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妖怪

圆桌议堂里头的长椅接触到了遗物，就会产生反应。

这条逻辑清晰明了，并且顾长生也是一清二楚的。只是从当下看来……

如此反应，却是与顾长生的预料情况，有着很明显的出入！

若有似无的哀嚎，混杂着一丝让人心季的啜泣声。这种动静就像是隔着大山，如今借着风，翻山越岭地赶来，这才让顾长生听了个朦胧。

而在同时。

一股肉眼可见的漆黑色气状物体，如今正从长椅之上四散而出——顾长生可以看到，这些气体都是从其中的裂纹之上四散出来的。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感觉，根本不对……’

能有如此判断，自然是因为凭借着之前的经验。

象征着女娲庙的长椅，顾长生并不是第一次接触！

而按照之前的经验看来，这把长椅之上出现的身影，是绝对不会散发出如此气息的虚影才对。

甚至连带着直觉都在告诉顾长生，他这一回看到的……

很可能并不上上一次遭遇的那个‘虚影’！

断断续续的念头在脑中沉浮，起落，最后成型于思绪之间。顾长生如今身不由己，便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在此刻逐渐成型。

待得漆黑色的线条凝练，附着。顾长生也是顺势凝神，继而看到了……那个或许并不能够称之为‘人’的异形。

近乎三米多高的身躯如今是趴伏在地的姿势，它通体漆黑，身上似是覆盖着一层又厚又绒的被毛。

顾长生能看到它的四肢着地，而在粗壮有力的肢体前端，短促，并分为三趾的脚掌落于议堂的地表之上。

呼啸的回声从耳旁传来，促使着顾长生在此刻转头望去。

他能勉强看清楚一根粗长的尾巴，如今正被面前的巨影甩动着，在空中荡出一连串的薄雾光影。

是了。

如今落在了顾长生的眼中之物，它已然是全无任何人的特征。

甚至如此这般的形象……

在顾长生看来，反而更像是某种猫，犬一科的大型动物？

只是想到这些过后，顾长生的念头便是不自觉地困惑了起来……为什么在女娲庙的长椅上，会出现这种古怪的虚影？

而且方才椅子上的裂纹，还有那飘现出来的黑色雾气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上一次全都没能见到过？

未知带来的恐惧似古井之中的滑腻泡尸，让人无法镇定的气息紊乱着顾长生的念头，便是让他都浑噩了片刻之久。

‘不，不是这样的。事情既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那定然也有着其中的缘由才对。’

‘是我忽略了什么东西，是我没有想到一些关节，这才导致的如此情况。’

而在短暂的慌乱，抑或是‘手足无措’过后，顾长生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多次辗转于意外与生死之间的经历，已然是让顾长生成长了许多。

他的思绪由水凝冰，在此刻坚固且沉静。

‘简单地分析一下现有的情况，尝试着从显而易见的角度着手。’

‘第一条，首先可以确定的是……’

‘长椅的确是被激活了的。’

遗物安置，虚影出现。仅是按照如此理论看来，当今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那这般地想来……

‘问题就在之前的手续上了！’

象征着女娲庙的翠绿色的长椅出现了异变不假，可在那之前，这里又是发生了什么？

‘长椅接受了那个从天历年间带来的菌群……’

意识回拢，信息收束。在意识到了这般的前提条件之后，顾长生也是顺势地理清楚了这里头的一些其他信息。

‘菌群的确是能够激活长椅的遗物不假，只是从现状看来，或许我这次激活的对象……’

‘与上次的那位，完全不同？’

尽管只是推论，但现状如此，可能性是绝对不会小的。毕竟之前那人身蛇尾的形象，与当前这个高大野兽，显然是有着明显区别的。

‘只是这么想来，或许眼下的情况，也正好是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

早在上一次穿越时间线的时候，顾长生就曾经在女娲庙里头有过一次遭遇。他朦胧地接触到了名为‘女娲’的虚影，并且在当时推断。

所谓的‘女娲’，或许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指代某个人。

这可能是一个称呼，可能是一个代名词。

或许……

在达成了某种条件过后，一些其他的强大生命体，它们同样可以被称之为‘女娲’？

甚至再尝试着，去将这个思绪放大，继而应有到其他的情况之中的话。

顾长生在此刻甚至涌现出了一个近似于‘荒诞’的念头。

‘这些在圆桌议堂里头残存的长椅，它们根据宗门派系的划分，这信息是准确无误的。’

‘那……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因为地方特殊的原因，在这里头摆放着的长椅，会随着我带来的遗物不同，继而激发出不同阶段，不同时间，甚至是截然不同的宗门人物？’

上一次顾长生带来的是破旧女娲庙中的木凋。

这一次他带来的则是远在天历年间的杂菌群。

二者之间可以说是毫无联系，可却都能被女娲庙的长椅吸收，并且激活。而按照结果看来……

他召唤而来的对象也是各不相同！

‘是了，这个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肯定就是这样的才对！’

如果是在其他的条件之下，顾长生是断然无法构想出如此天马行空的妄想。

可是……

这里，可是仅属于意识之中的空间，是留存着无数神秘的圆桌议堂啊。

顾长生的目光微凝，此刻虽是没有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看去，但仅是眼角的余光扫过，他也在此刻灵光一闪。

‘对，还不止是如此！仔细想想看吧，顾长生……’

‘这地方到底储藏了多少的黄铜之沙！’

按照十二国纪事录里头的内容看来，黄铜之沙是很可能具备了打通时间屏障，从而构筑起通道的一种道具。

如果说仅是几百枚组合而成的‘门’，就已经足够让普通的修士穿越其中，并且得以窥见过去与未来的话……

如此摆放在了这圆桌议堂里头的黄铜之沙，又该去如何计算呢？

顾长生简单地思索了一阵，那目光便是开始微微发直了。

正如在沙漠里头细数沙砾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一样。

在这圆桌议堂里头去追究黄铜之沙的数量……同样也是无谋之举。

不可估量。

顾长生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像是在偶然之间寻获冰山的游人那般。

他环绕着，观察了一圈。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将轮廓与外貌尽收于眼底过后，便是自以为是地觉得……

自己看到了全部。

然而，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底下了头去。

肉眼透过了冰层与深海，在折射且模湖的世界之中，他勉强地看到了庞大，漆黑，并且无边无垠的宽阔巨影。

那是隐藏在了冻土之下的真相，也正是所谓的……

冰山一角。

轻微的鸡皮疙瘩在此刻浮现而出，却又在瞬间掉落一地。顾长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嘴唇都是微微地抿紧了去。

也是到了这会儿，顾长生才算是明白……

所谓的探索未知，便是与自己较量的一个过程。

思绪浮动万千，时间转瞬即逝。在流水滴落的片刻之间，在杜娟振翅的停顿之里。

顾长生便已是将如此的念头一并完成，继而微微地收拢了去。

发散性的思维并不适用于当前的情况，考虑到现状，还是尽量地将念头收拢一些吧——眼看着身前的漆黑兽影，顾长生在此刻便是这般地澹然想到。

能有如此澹定的心境，这自然便是顾长生思考到了现状的原因。

实诚地说，顾长生自然也是个怕死的人。只是这地方是圆桌议堂，是精神带入的地界，而按照以往的经验看来……

在这种地方丧命，应该是不会实质性地带来肉体上的伤害才对。

当然，理论如此，实践为何……自然就得论情况而定了。

只是顾长生当下思考的也是简单。

‘反正就算是动手，我也不会是这家伙的对手。若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大不了下次长点心便是。’

能够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是顾长生屡试不爽的底牌。

他的念头在此刻收拢了回来，伴随着心境落地，顾长生的表情也是逐渐放缓了去。

顾长生在此刻选择以‘平等’的姿态，尝试着去观察对方的模样。

兽身，长尾，四肢着地，身有长毛批覆……如此特征合并一团，即便是再如何地不想承认，顾长生也得将其划分为‘非人’的阵营之中。

已知圆桌议堂是个神秘度相当高，并且牵扯甚广的神秘之地。而按照如此情况去加以分析，当下也是不难推断出……

能够被圆桌长椅呼唤，并且现身而出的虚影，它们的等级也绝对不会低到哪里去。

如佛宗的那位无名老僧，如女娲庙的人身蛇尾。

甚至还有方才出现的那个十二国空气人。

如若不是中流砥柱那般的存在，它们断然是无法出现在这般场景之中。

圆桌议堂的含金量应该便是如此才对。

‘那按照这般的思绪想来，这只形似野兽般的巨影，它便是归属于女娲庙的某种强者残影？’

顾长生也是顺势地回想起了真武堂的黄平原。

但双方显然是有着明确区别的……因为在真武堂的本领之下，那些门人变化而出的形象都或多或少能看出一些人形。

这边显然是不符合如此条件的。

既是非人，也非是某种宗门之中的手段所致，那么……

字面意义上的野兽，也有成为修士的可能性吗？

此般思绪一经浮现，顾长生便是顺势地想起了之前在地下城里头，与黄平原和红二交流的各种信息。

盘踞在了大海之中的独特生命体，能够残存下辉煌遗迹的畸形巨人。

毫无疑问，这种生命体必然是与芸芸众生有着明确区别的。只是其中的差别之处究竟为何……顾长生也是没个头绪。

早知道如此，当初应该多问上了两句才对。

顾长生正在这般地思索着，却是没来由地，他看到了身前的兽影，在此刻微微一颤。

落地的四肢开始抽紧，肌肉流转，关节扭动，最后带动着整个人身体开始运转。

——它动起来了。

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顾长生便是不自觉地紧张了三分。他固然可以悍不畏死，可在同时……顾长生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只是想到了自己可能会面临的生死危机，他此刻就有些不太绷得住表情了……

然而，这个庞大的兽影却是并未让顾长生纠结太久。因为就在它转过了身体，继而面朝后方的一瞬间。

顾长生也是顺势地看清楚了对方的脸面。

在看清楚了对方的样貌之后，顾长生也是不由得轻咦了一声，继而微微地愣了片刻。

他居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模样。

只见在那修长的脖颈一端处，此刻那居然是彷若人脸般的骨头轮廓！

它居然顶着一张毫无血肉，形似骷髅般的人脸到处行走？

不得不说，作为正常人的角度而言，顾长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毕竟一个形似勐虎，抑或是雄狮般的庞大巨影，它居然有一张骷髅状的人脸……

这怎么想来都是很不正常的。

但惊吓也只是仅此而已，毕竟外观上的刺激，对于现如今他而言，已经不至于太过夸张。

相比之下，顾长生更在意的还是方才的那种强烈‘既视感’！

因为这说明了他顾长生，曾经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看到过类似的形象，并且有过接触才对。

‘我是在什么地方，曾经看到过这种形象的生物？’

这般的思绪一经浮现，顾长生的回忆便在同时转动了起来。思绪游走不停，彷佛阅览者卷宗那般，开始走马观花。

也是很快。

顾长生便是回忆起了那股既视感的由来为何。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对，这家伙的模样……’

‘我曾经在天历年间的女娲庙那边，见到过！’

天历年间，顾长生穿越时间，曾经在那边做客停留。而在其后，突遭变故的情况之下，顾长生也是做出了抉择，最后命丧野外。

也是在那会儿。

顾长生知晓了一个族群的名称为何。

‘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