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银杏树下的誓言（下）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 …

十六岁的少女本就最为羞涩，此时又当着父亲的面，这般吴侬软语，狐秋秋脸颊上的绯红便更盛了一分。

瞧见二人的动作和言语，一旁的狐月秋则面不改色，看起来淡定从容。

突然，狐月秋侧眼看了看身边的银杏树，而后又将视线投到狐白白和自己女儿，两人的身上，缓缓开口。

“秋秋，你去给狐白白做些吃的来，他应该还没吃早点……”

闻言，狐白白连忙摆手，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奈何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尴尬一笑，为了早些见到秋秋，他的确一上午还没有进食。

于是，狐秋秋在偷笑一声后，便去了厨房。

狐白白原本想一同前去帮忙，不过却被狐月秋叫住了。

石桌旁，狐白白和狐月秋二人，相对而坐。

后者神情悠然自若，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杯，吸了一口，然后让茶香在嘴中慢慢散开，细细品尝。

而前者，则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小时候，他也去过狐秋秋家几次，印象中，狐月秋的形象则与他的父亲狐青光不同——

前者明显更加严肃，在为人处世上，也总是小心翼翼。

所以，虽然狐月秋的脸上此刻神情平静，但其身上无形之中散发出的气场，却令狐白白如坐针毡！

“白小子，在神匠的修行如何？”狐月秋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狐白白，用其平常的语气，问道。

狐月秋之所以知道狐白白在神匠修行，是白小箐告诉他的，父女俩临行秋水城前，白小箐曾拜托二人，给她带点狐白白的消息。

“还还好，目前已经……能够炼制出二级宝器，再过些时日，便可炼制出三级。”

狐白白本想说“目前已经掌握了炼制宝器的基础”，但突然想到，这半个月来的修行，全是自己摸索的结果，对于炼制宝器的基础，他还真没有一个系统的具体概念。

对面，狐月秋虽然不清楚，神匠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但从狐白白的回答中，他也大致猜到了几分，心中不禁微微震惊——

这个白小子在宝器一道上，竟有如此天赋，难怪狐青光把他送去拜师学艺。

而后，眼神有些微微低垂。

很快，狐月秋回过神来，微微点头，接着又问了一些别的事，以及把白小箐的话带到。

这时，一片黄灿灿的银杏树叶，从枝头掉落，浸入桌上的茶水中。

望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狐月秋收回视线，而后双眼直直盯着狐白白，严肃地开口。

“白小子，你和秋秋从小一起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而且看得出来，你们都很在意彼此……”

听到狐月秋的话，狐白白顿时感到有些迷惑，不知道面前的月秋叔，有何用意……

“如今，你们都已经化形成人，并慢慢开始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很多以前的东西或许会开始慢慢改变，同时你们也会渐渐发现，自身亦在改变……”

狐白白认真地听着，狐月秋讲诉的东西，虽然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但此刻，他在月秋叔的身上，隐隐看到了父亲狐青光的身影——

伟岸高大，如同一座高山，为身后之人牢牢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风雨雨。

“常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说对现在的你们来说还为时尚早，但终归是要遇见和面对的！”

“月秋叔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彼此在意但道路不同的两个人，最终是携手前行的可能性大，还是背道而驰？”

这时，听到狐月秋的问题，狐白白似乎才隐隐猜到了，前者故意叫他留下的目的。

“背道而驰吧。”狐白白坐直了身子，轻口回答。

“是的，背道而驰。”狐月秋同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会如何选择？”

顿时，狐白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他吃惊地看向狐月秋的双眼，神情恍惚地问道。

“月秋叔，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秋秋她……”

狐白白的神情落在狐月秋的眼中，后者轻轻点头，眼中微微颤动，而后缓缓开口说道：

“没错，正如你想的那样，秋秋她无法修炼！或许只能像平凡人一样，出阁嫁人，相夫教子，然后看着子女成家立业，平静地过完简短的一生……”

听到这个消息，狐白白一阵恍惚，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口中喃喃念道：“怎么会这样……”

而他此刻，也才在心中闪过无数画面——

少女听树、酒下烟火、星辰草地、七夕灯会、小桥相拥、明灯祈愿，还有厨房中忙碌的娇影……

原来是这样！难怪自化形成人后，自己没有见过秋秋使用灵力，也不曾听她讲功法、术法的事。

原来，不是她有意避之不提，而是因为害怕、难过，才每次都巧妙地绕开话题！

而自己，却还每次都在她面前“显摆”，一脸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成为像“天祖大大”一样改天换地的人，成就传说中的“天狐星”！

“呵呵，真是个傻秋秋呢！”狐白白在心中苦笑，感到一阵自责和心疼。

而后，狐白白抬头，看着如同父亲狐青光，一样沧桑的狐月秋，开口问道：

“月秋叔，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

狐月秋同样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坚毅的少年，一声轻叹。

“我们天狐一族，平凡人的寿命只有五百来年，五百年后，秋秋将快速老去，最终化作一抔黄土……”

“而你，到时正值风华正茂，甚至成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身边红颜相伴……”

说到此处，狐月秋再次望了望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所以，为了你好，也为了秋秋……你们以后还是尽量不要相见吧……”

说出这句话时，狐月秋心中又是一阵疼痛，这对秋秋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痛呢？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这些日子以来，每当看到秋秋盯着手腕上的青色小铃铛发呆、傻笑，他就止不住地在心底抱怨、咆哮——

痛恨自己无用，抱怨老天不公，怒骂它这般残忍，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承受这一切！

但是，与其让秋秋一辈子痛苦、无助，目睹狐白白的英姿勃发，然后焦虑地看着身边亭亭玉立的女子们青春长驻，而她自己却一天天衰老……

倒不如“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绝两人之间的关系，用时间这副“良药”，遗忘心中的伤口，然后去过平凡人的生活……

一想起女儿从前欢快的模样，狐月秋便神情痛苦，压得石桌窸窣作响。

“不！”

一个“不”字从狐白白的口中坚定吐出，狐月秋抬头看着他，后者的眼神无比坚定，那双紫眸在此刻显得明亮而深邃。

“月秋叔，我不能答应你！”狐白白重复说道。

“在我小时候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里，是秋秋陪伴着我，她带给我希望，带给我光亮！那时候，我就如同牢笼中的行尸走肉，被禁锢在无尽的黑暗中……”

“直到有一天，一束亮光照了进来，接着飞来了一只百灵鸟，它在我的牢前飞舞、歌唱，让我渐渐看到了自由和绿野……”

说这些的时候，狐白白的眼中有星光闪烁，让人有些沉醉其中。

“那只温柔的百灵，就是秋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秋秋！纵使五百年后，她白发苍苍、容颜不再，我也只会陪伴她左右：她腿脚不便，我便带她看尽万水千山，她秋水混浊，我便给她讲诉人间灯火……

“即使最后只剩红颜枯骨，我也将永远守在她的身旁！”

狐白白直直地看着狐月秋的眼睛，坚定不移地说道。

面对这双紫眸，狐月秋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惭愧和深深的触动！

岁月虽无情，时间亦能冲淡一切，但能与之抗衡的，或许唯独仅有那情比金坚！

久久之后，狐月秋心中一声长叹，反倒像是解脱了一般。

“唉！罢了罢了。下一辈的事，就交给他们年轻人自己面对和选择吧，如果真被现实和生活所打败，倒也不负韶华和青春……”

而后，狐月秋收起了情绪，笔直地盯着狐白白，口中严肃地说道：

“我狐月秋只有狐秋秋这么一个女儿，你若是敢叫她委屈伤心了，无论日后你是成了皇中贵族，还是力压当世，我狐月秋一定扯掉你小子头顶的那根呆毛！”

闻言，狐白白头顶忍不住一凉，连忙双手按了按呆毛，斩钉截铁道：

“月秋叔，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定不让您老一大把年纪了，还来扯掉我帅气的头发！”

即使是向来严肃的狐月秋，在听到狐白白这句俏皮的话之后，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随即又立马恢复严肃。

“好小子！银杏为证！”

狐月秋捡起石桌上的银杏树叶，用灵气将之送到狐白白面前，后者一把接过。

“银杏为证！”

而这时，狐秋秋也是从屋中徐徐走开，手中端着几样狐白白喜欢吃的早点。

“爹，小白，你俩刚刚在聊啥呢？神神秘秘的。”狐秋秋好奇地问道，一如往常一样温柔。

“我们在聊秋秋你做的东西啊，是绝光大陆上最好吃的，是吧，叔儿？”狐白白拿起一块早点，就往嘴里送，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是，是。”狐月秋连忙应声，心底暗骂一句臭小子！

“你们喜欢啊，就多吃点儿！”闻言，狐秋秋开心一笑。

… …

“三两行人”客栈，银杏树下，三人不知道的是，在很多年以后，关于此间银杏，多了一段坊间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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