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初鸣 第一百零二章：残泪与心动

两千多里在苏影的概念中是一段不短的路程，相当于上海到伊犁的距离。但是，风之车的速度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他总感觉自己的计划只框出了一个大致的框架，那边丹羽绫就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战之城，到了。”

当听到战之城这三字，尽管心头早有准备，苏影的心还是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战之城北三百里，余霞山脉，墨晶矿脉。

在那里，自己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五年时光。

也是在那里，自己完成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蜕变。懂得了活着与活下去的区别，明白了责任二字担负之重，放弃了自尊与怕死……

第一次以一个男人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未来。

第一次放弃自己的生命。

也迎来了一场亘古难逢的奇遇！

一份穹天变，带来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尸坑、监工、无数死去的同胞，苏忠苏定他们……

这一切，距离现在，不过短短两月而已！

苏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深处不安的黑暗压回，缓缓睁开眼，附到窗边。

迎面就是一座巍然巨山般的城市出现眼前。

如果把飞霞城看作县城规模的话，那战之城的规模就是地级市的水准。

仅仅范围，苏影预估，这座巨城至少能住下数百万级别的人数。

看着车底下掠过的或熟悉，或充满异国情调的楼房，纵贯城市的无数主干道与密密麻麻的巷道，其中熙攘来往的行人，苏影不觉沉默。

他的视线忍不住转向城外。

战之城分为两部分，城墙围住的属于内城，城外还有大量的建筑物，这些属于城外。许多特殊的建筑就建在城外。

比如段家，地下拍卖行，地下黑市，以及，现在还隐在暗中的‘猎头市’，等到神谕出现后，即从暗面转化为明面的野人交易市场。

苏影遥遥地盯着战之城东城外一片巨大的空地。

五年前，自己与无数残余下来的落凤城同胞被带到那里，那是一段鲜血与死亡之途，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每一天，他都能在路边的草地边看到衣无片缕的死亡女子。

她们都很年轻……

老人、孩子……没有价值的都死在落凤城以及城外数十个万人坑里，剩下的，就是他们认为有价值，容易控制，并且可以卖出满意价格的少年与少女。

惨不忍睹的身躯表明了她们在生前遭遇了怎么样的非人虐待……空洞的眸子死灰地睁着，看着灰暗的天空，任由一些虫子爬来爬去……

当来到战之城时，活下来的人已不到六成。

在这里，他们被重新挑选了一次。

身强体壮的少年们全都塞进无数个大笼子里，漂亮的少女们单独挑出，放在台上卖。

苏影一直记得台下那无数张丑陋的脸庞洋溢着节日的喜庆，仿佛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

仿佛争抢商品一般，他们将许多女子争抢一空。

有的是满足欲望，有的为了收藏，虔诚的诸神信徒们更愿意用残忍的祭祀来表达他们对诸神的敬意。

没人认为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当神谕传下的那一刻，炎黄人就已被定义为失去了人这身份的资格。

于是，他们肆意地释放着内心压抑的黑暗，做得心安理得。

最后，剩下的人被段家买走了，他们将去往城北余霞山脉发挥野人最后那悲惨的价值。

在没日没夜，一天仅有一顿吃的高强度挖矿中，倒下，扔进尸坑，在最黑暗的地底下腐烂……

“你来过战之城？”

耳边突然传来轻声，苏影猛地回神，鼻端只感觉幽香淡淡萦绕，下意识转头看去。

但见刚才还在另一边窗户的丹羽绫不知何时趴在了正对着自己的窗边另一侧，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猛看，两者之间的距离……

似乎有些近了。

相隔不过两尺。

一名超级气质美女远距离的杀伤力就已够大了，遑论还是如此近的距离？

之前能无动于衷是因为苏影强大的意志足够将那些奇怪的东西压制得动弹不得，然而，现在苏影是什么状态？

再坚强的意志也有松懈的时候，尤其是一些回忆，足以令无数钢铁汉子流泪。

五年后的‘故地重游’，未来真实存在的黑暗，那无数悲惨的同胞血泪……

不客气地说，此刻的苏影内心是极度脆弱的。

巧的是，丹羽绫恰在此时将苏影从那无尽的黑暗绝望的记忆中扯了出来，一时间思绪还没能回归，于是，撞入眼帘的那张脸令苏影在那短暂时间就失了神，以至于顺着眼角流下来的一滴残泪都忘了擦，就这么怔怔地盯着丹羽绫的脸看。

一开始，丹羽绫还是有些得意的。

毕竟，从小到大，她对自己容貌的自信甚至要比自己于修行之道上的天赋还要强，几乎见过自己的男子，几乎都会在看见自己时失态。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属于她的一个恶趣味。她很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来观察一个男人真实内心与口头言语到底有多大的不同。

随着见的人越多，她就越发感觉到，天底下的男人似乎没什么分别，唯一区别是，有的男人自控能力差，丑陋表现得一清二楚，而有的男人自控能力强，能很好地将内心欲望掩藏在心里，更强大的人，可以将欲望转化为欣赏。

也只有第三类男人才能让她高看一眼，可惜，这种人很少。

长这么大以来，她只见过三个。

如今，要加上第四个了。不……或者说，要独立分出第四类男人了。

在见到苏影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发现苏影在看到自己模样后的那抹惊艳，这很正常。

但是，之后就不太正常了。

至少，在她眼里看来，很不正常。

他从惊艳到恢复正常的时间快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是一眼之后，就掠了过去，仿佛像是看到一个好看的东西后，仅仅感觉不过是好看而已。

从那之后，他就始终保持着这种状态，似乎眼前的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而是普通人……甚至……丹羽绫有种特殊的直觉。

当开始谈交易的时候，这小子似乎完全把我当成男人了。

这让她不免有些挫败，差点就怀疑起自己引以为傲的容颜了。

所以，这是第四类男人？

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丹羽绫满意地从苏影的视线中重新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那就说明了，苏影这小子的心智强到连天性的欲望都能直接镇压的程度？

有可能吗？

只是……

看着苏影脸颊上的那点细微水迹，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以她在这短暂时间里对这少年的了解，这绝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更不是一个没事就悲春伤秋的男人。

到底是什么事，会让他在回忆中无意识地流泪？

触景生情？

但是，在情报中，苏影可从没出过大荒林，何来触景生情？还是说，又回忆起了难以言状的悲惨过往？

那为何之前回忆时没有流泪，这下又流泪了呢？

丹羽绫下意识顺着之前苏影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视线所及，除了巍峨的城墙之外，只有城东一大片空地。

没来由地，她又感觉有些心疼。

在他身上，她隐约感觉到了一道背影。

对她来说，永世难忘的背影。

那个为了家族的生存，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最终，为了搏得家族一线生机，毫不犹豫斩断自己生机的……

哥哥！

那病弱的肩膀扛着难以承载之重，还要露着阳光的笑容安慰着年少无知的自己，当他决绝地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明知是无可回返之路，仍然转头对着自己摇手，笑着的脸。

他……也背负着这样的沉重么？

在这一刻，她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迹。

她不想这样的男人流泪。

然后，她突然惊醒。

丹羽绫啊丹羽绫，你想到哪儿去了！这小子才十六，你……居然，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于是，脸颊没来由地就逸出一层极淡的胭红，忍不住笑道：“你想这样看着我到什么时候？”

苏影眨了眨眼，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傻乎乎地盯着人家看了好久，当下大窘，忙不迭将视线移了开去。

“这……不好意思……丹羽小姐……这个咳咳……那什么……失礼了……”

说着，他的脸庞阵阵发烫。

丹羽绫眨巴着眼看着苏影陡然就通红的脸庞，突然就想逗一逗这样的苏影。

毕竟，这种状态下的苏影，似乎……很少见的吧？

“苏影君，你觉得我美吗？”

这不是废话吗？

你要不美，这世界就没美女了。

于是，苏影很诚实地道：“确实很美！撼人心魄。”

丹羽绫食指卷着垂到脸侧的青丝，笑道：“我怎么感觉我一点都不美呢？你看，你甚至都不愿意多看本姑娘一眼。”

啊这……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美了，所以，我才不敢看么？

不……不对啊！这气氛……是不是有些古怪了？

你这么一个阴险狡诈喜怒无常的腹黑女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于是，苏影忍不住回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丹羽绫。

丹羽绫话一出口也发现，这话不太对劲，自己似乎逗过头了。

仔细一想，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就刚才那两句话，与兴起的逗一逗苏影的心思，按说是不可能出现在脑海里的，就算有这个想法，理智也会阻止自己这么做。

但是，自己竟然没有半分迟疑，凭着感觉话就出口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为了掩饰尴尬，她轻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看来你思绪恢复正常了，很不错，我们到了，准备一下吧。”

说着，她抬指，指间紫电逸入风之车核心，窗外流风掠彩的视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