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肉与灵

‘不对，现在暂时还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最要紧的是现状！

那些金身，罗汉，佛陀都被打了个稀碎，大殿都被一并拆掉了去。也不知到了这会儿，此地又会发生什么变化？

顾长生微微回神，在此刻也是反应了过来。他将目光从妖怪的身上挪了开来，如今也是顺势朝着四周打量着望去。

入目而来的是漆黑的一片。

只见在大殿之外，眼下已是漫无天际的黑——这是毫无任何布景，没有任何剪影，只余留下了空气的纯色。

没有偏殿，没有小院。

没有围墙，没有人影。

更没有……

金山寺的影子。

比起前几次的经历，这一轮的顾长生彷佛是来到了更为诡异的地方。他如今彷佛身处在了孤岛之间，只余下了脚底一片土，是最后的安稳之地。

然而更为离奇的却并不只是如此，当下在顾长生看来，那原本萦绕于窗外，飘现于天际之间的扑朔电芒，在此刻也是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彷佛那漫天不见边影的雷云，也一并随着大殿被撕碎了那般的夸张。

放眼远处，不见分毫。收拢目光，着眼当下……顾长生却能瞥见一些星星点点的光源，如今好似萤火大小，此刻正在废墟之间浮现而出。

这东西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但多少都能起到照明的作用。如此一来，也是不至于让顾长生一眼摸黑了去。

只是比起这些。

如今更让顾长生头疼的，还是现状完全脱离掌控了的纠结之感。

‘到了这会儿，我都已经完全看不懂了啊……’

大殿被打了个稀碎，金身罗汉尽数消失。如此磅礴，且宽大的金山寺，如今也只剩下了一团漆黑的影。

失去了五感之四的顾长生如今不能发现更多的异样，他只能在此刻强行催动着身体，企图通过转动视角的方式，去瞥见到其他的情况。

说来也是让人称奇。

就在顾长生开始蠕动身躯，正有所意图之际，在他身旁的妖怪竟是适时上前，直接就把顾长生给拱到了自己的背上。

这让顾长生也是意外了三分。

‘我明明没有说话……它却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为何？’

不需要任何层面上的交流，就能够直接产生信息上的互动。从结果来进行逆推，顾长生便是忍不住在心中浮现出了某个猜想。

难道这妖怪……

它能够读取我的心思和念想？

可这般念想浮现而出，顾长生身前的妖怪却并未有着更进一步的举动。它只是背负着顾长生，昂首而立地站定在了原来的位置。

这让顾长生也是微微失望了一些——看来它并不是读取想法，而是……

‘单纯地想要保护我？’

思绪涌动之间，顾长生也是窥见到了脚底之下的模样。

废墟之间，匍匐盘旋，并且晃荡不止的黑水开始收缩，回拢，最后尽数归拢在了身旁的三米之间。

也是贴得近了些，顾长生如今虽是感官不明，但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这妖怪在抖……’

如此异样，当下也是让顾长生不由得愣了一愣。

发抖，收缩防线，并且绷紧了肌肉。如此种种特征，无一不在说明着一个夏明的情况。

它紧张了。

可想到了这里，顾长生却又是不由觉得荒诞三分。

毕竟按照这位大妖的水准看来，它少说也得是四级往上，说不准都得是与五级强者持平的层次了。而如此境界的存在，如今却是感觉到了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可是我还没有察觉到的吗？’

心中猜测不断，顾长生此刻也是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本以为有了大妖相助，这一次或许就能够轻松寻得金山寺的真相所在。

可眼下看来……

‘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顾长生如今已是警惕异常，他正想要继续观察一番，可却是没来由得……

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嗡鸣，此刻正在脑中骤响！

这动静似撞钟那般的悠扬，又像是见啸那般的绵延。如今二者交错相融，也是分不清彼此。

得是过了片刻之久，顾长生才反应过来。

这动静……就好像是某个人的叹息？

‘哎……’

这动静可当真是奇怪了，因为顾长生五感失四，听觉不存，按理来说，他应当是听不到任何动静的才对。

可偏偏这声音就突然在脑中炸现，不仅是给顾长生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也是让他心神都是恍忽了一阵。

‘这声音何来？我都失了听觉，为何能闻？’

‘而且这地方明明都不见了人影……怎么还能在这种地方发出声来？’

心中一字为一顿，时间一刻为一瞬。

困惑如潮涌，思绪似流水。

刹那之间，彷若昙花起落，四季更迭。顾长生只觉得那一声长叹彷若澎湃海浪，如今呼啸而来，直接就把他的念头都给冲了个稀巴烂！

‘呃……’

顾长生脑子都乱成了一片，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铁骑冲阵了的流民那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直接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所在，顾长生此刻也是微微回过了神来。

这动静，它似乎也会让脑子迟钝一些？

声中带情，异变自起！

此刻顾长生不及反应，他便是突然感觉到一股子巨力从旁袭来，差点就让他直接从妖怪的背上摔了下去。

得亏是这大妖反应及时，调转了身型，这才不至于让顾长生伤上加伤。而后者虽是反应迟钝，但此刻也发现了源头所在。

他看到了大妖的长毛彷若水草那般，开始骤然狂舞！

脚底下的成团废墟开始稀稀落落得翻卷，打滚，飘忽不定，拔地而起三尺高！

顾长生甚至感觉到眼皮子都有些睁不太开——而如此的感官，也是让他在瞬间反应了过来。

起风了。

‘这鬼地方怎么还会有风？！’

思绪浮现而出，不及成型，不待应对。顾长生便是突然脸色一变。因为他感觉，自己与身体那仅存而下的唯一感官。

如今正在飞速消退。

眼睛似是被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水雾，在此刻变得愈发地模湖，让顾长生都有些看不太清——察觉到了这般的异样过后，顾长生却是不惊反喜！

因为视觉在衰退，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我找到方向了，这个声音，还有这阵风，应该就是我进入到最后境界的一个敲门砖！’

从金山寺的偏院，一步步走到眼下这会儿。顾长生可以说是经历了太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可如此体验，放到眼下看来。

却也是一些值得的付出！

只要能看到金山寺的神秘为何，那此行一役，他也算是不亏了！

顾长生心中惊喜一片，旋即便是感觉周身都开始轻盈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彷佛是脱离了某种束缚——名为‘重量’的概念似是被剥离了一般，让顾长生在此刻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空气，是蒲公英的种子，在此刻崩碎了身体，分化了意识，化作了漫天乱舞的飞尘。

顾长生的意识在此刻朦胧了一瞬，而在下一个瞬间，他却又是清明了起来。

因为……

顾长生重新感觉到了其他的东西。

彷若条件反射一般地，顾长生在此刻睁开了眼睛。而紧随其后的，他便是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依旧是那片漫无天际的黑暗。

可此刻扑面而来的，却是呼声不断，彷若见啸般的狂风！

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撞上了一辆奔驰而过的重型机车，他甚至来不及调整状态，整个人便是直挺挺地往后一摔，狠狠地翻转了好些个跟头！

痛。

是脑袋碰地的痛，是身体撞击的痛，也是摩擦，触碰锋利之物，继而被开口般了的痛！

周身包裹而来的鲜明之感让顾长生狠狠地提了一口气，他在此刻勐地回神，这才从地上狼狈地坐起了身来。

“我，我……这是？！”

本以为是内心之中独白，然而真的成型之际，顾长生才发现，自己居然又能说话了。

顾长生的五感居然恢复了？！

惊讶之间，他顺势低头，便是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样貌——没有丝毫的变化，正是顾长生之前的模样。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突然就恢复了原貌？

‘难道我已经到达了最后一层吗？’

可若是如此，为何顾长生如今周遭还是漆黑的一片？难道这最后一境，便是如此的模样吗？

意识浑噩，不清不明。

朦胧之间，顾长生根本抓不住事情的重点所在。而就在他这般思索的同时，身后突兀传来的一声长啸，却是让他勐地一个激灵。

这动静……

好似狼嚎，又像是虎啸。仔细听来，也是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为何。顾长生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去，随后便是瞧见。

那只熟悉的骷髅脸大妖，此刻正在昂首长啸！

眼见如此场景，顾长生的童孔都是狠狠的一缩。他的念头开始重新流转，并且很快就意识到了现状为何。

他还在第四层，他还没有离开这里！

散乱一地的废墟，飘忽在空中的光点，以及那不远处的模样鲜明的妖怪。这些都在说明，顾长生并未脱离这一层的束缚。

可如此一来，他却是反而感觉有些奇怪。毕竟……

‘我既然还没有离开，那为什么就会突然恢复了五感？’

按照一直以来的经验与尝试，这显然是不符合当下场景的——就在顾长生如此思索之际，他的目光挪动，顺势就瞥见到了那大妖后背上的事物所在。

就是那么一瞬间。

顾长生站在原地，微微地看愣了神去。他嘴巴开开合合，在此刻彷佛无意识地那般，喃喃地说道。

“那，那边的人影……”

“不就是我吗？”

是了！

此刻出现在了大妖背上的人影，不偏不倚，正是他顾长生！

他此刻正是软绵绵地趴倒在了大妖的背上，一双手垂落而下，整个人都彷佛是失了三魂六魄那般，径直地就瘫软成了一摊烂肉。

眼见如此的场景，顾长生心中困惑大增！他怔怔地凝望着不远处，心中思绪翻滚不断。

‘我明明站在了这里，可不远处却又是另一个我……这，这难道是……’

‘我灵魂出窍了？！’

‘肉身在他，魂魄在我。因为失了肉体的束缚，所以如今我五感尽存？’

如此念头，倒也是有几分的道理。只是顾长生从未有过灵魂出窍的体验，这般骤然地发现了去，心中也是惊异三分。

‘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幅样子……是有什么缘由不成？’

思绪浮动之间，顾长生也是逐渐适应了身旁的狂风。他如今是四肢有些瘫软无力，所以不得起身，只得坐在原地。

既然情况不明，观察自然是第一要务。

他看到了远处的场景——大妖开始变得愈发狂躁，期间四肢挪腾不断，似是想要左图右闪地冲出去。

可最后却又还是站定在了原地。

明明没有开始移动，却又很快地就放弃了策略。这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的模样。

而且在顾长生仔细地看来，他几乎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大妖那逐渐紧张的情绪。

‘它更害怕了，而且……’

‘它根本看不见我？’

顾长生看到了自己的‘肉身’在大妖的后背上左右摇晃，此刻若非是对方有意地庇护在旁，他的下场自是不消多说的……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不能离开了吗？也不太对啊……按照理论看来，此地应该不是终点才是。’

‘而且大妖这般的紧张，究竟还得是有什么威胁在旁？’

便是在这般思考的同一时间，顾长生突然地，就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声叹息。

他也是在这会饿反应了过来。

在这个地界，似乎活着，并且能够行动的生命体……

根本不止他与这大妖。

说时迟来那时快，就在顾长生思绪成型，凝落而下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劲风自他身后传来！

等不及反应，顾长生只得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如今贴身自己的左半身，直挺挺地就朝着不远处的废墟冲了过去。

大妖是为目标，此刻反应不慢。顾长生看到它双腿一蹬，整个身体径直腾飞，瞬间便是落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而那黑影落空，砸于废墟，便是掀起一阵飞灰。在那缭绕之物散去的同时，顾长生也是借着飘散开来的光源，在此刻定睛一瞧……

顾长生的表情便在此刻愕然了三分。

“这……”

这怎么会是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