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守村人

咕咚——

用力将口中有些酸涩发硬的肉干吞咽下去，正在吃晚饭的昭太爷脸色扭结，充满了郁郁不平之气。

明明在昨天的兽潮里获得了两个冬天都吃不完的猎物，但现在他却只能吃着肉干，这种事越想越让他生气，心脏病都快犯了。

自从被阿澈发现克扣他猎物的事，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他地位一落千丈，别说像以前那样插手猎物的分配了，就连该得的东西都没。

明明按照规矩，鲜兽肉应该有他一分，但赵腊大手一挥，家家户户把所有储粮都给了他，让他家的储粮都多到两个仓库放不下了，新鲜的猎物，他却没吃到一口。

这些不尊老的混蛋！

可恨！

哎呦，崩牙了。

他老脸猛地扭结，用手捂住了腮帮子，老太太见状连忙问：“阿昭，没事吧？”

“……唔，没事。”

老太太松了口气，犹豫片刻才问道：“你找阿澈服软……他是什么反应？要不……我也去一次？”

“你添什么乱！”老头顿时呵斥一声，缓了缓，又道：“阿澈那孩子现在心肠硬着呢，感觉没那么容易磨穿。但相处的日子还久着，迟早能再找到拿捏他的手段！”

他思索片刻，道：“或许也得做两手准备，阿澈这边一旦不行，我们得再找一个合适的孩子！”

老太太一怔：“找谁？阿江？”

“阿江就算了，那孩子时而傻里傻气时而精明至极，老头子都看不透！”老头道：“咦，说起来，阿澈也快到20岁，是该琢磨成家的事了。一旦有了媳妇儿，他打的猎物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也是啊，可村子里年龄合适的，好像只有赵泣？”

“赵泣和她哥穿一条裤子，而且老头子我也看不透！”老头摇摇头道：“你觉得……赵岑家的那个小丫头怎么样，配不配阿澈？”

“赵润？”老太太渐渐睁大了眼睛：“那丫头才八岁吧！”

“转过年就九岁，现在订下，再过个四五年完婚也差不多。”老头道：“要么以咱们村子的情况，阿澈也得晚些年！赵润那丫头脸蛋漂亮，又傻兮兮的，我看能行！”

越说越心动，老头忍不住道：“你把以前剩下的那几块槐蜜糖找出来，我去找赵岑。现在阿澈这么了不得，赵岑估计巴不得结亲！”

老太太觉得不太靠谱，自从吃上储粮之后，老头就变得有些魔障了，但她不敢劝，只得找糖去。

拿上糖果，老头便穿上兽皮鞋和大衣，兴冲冲地出了门。

天色已黑，积雪的青石路似乎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万籁俱寂。

走了两步，老头脚步一顿，轻咦道：“今天怎么都不点灯啊？”

他没多想，又快步走到赵岑家门前，哒哒敲门：“赵岑！赵岑！”

“给老头子开门！”

“有好事找你！”

半晌，无人回应。老头有些疑惑：“出门了？这么晚了，不在家吃饭，跑谁家去串门了？”

他又看了一圈周边幽暗、未生烛灯的家家户户，寒风吹过，没由来的，感到了一阵心悸。

恰在这时，村子中心部位，忽有一道璀璨之虹光升起。那是一道直径数米的光柱，仿佛贯穿于天地之间，宏伟地点亮了半片黑夜！

老头怔怔地望了一会儿，脚步踉跄地向那个方向奔跑出去。

光柱逐渐收缩，在赵岳手中化作了一柄长刀。这刀刃轻颤，便如龙吟九渊，霜刃未拭，甚至沾染尘沙，却亦能映北斗之寒光！

他将长刀递给背上了包裹的曲正：“这柄长刀之上缠绕有武圣之意，能将荒野中大多凶兽惊退，助你走出大山。你身上的包裹里装的三件宝物，能帮你在外界站稳脚跟，稳定下来，找到生计。这些是赵村，能给你的最后馈赠了。”

“哈哈，谁说是最后的馈赠？”赵峰大笑着，上前拥抱曲正：“还有你峰叔的拥抱呢！”

他很用力，如果还是普通三足武者，都会被他勒死。他也用力地拍打着曲正后背，数次才分。

曲正握着长刀，望着变成一个大坑的石碑处，缓缓道：“没有了武圣先祖的意志石碑，你们……”

“我们本来就是死人。”赵峰洒脱打断：“原本计划着还要多陪你几年，让你在虚境里走出一段，但没想到这段时日状况太多，尤其是昨天的战斗，损耗太大，就算有石碑，我们也撑不了太久了。

哈哈，我也不愿像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一样，在碑里蹲上几年！”

他退后两步，道：“武圣之意脱根土地，维续时间有限，秦一前辈意外来访，也不能错过机会。接下来就拜托您了，秦一前辈。”

站在一旁的秦一微微颔首：“老夫会照看好他的，不惜一切都将他带出大山，请诸位放心！”

赵峰感激一笑，望向曲正：

“那么…一路珍重，小澈！”

“走吧走吧，代我们看看赵村别离了147年的土地。”

“终于不用表演下去喽，快走吧，哈哈哈……”

曲正沉默着，目光一一落在赵村人们的笑容上，最终落在扁着嘴的赵江和赵泣身上，缓缓开口。

“江哥，抱歉，之前凶了你。”

“还有泣姐……”他竖起个大拇指：“你这些年演得真棒！”

赵泣一怔，边哭边笑。

赵江则下意识微扬起头，顿了顿，才哼道：“废材……你、你脑子好用些，千万别忘了我们！”

“……一定不会。”

“好了，走吧。”这时赵岳上前几步，情绪复杂地拍了拍曲正的肩膀：“前路并不安全，危险总会在不经意间到来，甚至来自于身边。你要小心，小心地活下去。”

“别说这不吉利的，赵岳！”赵峰没好气地踢了他屁股一脚：“小心老子打断你的双腿！”

“快打啊，他期待着呢！”

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这时有惶恐的声音插入：“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阿澈背着包裹要去哪？武圣石碑呢？！”

众人欢笑一止，看向老头。

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越发慌乱，内心翻腾。

“其他人呢？都没点灯，怎么就剩你们二十几个人了？不对！赵峻？！你不是死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曲正轻轻地说了句：“再见了，昭太爷。”

秦一微微摇头，手搭在曲正肩膀，唰得一下带曲正消失。

老头愣了愣，嘭的一声坐在了地上，随即惊恐地发现，眼前赵峰的身体竟在逐渐淡化透明！

“你、你们是人是鬼？！把阿澈骗去哪儿了？你们要干什么！”

赵峰也发现了自身的变化，感叹一声：“没有武圣先辈的力量，我们消散的速度真是快啊。还好秦一前辈察觉，先把小澈带走了。”

“也可能是我们心中已没有任何遗憾了吧。”赵岚轻喃。

“这也是解脱啊。”

一个接一个的。

赵村人消散于天地之间。

老头惊恐地看着赵峰消失、赵岚消失、赵崎消失，看着赵江和赵泣突然变成了两个三岁的孩童，笑容纯真，看着七岁的赵峻和赵峨手拉着手，如幼时般无邪。

然后纷纷消失。

他惊恐地大叫：“不！你们怎么了？！你们又要扔下我？！”

最终，他的面前只剩下赵岳。

“老家伙，别嚎了，你也活够本了。”他叹口气道：“当年为了不让我们闯山，你偷偷藏起来、甚至烧毁了大半我们预备的粮食，给我们增加了许多困难，遭遇蛮蛮鸟也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因素，把你们放在村里自生自灭已是宽容。

世事无常，为了小澈身边多少有些‘人味儿’，你们此前19年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好，真的够本了。89岁，你还能活几年呢？小澈带不上你，他不是小澈，也不会带你。”

“……难道、难道我的判断有错吗？！闯山，闯什么山！”老头没搞明白状况，却下意识反驳道：“闯山的结果是什么？！”

赵岳只摇摇头，转身，一个人向着村外，向着更深的山中走去。

老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环望着死寂的赵村，颤抖抬手。

“赵岳！你去哪？！你回来！”

“他们都去哪了？！”

“赵峰！你出来啊！赵崎！”

哀嚎到嗓子都哑了，他才绝望地知道自己又被扔下了，而且这一次，他感觉不再会有人回来了。

“你们、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赵晏、赵晖、赵暄……”他呢喃着几个早已逝去的同辈名字，嘶声道：“你们凭什么欺负我？！偷采不死草、招惹兽神导致赵景武圣力战而竭的人不是我祖父！

凭什么只是因为他失踪了，就把罪责推到了他的身上？！队伍里认识不死草的，不一定只有他！

你们凭什么都看不起我？！”

“赵崎，你出来！你想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那个王八蛋竟然用身为他叔叔的我做猎兽的诱饵，我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然后一刀，一刀，一刀地把他剁成泥！”

“你出来！赵岚！都出来！”

“老头子……求你们……”

他喊得气息不足，倒在地上，也仍呢喃着：“都排挤我……都看不起我……我发过誓的，我要比你们所有人活得都久，都好……你们都去死吧，我要活得好好的……”

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向了他。

老头一怔，眼眸微亮，抬起头时，却只看到了熟悉的老脸。

“阿昭……我们可以了吧？”

老太太眼角饱含浑浊泪水，沙哑道：“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老头呆呆地定在那里。

冰雪地，山川间。

两位老人成了最后的守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