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人性藩篱

马腾沉吟半晌，开口答道：“为父认为，只会出现你刚才说的第一种可能。”

“为何？”马超不解地问道。历史上的董卓正是如此表现，如今在这个各种事件重新展开的时空里，难道历史还会再一次重演？

董卓的结局他不太关心，他只是忽然想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最终岂不是注定要在这群雄逐鹿中失败？

马腾没有关注到这一瞬间自己儿子眼中的复杂情绪，开口解释道：

“你并不了解那董卓为人。他出身低微，少年贫寒，生活清苦，与那些世家子大为不同。后来虽然在镇压羌胡的战争中逐渐发迹，但所处之地一直都是苦寒落后的凉州，甚至连三辅一带都很少去过。”

“如此经历的一个人，在战场上拼杀了二三十年，如今已经年老，雄心壮志很容易衰退，那么他这一生勤勤恳恳、战战兢兢，究竟图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声名权势？”马超很自然的答道。

马腾看了儿子一眼，答道：“你这些说法，都对，但却各有侧重。对于董卓而言，高官厚禄和声名权势不过是外在之物罢了。他内心最渴求的，还是荣华富贵。简单来说，就是钱财、美色、酒肉饮食、高宅大院、华服盛装这些。”

“为什么？因为这是他一生最缺少的、以前几十年里很少得到的东西，而这些，又是每个人都不可离开的基础需求。如今他已经年老，没有多少年日子可以活了，再不乘机享受享受，可就没有机会了。”

“每个人的追求都有所不同，当他临死之前或者是老了之后，心中的遗憾和挂念也因人而异。但有不同之处的同时，也有共同之处。”

“理想、信念，不管是匡扶汉室，平定天下，还是权倾朝野，位极人臣；不管是割据一方，拥兵自重，还是牧守一地，教化万民；不管是辅佐明主，成就霸业，还是筚路蓝缕，开创基业。都会因人而异。”

“但基础的生活需求，却是人人都一样。所谓饮食男女，脍炙人口，便是如此。这便是自古及今，为何英雄豪杰无重数，但却极少有人能做到善始善终的原因。”

“不管是帝王，还是臣子，只要善于自律，便可能兢兢业业数十年，但再善于自律，也很难兢兢业业一辈子。人啊，有谁在内心深处不想偷懒，不想懈怠，不想不劳而获呢？”

马腾说了半天，终于停顿了下来，开口叹息道。

马超在一旁听得相当之惊讶，倒不是说马腾说的这些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而是没想到自己这个父亲居然会有如此的思考。

他原本以为，马腾不过是个武将，虽然在历史上也曾被封槐里侯，屯槐里数年，保境安民。在后世的某些游戏数据里，也算文武双全。但也就是武之一道二流，文之一道合格而已。

事实上，刚才马腾说的这些都是很通俗的大道理，普通人自己去思考，也能想出来，更不用说是聆听了，只要略一动脑，便能够明白这些。马腾看起来祖上出身光辉，但实际上到了他前面那几辈已然没落。

因此，作为和董卓经历有些相似的人，又不是完全没脑子的莽夫，马腾能够看清楚这些，也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就是所谓人性的藩篱么？”马超不禁喃喃道。

“人性藩篱？那是何物？”马腾不解地问道。

“呃……，就跟父亲刚说的是一个意思。虽然先贤们说过人定胜天，人只要努力拼搏，就一定能够打破上天的束缚，实现自己的追求。但先贤们同样也说过‘胜人者力，自胜者强’，战胜别人并非上上之道，战胜自己才是上上之道。”

马超一时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父亲解释这个东西，灵机一动，便开始扯上了上古先贤之言。

“而父亲刚才所说的，自古英雄豪杰无数，善始善终之辈却少有。超儿认为，这便是由于大部分人战胜得了别人和外在环境，但最终却没有战胜自己而造成的。”

“所谓人性藩篱便是如此。人之本性，是人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但也会对人的发展前进造成阻碍，束缚人们前进的脚步。因此，真正强大的人，只有战胜自己，才有可能挣脱这些束缚，走得更远。”

“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应该就可以算是圣贤了吧。但这样的人，在整个历史长河中，也是少有。而显然，董卓此人，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

马腾静静地听着马超在那里讲述，良久之后，喟然长叹一声。

“父亲，可是我说的有何不对之处么？”马超小心地问道。

“没有。”马腾摇了摇头。

“那父亲为何叹气？”马超追问道。

马腾直了直身子，神色复杂地开口道：“我只是在感慨，没想到超儿年不满弱冠，居然能够想到这么多东西。如今天下动乱，以后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为父虽正当壮年，尚未老去，面对我儿，却总有一股迟暮之感。”

“这天下，舞台很大，足够任何有本事的人入场腾飞，泼墨画卷，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如今各地英雄豪杰林立，以后必然会陷入群雄纷争的局面，我儿能有如此本事和见识，为父也就放心了。”

“超儿只是突发奇想罢了，怎可妄言天下大势。父亲英雄本色，气度不凡，超儿以后还要指望父亲多多提点呢。”马超连忙开口说道，一半是恭维，一半是真心。

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日尚短，许多经验，许多见识，许多看待问题的方式，还远远不足。尽管有些时候有着领先前人数千年的经验和见识，能够为他提供很多方便，但这些只能帮助他在宏观上把控一下天下大势。

如果要说到具体对某个时代、某个时期社会方方面面的了解，别说是普通人穿越了，就算是穿越过来一个专门研究这段历史的史学大家，在这些方面的了解和认知也不可能超过当时的社会精英阶层。

而后世某些穿越文里所谓的主角发明火药枪炮乃至将古代社会带入工业社会，主角能力和智商压制当世顶级文臣武将的，马超只能呵呵一笑说，你们想多了。

具体点一下某个科技树，发明一个什么东西，可能前身学过这个专业搞过这个东西的人还能弄出来，但要搞出一套体系来，那至少也得是统合了现代科学技术诸多原理和实际操作经验的理工类科学家或者顶级工程师才有可能。

同理，智商和治理能力，这些都不是了解了一些现代基本原理就能搞通的，实际操作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和古今社会不同的诸多情况，可不是三两下就能搞定的。

来个经济学硕博士去古代就真能盘活一个王朝的经济？更何况，大多数人对经济一窍不通，也对除了自己所学东西之外的领域一窍不通。哪来的博学众长，哪来的各种都会，哪来的各个领域原理都懂，讲解一遍让手下人领会之后把啥都研究出来。

因此，马超自从来到这个时空后，就一直抱着一种谦虚谨慎的学习态度，自己的优势当然是必须要利用起来的，不能对自己妄自菲薄，但狂妄自大更是不可取。

学习，吸收，模仿，融入，然后再思考自己的道路要怎么走，找出自己的应对方式和做事风格，这才是他重点要关注的东西。

“好了，有些扯得远了。”马腾出声将马超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只需要明白，如今的董卓，已经很难脱离声色犬马对他的诱惑就是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称赞一下那些世家对自家子弟的培养方式了。”马腾感慨的道。

“哦？他们是怎样教育自家子弟的？”马超感兴趣地问道。

“具体怎么教育，各家有各家的办法。但对于声色犬马这一道，基本上是采取放纵的态度。”

在马超惊讶的目光中，马腾继续开口说道：“没错，就是放纵。可能你会认为，那些世家大族自诩诗书传家，道德高尚，对饮食之大欲采取鄙视的态度。但恰恰相反，他们的做法非常务实。”

“从小就尽可能地用锦衣玉食去富养族中子弟，等到稍微长大些之后，车马，美女，宫室，这些都丝毫不缺，甚至故意给你很多，让你尽情享受。”

“但这样做的话，难道不怕那些子弟就此堕落吗？”马超不解地问道。

马腾微微一笑，解释道：“当然不怕。因为，这不仅是他们针对族中子弟的一种培养方式，更是一种考验方式。固然会有人沉迷在这些享乐之中，无法自拨，但这样的人也会很快被家中主事人所淘汰。”

“剩下的那些，能够在声色享乐中走出来的人，则会通过家族的考验，成为家族重点的培养对象。”

“因为，他们能够在年少时便历经各种世间繁华的诱惑，日后再面对这些时，就很容易保持一颗平常心了。你想想，若是这样的人，处在董卓现在的位置上，还会被声色犬马迷了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