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一章.黑影

由于与异动发生地处在垂直距离，阿托莉丝两人不用几息功夫，便火速赶到了现场。

令她们吃惊的是，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被撞毁的城墙。砖石崩裂，缺口狰狞，碎块散落了一地，边缘还冒着尚未散尽的烟尘。而在那堆破碎的砖石之中，躺着一头巨大的魔龙尸体。

龙是刚死的，灼热的龙血从鳞片的缝隙间缓缓渗出，将其身下的碎石染成深色。

周围寂静得出奇，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兴许是守卫的士兵尚未赶来，也可能是在她们抵达之前，这里的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阿托莉丝停下脚步，目光从城墙的裂口移到魔龙的尸体上，又缓缓抬起，望向城外的海面乃至更远处的黑暗。俏眉微蹙，没有开口。

雪莉紧紧跟在她身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魔物跨越死海，撞破了城墙，死在了这里……”

阿托莉丝走上前去，目光盯着魔龙庞大的尸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蹲下身，指尖悬在龙鳞上方寸许的位置，没有触碰，却足以感受到那股残留的魔力波动。

魔龙一脉在魔王军团中虽属最强大的一批，在以往却也未见有能够冲破城墙的先例。毕竟法圣创造的死海并非摆设，作为整座城市最外层的天然屏障，魔物的力量会在跨越死海的过程中被层层剥夺，越是强大的个体，受到的限制越明显。

可眼前这头魔龙，不仅跨过了死海，还穿越了守护结界，一头撞破了城墙。

这是魔物第一次攻入城内的案例。

在此之前，无论魔物大军如何汹涌，它们的攻势始终被挡在城墙之外。死海是第一道筛子，结界是第二道，城墙是最后一道。三道防线层层嵌套，构成了雷顿曼哈里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

可这强大的防御体系，如今被这头魔龙打破，是否意味着魔物的实力在缓步增强，抑或者死海的力量正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在削弱？

阿托莉丝站在破碎的城砖之间，夜风从缺口灌进来，掀动她的衣角。不论这其中是哪个结果，这个事实都比城墙上的缺口更让人不安。

“咦？这是……刀伤？”

雪莉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几分惊讶与不解。阿托莉丝循声望去，就见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龙尸旁边，手指着鳞片边缘渗血的伤口，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某种更认真、更警觉的东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

雪莉一连指了好几处，声音也急促起来。阿托莉丝快步赶过去，顺着她所指的位置仔细查看。果然，魔龙的尸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

那些痕迹顺着鳞片的缝隙蜿蜒分布，从远处看并不明显，仿佛只是尸体自带的纹路，但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道又一道的刀伤，层层叠叠，足有成百上千道。

每一道都不算深，却精准地切入了鳞片与鳞片之间最薄弱的连接处。一道伤或许只是皮肉之痛，但成百上千道叠加在一起，就算之于魔龙一脉也足以致命。

也就是说，这头魔龙并不是力竭而亡，而是死于战斗！

阿托莉丝第一时间想到了九条寺，但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九条寺的风格向来凌厉，出鞘便是斩断一切的大开大合。若是他出手，这头龙恐怕难以保持完整的鳞甲和肉身，更不用说这些伤痕切面不深还如此精密，比起剑客反倒像是杀手的作为。

一瞬间就结束战斗，并且隐去无形，此人实力定是不俗，就在阿托莉丝猜测会是谁做的时候——

突然一道寒意袭来。

那寒意来得毫无征兆，比夜风更冷，比死亡更静。阿托莉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强烈的战斗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脊背几乎折成一道弓弦。

随后便见一道寒芒贴着自己的喉口划过。

那是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锋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若是阿托莉丝没有及时作出反应，那利器这时候只怕已经切开了她的喉咙。

而这还只是开始。那道寒芒尚未消散，真正的杀机便已紧随而至。阿托莉丝眼角捕捉到一道黑影——不是从远处袭来，而是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像是从夜色本身剥离出来的残片，无声无息，却又快得令人脊背发凉。

黑影探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柄还在空中飞射的匕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早就等在那里，等的就是这一瞬。五指扣住刀柄的刹那，刃口上的寒光猛地一颤，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手腕一转，反手握住匕首，直直朝阿托莉丝胸口刺来。

眼看锋刃就要贯穿阿托莉丝的心脏，后者嘴角陡然勾起一抹弧度，瞬间，雷霆炸响，身影化作闪电消失在原地。

黑影的攻击落了空，意识到目标消失时，攻守异位。阿托莉丝的身影纠缠雷霆，从黑影的右侧轰然袭出，少女御发轻摇，剑锋破风而至，斜斩而上，直取黑影的腰侧。

阿托莉丝的反击很快，但黑影的速度更快，在剑锋尚未触及身体的刹那，黑影已是纵身跃起。他没有向后闪避，没有向两侧翻滚，而是逆着剑势向上腾空，仿佛提前读懂了阿托莉丝出剑的角度。更令人惊诧的是，那手掌甚至在半空中探出，五指不轻不重地撑了一下剑身，是为借力，而非格挡。那一撑恰到好处地改变了自身的重心，让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姿态扭曲、翻转，贴着剑锋的轨迹滑了过去。

好快的速度！

阿托莉丝目光一凝，松手弃剑——这个动作出乎常理，却是她无数次战斗磨砺出的直觉选择。利剑脱手的刹那，并未坠落，而是转由意念接管，顺着惯性以极快的速度环绕阿托莉丝自身一周，剑锋划出一道皎洁的银弧。

与此同时，第二把剑出现在阿托莉丝左手，随着她手腕一翻，剑锋斜斩而出。第二击紧追着第一击的轨迹，从弧光的顶点交叉而过，一横一纵，交错成弯月般的刃光，自下而上朝黑影的落脚点封杀而去。

凯利德剑术第二式：直月·双角！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凌厉，但这一次，黑影悬于空中，脚下无根，避无可避。

阿托莉丝本以为这一击至少能够伤到对方，却是不料，对方的身姿骤然一缩，随即，他的脚尖像是踩到了实物，竟在半空中完成了借力。

他眸光一闪，猛地一蹬，一声短促的气爆传出的瞬间，身形已然化作利箭，不仅没有退避，反而挥舞匕首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身法，朝向阿托莉丝迎面冲来。

衣襟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鲜血渗出。黑影的速度快得恐怖，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对上了阿托莉丝的视线——冷静，漠然，像一潭死水，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波澜。

两人的距离在眨眼间被拉近到不足一臂。

——天罡步！

阿托莉丝脚步一转，足尖点地，身形骤然侧移。那步伐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合某种玄妙的韵律。就见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残影，与黑影的冲锋轨迹擦肩而过，竟是避开了那近在咫尺的一击。

这一行动在黑影的算计之外，他显然没料到眼前的少女居然会掌握如此超凡的步法。而就在他转头寻找阿托莉丝身位的下一刻，一只拳头已经砸向了他的侧脸。

“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黑影被打退了出去。他的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双脚落地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侧脸被击中的位置，兜帽的布料碎裂了一角，露出下方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线。

尘埃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阿托莉丝站立原地，气息微乱，目光却稳稳地锁在黑影身上。左手剑尖低垂，雷光在刃口上如蛇信般吞吐不定，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

先前以念力掌控的另一把剑，此刻已然横在了惊魂未定的雪莉身前，剑身悬空，纹丝不动。

待对方站定，阿托莉丝才看清，黑影身形矮小，肩背却厚实得像一堵矮墙，站在废墟之间，竟与散落的碎石有几分相融。

“果真是等级限制了您的实力，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尘埃未散，那道黑影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粗粝质感。

在阿托莉丝与雪莉二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揭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长满胡子的矮人面孔。那张脸方正而粗糙，皮肤被风霜打磨得像老树皮，浓密的胡须从两颊一直垂到胸口。

他放下手中的匕首，面露笑意。

“伊坎尔·巴鲁赫劳德，见过「月落骑士」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