亮高处。这是九根立柱撑起穹顶的钟塔，古老的铜铸大钟浑厚而沉重，被巨大铁锁吊在房顶正中央。

希铎从连接立柱的石雕栏杆边环顾四周，费罗凡希的全景一览无余。

费罗凡希的各个建筑都在一个斜坡上，以钟塔为顶点，绵延而下。往反方向望去时，高耸的山峰屹然挺立，白皑皑的积雪覆盖山顶，雪线只比钟塔高几十米。原来整个费罗凡希都在山腰之上。

希铎很好奇如果要走路上山，路究竟在哪里。往远处眺望时，高矮不一的建筑尽头，只是一片像被巨大的神剑切开的断崖。

风吹过，带着些微水汽，希铎不由打了个冷颤。然后他发现，一座悬空的铁索桥在风中摇曳不定，而桥的另一头已经看不见了。

如果要走着过来，一定很辛苦。希铎带着惊讶的感慨着。

“你要不要试试敲响这座钟？”

艾比盖尔打断了希铎的思绪。希铎回头看了看那座好几个人才能环抱的大钟，应该出现在这里敲钟柱并不存在。

希铎不解的看着艾比盖尔，而艾比盖尔只是用食指关节轻敲大钟：“敲两下就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艾比盖尔要让自己敲钟，但是，希铎只是叹了口气。

奋力跳起，在空中翻身踏到穹顶之上，再次弹跳，一脚踢到钟上。大钟悦耳的音色瞬间传遍了费罗凡希。

希铎不断再空中翻腾，落到地面，刚刚那一脚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大钟的上半部太过圆滑，而且也不是能敲出最大声音的地方。

这次他跳到立柱上，短暂的屈膝停留在立柱之上，而后像弹簧般在几根立柱之间来回飞跃，最后直直冲向大钟，横身再次用劈腿敲到大钟中央。

更响亮的声音传播开来。

平稳的站到地上，希铎笃笃右脚，缓解发麻的脚后跟。

“欢迎来到费罗凡希。”

艾比盖尔点点头，他脸上的微笑满是欣慰。

“谢谢。”

“走吧，我再带你逛逛其它地方。”

两人从钟塔下来，来到斜坡上。

“我先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上面的房间基本上都住了人，我想你得住的靠近山崖那边了。”

走在青石条铺就的阶梯上，每栋两层住房之间相邻很近，但彼此错开，让阳光能在大部分时间都能照进每一个一楼的窗户。

阶梯不时会有分叉，在钟塔之上，只能看出所有房子呈扇形排列，一直延展到悬崖边。但真正行走其间时，会觉得这是一个在高山之上的小镇。

尽管所有的房子都是同样的风格，用石砖砌的墙面保持了原本的颜色，青苔在墙角生长，让一切显得自然而古旧。大城市里房子现在都喜欢将外墙刷上各色油漆，让彼此更好区别时也能阻止青苔生长。钟爱保持建筑材料原色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有些修建了上百年的城堡和政府设施。

在窗户上，希铎能经常看到各种植物，不过大多都是耐寒的藤曼系，细长的枝条垂到墙上，在墙缝里找到了生存空间。当然还有少许耐寒的花，大多是白色，鲜艳的春季花在这里难以存活。

终于，在靠近悬崖的地方，艾比盖尔停住了。在这里能清晰看到那座铁索桥，一条粗壮的锁链扣在深入地底铁桩中。仅此而已，没有扶手，没有木板，人只能如同过独木桥一样行走其上。老实说，说这是桥，真是高看了它。希铎不太想去看悬崖到底有多高，并且开始觉得这里的人真是非常厉害。

爬上四阶楼梯，来到门前。因为地面的倾斜，每栋房子不得不垫高一边的地基，所有的房屋前都有三四级阶梯。他在希铎好奇的目光下翻找，最后在窗台上花盆的下面找出一把钥匙。

“为什么钥匙会放在那里？”

“这算是一种传统吧。最开始的确有将这些钥匙统一保管，但每次新人来时，分发工作总是显得麻烦。而且虽然现在挂上了门牌，但最开始是没有的，让孩子们一个个拿着钥匙却找不到自己的住所，闹出过不少笑话。

后来就干脆将钥匙放在门前，让新来的孩子去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就好了。这次我还要带你参观很多地方，所以就主动代劳了，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巴赫先生。”

“叫我艾比盖尔就行，其实孩子们更喜欢叫我校长。”

皱纹也掩盖不了艾比盖尔脸上的笑意。

“是，校长。”

“楼下是浴室和卫生间，厨房倒是也有，但基本上没人用。因为是烧柴的老灶台，这里可没有柴砍，更没有买菜的地方。只有公共的食堂使用从外面买来的燃炉灶，每隔几天就会派人去山下的城里买燃料和新鲜的菜。楼上就是卧室。”

艾比盖尔一边给希铎介绍，一边上了楼梯，希铎也跟着上去。

“你可以看看衣柜里面。”

依言，希铎打开了衣柜门，里面还留着好几套大小不同的衣服，甚至样式也差别甚大，或许希铎能穿上其中的几件。

“这是专属男孩子们的传统，他们喜欢在把第一次穿来费罗凡希的衣服留在衣柜里。你可以穿上他们，没人会介意。”

“女生呢？”

“噢，会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不了解那些女生，她们是不会乐意穿上别人的衣服的。刚开始确实有女孩子把衣服留下，不过很快就被下一人处理了，只有男生的衣服被保留。

等到越留越多的时候，就成了传统。后来我们也会告诉女生，最好不要去碰那些男孩子们留下的衣服。”

“我，不是很理解这个传统意义何在。”

艾比盖尔有些傻眼，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

“很遗憾，你没有父亲来教导你什么是男人的浪漫。看看那些衣服上的洞，都是你的前辈们战斗的痕迹。”

“我感觉到了他们在朝我炫耀。”

“噢。”艾比盖尔这次笑的像个孩子。“看来你已经开始了解了。”

“校长也很喜欢这种浪漫？”

“不，我不讨厌男孩子们这种行为，可我年轻时更喜欢和女士们跳上一支舞。”

“……”

“拿好钥匙，我们走吧，现在该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还有哪些地方？”

“图书馆，练武场，当然还有食堂，这些将是你每天会去的地方。当然还有其它的，我们有养药草的温室，养狮鸢的大棚和牧场……有的在山的另一侧，有的在地下，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找时间，走过那段铁索桥，你就能在另一座山上找到可爱的狮鸢，下山的路也在那边。你想先去哪边？”

“有没有地方能修好这把剑？”

希铎将腰间悬挂的艾拉递给艾比盖尔。

“是艾拉，出自一位大师的杰作。”

艾比盖尔抚摸着熟悉的剑，将剑抽出一部分，又插了回去。手中的感觉已经告诉他，这把剑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已经断掉了。

“很遗憾在这里不行，就将她交给我保管吧，我会找人修复她。不过现在看来得先带你去一趟武器库，至少要让你有一把练习用的剑才行。”

两人再次回到钟塔，要从这里往下走，经过地底的通道，才能去其它地方。地下通道将环绕山腰修建的各处设施连接到一起。

尽管没有阳光，漫长通道里却很明亮，无数硕大的发光萤石嵌在石避上的金属台上。如果用火把，这下面的氧气会被消耗干净。

通道里有很多转角和岔道，希铎印象中，他们是从第一个岔路过来的，这次没有原路回去，走向另一条岔路。

希铎看到，每个岔路口都有写着字的木板，刚刚那里，就有一块写着校长办公室的牌子，上面还有箭头标记。

“到了。”

艾比盖尔打开一扇门，门后一排排放着各钟武器的架子。

“去选一件吧，都是未开封的练习用具。”

希铎沿着武器架来回穿梭，倒不是真要精挑细选，放着剑的架子就在前排，他只是想看看这些奇形怪状的武器。

除了壮汉才用的阔剑，女孩子喜欢的细剑，骑士用的造型普通的剑，还有长枪、盾牌、链锤、斧子……到了后面，甚至有斥候用的弩箭和刺客用的造型各异的匕首。

大大满足了好奇心后，希铎走回放着剑的架子，随手拿起一把和以前练习用的木剑差不多大小的剑，只是在手里的感觉轻了很多。

“这里的武器除了练习，还有教学用，如果连魂兽都能杀死的吟魂者，却倒在刺客的匕首下，也未免太不像话。况且，很多风属性的吟魂者也喜欢用那些小巧匕首。除了斧头和链锤，确实不太符合我们费罗凡希人的审美。”

听艾比盖尔正经的说着费罗凡希人审美观的问题，希铎低头轻笑着耸起肩，他感觉那个我们，艾比盖尔也将自己包括了进来，让希铎开始觉得这里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练习场在地面有一个，不过地下更多。孩子们认真打起来的时候，万一损坏了哪里的建筑可不好，所以地底练习场修得格外坚固。不过这几天什么人，你就用地面的那个好了。”

“他们都去哪儿了？”

希铎想起，这一路上确实没见到什么人。

“现在是假期和实习期。孩子们有的回了家，有的和前辈们一起去执行任务。也有些离家太远回不了，就在山下的贝尔格莱城打工。不过，也有一个孩子留在山上，她处在成为吟魂者最关键的一道坎前，如何迈过就得看她自己了。”

“前面的岔路左转就是图书馆，右转上楼梯就是室外练习场。练习场可没什么看头，我带你去看看图书馆。虽然费罗凡希注重武力，但是我们的图书馆也让那些魔法学院的书呆子学生羡慕。”

在希铎眼前的，是别于居住区古旧风格的美。洁白的地板，洁白的石柱，连书架都特意挑选了难以见到的白色龙牙木。幸好其中的书并非白色，不然真该怀疑这里是否是某个口味挑剔的精灵贤者的藏书馆。

图书馆不只一层，贴着墙的地方有旋梯。总共七层的华美图书馆就像被嵌在山崖上的象牙。

光亮从每一层完全敞开的巨大阳台上照进来，阳台上放着桌椅，在这里完全不担心光照的问题。向外望去就是天空，在这里，云朵触手可及。

“一般的图书馆可没这景色。”

艾比盖尔带着自豪吹嘘。

“这里禁止夜间读书、禁止明火、禁止饮酒、禁止打斗。其它的都无所谓。魔法学院的图书馆总爱设立禁区，里面藏着些邪恶的魔法，不过他们的说辞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如果要真正隐瞒那些东西，就该一把火烧掉。他们纯粹是在勾引学生去研究那些东西，好奇心重又对禁令毫不在意的学生，可是研究那些黑魔法的好料子。”

希铎从艾比盖尔的神色中看到他对那些迂腐的魔法师的嘲讽。

“我们这儿可不在乎这个，毕竟费罗凡希的存在就是为了和世上最大的黑暗做斗争。你完全可以在阳台上，在美丽风景下看那些被世人称为禁忌的书，只要别把书失手扔下悬崖，一切随心。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们这儿的人反而对那些东西缺少兴趣。下层的那些各地涂绘和童话，英雄神话，爱情小说倒是很受孩子们欢迎。”

艾比盖尔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希铎只是从他耸肩的动作上，分明感受到无所谓。

“就像我说的，一层到三层，各地的文化作品，四层五层，各个学科的专业书籍，你想找的基本都能找到，六层有一半是关于我们吟魂者的书，历史文献，关于灵魂的研究，还有一些学生的笔记。吟魂者的历史不长，那是能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吟魂者的书了。另一半和第七层，是魔法、巫术、秘术、我们不禁止学生研究。

关于黑魔法，和一些被视为禁忌的书在七层最左侧最靠近阳台的书架上，我专门整理出来供孩子们阅读。可惜，很少有人借阅。他们宁可在练习场挥洒汗水，或者躺在被窝里看故事。”

这趟图书馆之旅，虽然并没借走一两本书，但让希铎足够了解到，这位校长十分想恶心那些魔法学院的人。

“我肚子有些饿了，这个时间食堂应该准备好饭菜了。你来费罗凡希的第一天，就由我这个糟老头子陪你吃一顿饭吧。”

艾比盖尔的话题转换快得确实让希铎出乎意料，但是，确实是饿了。所以希铎点点头。

“但愿下次陪你吃饭的人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就算是费罗凡希，也应该是个充满朝气的地方。战斗和青春，正是年轻人该歌颂的东西。”

希铎走在艾比盖尔身侧，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想象着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