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类

利科斯从深沉的入定之中醒来，清晨的空气冰凉而湿润。它开始活动自己的身体，其实就是伸展自己的筋骨，然后将自己在战斗和厮杀中会用到的几个姿势反复磨练，它很用心。所有的进步和差距不是突然到来，而是在平常的生活锻炼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前世经历和记忆所带来的经验，智慧让它知道如何做才是更有效率的——至少比单纯的凭借本能和传承更有效率，生与死的压力让它拥有足够的意志和动力抵制惰性，长久的坚持下去，而不知是入定还是穿越，或者是两者兼有的关系，让它所需的睡眠时间更少，这就意味着更多的锻炼时间。

这一切的一切加起来，让此时的它已经和自己的兄弟们之间产生了一条巨大的实力上的鸿沟——实际上，利科斯并不知道，在这个年龄段中的暴龙中，由于它所带来的压力，它的兄弟们已经普遍比起其它幼龙更加强大。

锻炼时间已经结束。利科斯摇摆着尾巴，如往常一般向着外面的阳光和世界走去，它的兄弟们还在深处沉睡，而在外围则沉睡着它们的父母。在这个相比于此时的它来说仍然显得太过巨大的洞穴之中，憩息着它的父母和兄弟。

它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尽管它知道，这种生活也许不远了。当暴龙开始教导自己的孩子狩猎时，就代表着不需要多久它们就要自己独立生活。而失去了共同抚养孩子这一束缚和责任，它们的父母也会分开，再一次回到独来独往的状态之中。

利科斯一念及此，不由有点伤感。也仅仅只是有点而已，长年的兽类生涯，丛林生活，让它的思维愈发趋向简单和混沌。过去和未来都无需在意，也无需挂怀，对于魔兽来说，它们没有意义，真正存在于意识之中的，只有现在。这就是兽类的思维方式。

阳光从林木的间隙洒下，地面如同布满了细碎的黄金。利科斯的脚掌在地面印下深深的痕迹，远远多于它应有的重量，这是来源于恒定在它的身上的重力术的影响。

它径自在丛林中穿行着，它的目标是一座峡谷，或者更准确说，是峡谷中生活的一种聚居性魔兽，有角，皮厚，四蹄，和前世所见的犀牛有几分相似——利科斯因此将之称之为土犀兽，掌握着“大地践踏”“急速冲撞”“石肤术”这三个魔法——这几个名字都是利科斯根据魔法的效果而自己命名的，传承的记忆中只有魔法效果却并无名字——也不需要。

尽管只有这三个看似简单的魔法效果，但是再搭配上它们本身强悍敦实的躯体，当十几只土犀兽一起迎面冲来的时候，就实在是可畏可怖了。至少，利科斯自己是没有任何兴趣去尝试的——也许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去尝试，但现在的它，却还是远远不够。

幼小的土犀兽们在草地上奔来跑去，年长的则安静的陪在它们一边。而在某些僻静的角落，一些足够大的小兽们则看着自己的长辈们一遍遍示范着魔法，踏足，挺角，冲刺，魔法波动环绕其间，一波波的散发开去，没有血脉传承的它们，无全部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必须要自己的长辈们一遍遍示范。而这，也正是利科斯偷师的机会所在。

利科斯安静的趴在山崖上，呼吸变得缓慢，微弱而绵长，意识放空。感知中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数的声音，风吹树叶响起的“莎莎”声，树枝摇动的“嘎吱”声，虫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小动物爬行的声音。重重的阴影在脑海中形成。

而在这其中，是魔法的波动。合着某种节拍，隐含着某种奇妙规律的波动不断散发开去，伴随着距离的拉长，不断削弱，直至消散。利科斯扑捉着这种波动。这样的波动时断时续，这代表着魔法释放有着间隔。而且波动的强弱也有所变化，这代表着释放的魔法并非恒定的。

利科斯就这样静静捕捉着魔法波动。对于拥有着四个胃袋的暴龙来说，一次捕食就足够半月不食。上一次捕食才前不久，有着足够的时间去体会这微渺而复杂的波动，无需被食物的需求所耽搁。这是一个漫长而无聊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但是利科斯不缺少耐心。

无形无质的魔力变化倒映在脑海之中，呈现出具体的影像，如同石头落入水中，泛出的一圈圈涟漪，又好像手指拨动琴弦，听到的一个个声调。从这纷乱的变化之中，探寻那不变的规律。直至自这千头万绪之中，抓住那最开始的源头，然后一切豁然开朗。

利科斯左足轻抬，踏下。力量不大，但是一股无形的震荡却攸然扩散开去。利科斯大嘴裂开，露出了无声的笑意。虽然现在还不熟练，以至于在使用这个这个魔法时，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的注意力，连踏足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用出太大的力气，但是这确是一个良好开始，象征着这条道路的可行。

埃里克小心翼翼的行走在丛林之中。这里是无尽之林，神秘而危险的无尽之林，在这里面生活着无数危险而强大的魔兽，纵然他是天生与自然亲近的德鲁伊，也必须小心翼翼。传说中大德鲁伊能从从风中，从湿润的泥土中，从鲜花，树木，走兽和飞鸟中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翱翔在天空中的飞鸟会停在他们的肩头，残忍的魔狼会伏在他们脚下，食肉的暴龙为他们低下自己的头颅，世间万物都会向他们释放自己的善意。埃里克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反正，他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只是一个正行走在自然之道中的小小德鲁伊而已，离那些能被大领主，国王们奉为座上宾的大德鲁伊还很远。

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收敛自己的气息，让自己尽可能的融入这片森林之中。这是一次危险的任务，任务的要求很简单，将附近这一片森林的地形，生态以及其中栖息着何种魔兽探查清楚，然而问题是，这个地方是无尽之林的深处，这就直接使得这个简单的任务变得危险。他之所以接受这个任务，不仅仅因为那丰厚的报酬，更因为这个任务本身本身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对于一个德鲁伊来说，又有什么地方，是比无尽之林更合适的修行之地？

潜行，观察，体验，思考，进步。用自己的脚丈量这土地，用自己的手触摸这种种树木花草，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走兽栖息，繁衍，捕食，鉴别种种奇花异草，用自己的耳朵去倾听树叶莎莎声，泉水淙淙流动声，走兽兴奋时的吼声，死亡时的哀鸣。在这段时间内，他不仅仅只是将自己的任务完成大部，在德鲁伊的修行上，也是有了不小的进步，曾经所学习到的一切，都已经完全融合，成为了自己的东西。

利科斯小心翼翼的跟随在这个人类的后面。它已经跟随在这个人类的后面好几天了。是在那一天，当它成功的通过观察，从其他魔兽身上学会第一个，不是源自血脉传承的天赋魔法——大地践踏的那一天发现这个人类的。这是它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它并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何来此，是为了狩猎？还是为了其它？

但是它并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好事。曾经身而为人的它，很清楚人类对于其它的物种意味着什么。它选择了悄悄跟随在对方的身后，探查对方的目的，以防万一。虽然它很清楚，它之所以选择这样做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源自于内心中那复杂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它，它曾经也是一个人类。

埃里克尚未发觉自己的后面跟随着一条小龙。身为一个初入门径的德鲁伊，他也许对于森林有着超过常人的知识，也许拥有着一些超凡的能力，但始终，也只有拥有而已。这也是德鲁伊们常常需要行走在野外，生活在丛林，沙漠，雪山，戈壁，荒漠的真正原因。

没有亲身体验过，又何来真正的领悟？

利科斯看着这名人类行走在丛林之中，山崖之下，沼泽之边，看着他用自己的手指抚摸树木的纹理，用自己的鼻子去轻嗅花草的味道，用自己的牙齿和舌头去咀嚼和品尝植物的根部，叶子和皮。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避过走兽，隐藏在一边的丛林之中，观察着魔兽的繁衍栖息。有什么奇妙的变化，似乎正发生在对方身上。利科斯这样想着。

埃里克深深的叹了口气。他此时已经处在一个深深的洞窟前面。在那个山崖之下，洞窟之前，几头小小的暴龙正在互相戏耍。埃里克静静的屏住自己的气息，暴龙，在整个龙族谱系中，是仅次于巨龙一族的强大存在，位居于亚龙一脉的顶点，整个亚龙一族中也不过三五个种类能与其相比。

纵然是在无尽之林中，对方恐怕也是附近一带最为强大的魔兽呢。埃里克如此想到。此时的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洞穴之中那深沉澎湃的威压，如山如海。那强烈无比的魔法波动，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强，就算是他曾经见过的最强大的大魔导师也无法比拟。这就是魔兽的天生优越之处，他不禁有点羡慕的想着。

利科斯谨慎的注意着对方的举动，小心翼翼的提放着对方对自己的兄弟们出手。但幸运的是，对方始终没有出手。仅仅只是不断的在四周逡巡，偶尔低下头好像在摆弄些什么。他这种举动的目的和意义到底在哪里？利科斯这样想着。它已经为此疑惑很久了。也许我应该立刻出手杀了他，以防万一。利科斯如此想着，毕竟人类可从来不是一种会对其他物种保持着宽容心态的生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才是他们的想法。

但最终，利科斯还是没有出手，目送着对方走出了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