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半个同类

幽寂的山脉中，沈缘用行动回答了杨婵的问题。

就在狼王带着众小妖跨出洞府的刹那，方圆百里之内突然生出一抹凉意，夜风瑟瑟，几片绿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

宛如时光荏苒，弹指一瞬便遁入了深秋。

乌云汇聚，遮蔽了太阴星宫，让整座山脉变得更加漆黑。

伴随着“啪嗒”一声脆响，一颗微不足道的雨露自天阙落下，饱满的露珠跌碎在暗黄的土坡上，又浸入泥土中，随即嘶嘶生出几缕白烟。

绵密的雨丝飘然洒下，如烟似雾，像是替这座妖窟披上了一层薄纱。

狼王带着数百小妖缓缓踱出洞府，它浑身重甲披挂，手持乌黑长枪，疑惑道：“怎么还突然下起雨来了？”

下雨倒是不奇怪。

奇怪的是漫天乌云，降雨的却只有妖窟上方的一小部分。

就在这时，如牛毛般轻细的雨丝缓缓撒在了众小妖的身上，浸湿了它们的皮毛，顺着湿漉漉的皮肤流淌而下。

那雨水经过的地方，皮毛化作白烟消失不见，血肉于无声无息间消融，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腥臭的内脏趴嗒撒了一地，然后彻底溶解在雨露汇聚而成的水滩里。

“啊啊啊！！”

剩下的小妖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发出阵阵惨嚎，齐齐转身朝洞府内逃去。

然而没等它们迈开步子，一阵狂风席卷而去，雨势骤然大作，化作瓢泼大雨灌入妖窟中。

惨嚎声逐渐微弱，只剩下簌簌的雨声。

“……”

看着眼前复归于平静的山脉，杨婵呆滞的娇躯忽的微颤了一下。

她总觉得和眼前的一幕比起来，乔家村的惨状似乎有些不值一提。

狼王将手中长枪紧紧握住，整个脑海已经陷入死寂，那些雨水顺着盔甲缝隙流淌进去，它甲胄下的身躯早已布满了赤红的灼痕，宛如被神鞭翻来覆去的打了数百下，留下无数道骇人豁口。

血浆顺着裤管将它所站之处的土地染成刺目的颜色。

“莫非是天要灭本王？！”

狼王五官扭曲，张口发出一道长啸，抬头想要看看是谁布的这场毒雨！

可惜天穹被厚重的乌云挡住，他视野所及之处，只能看见一双漠然的漆黑眼眸。

青年站立云端，代替了漫天星辰，静静俯瞰着山脉。

天庭不看的地方，他在看。

天条不管的事情，他来管。

狼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将那张俊秀的面容深深印刻心中，它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獠牙，发出一道咆哮！

它用力握紧长枪，然后转身朝着山脉更深处逃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缘盯着它逃窜的背影，正准备抬起手，就在这时，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

回头看去，只见杨婵正满目灼热的盯着自己。

她略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可以教我仙法吗？”

沈缘收回视线，淡淡道：“三圣母说笑了，我就是个天兵，哪里会什么仙法。”

说罢，他抬手祭出一道金白相交的锐利光芒。

犀神角掠过长空，从后方洞穿了狼王的脑勺，那足足两丈高的壮硕身躯猛然颤了颤，从云端噗通跌落，坠入了山脉之中。

杨婵看了看远方，又看了看面前的天兵，撅起了红唇：“……”

沈缘面色如常的收回犀神角。

他确实不会仙法，刚才所用的那招是妖魔神通中的阴风毒雨。

当然，就算他会，也不可能教给这位华山三圣母。

就在白天的时候，两个草头神自以为隔得很远，所以聊起天毫无顾忌，但它们却是没想到，后面跟着一个拥有听力神通的天兵。

通过寥寥几语，沈缘已经对那位从未谋面的二郎神有了最深刻的印象，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终极妹控，谁碰谁死的那种。

但要是排除掉这一点的话，他对三圣母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毕竟这位是敢于违逆天条，私下凡间和刘彦昌生下沉香的主，是仙庭中为数不多看得起凡人的神仙，可以当做半个同类看待。

“我还有一个疑惑。”

虽然被拒绝了，但杨婵也没有过多纠缠。

她继续看着沈缘，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如何求得心念通达？”

说完，杨婵长长舒了一口气，表面平静，实则却紧紧攥住袖口，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很想知道这个天兵是怎么做到置天条于不顾，竟敢冒然出手，去杀戮那群并未触犯天条的小妖。

这般我行我素的行事，不就是她一直追寻的大自在……

沈缘看着这位三圣母明明紧张到不能呼吸，却依旧故作镇定的可爱模样，突然有些想笑。

对方的神态实在太过熟悉，让他很容易联想到那群乖乖女，偶然间看到个混混，就固执的认为那才是自由，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学生，一跃变成抽烟喝酒烫头的夜场女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经历了今天的事情，杨婵极有可能刻意的去和二郎真君做对，想要挣脱对方给她的枷锁，却不知这样行事，无形之中又给自己戴上了另一幅镣铐。

沈缘觉得，自由和放纵还是有点区别的。

更让他有些无奈的是，自己居然成了三圣母这个乖乖女眼中的小混混。

念及此处，沈缘慢悠悠的朝着妖窟飘去：“你是不是觉得，那猫妖说的很有道理，而我却不闻不问，直接下了杀手。”

杨婵一步不离的跟在他后面，用力点点头。

沈缘回头看她一眼：“你觉得老猫并无伤人之意，也有弥补之心，可以给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杨婵咬住嘴唇：“难道不对？”

沈缘停住了脚步，认真道：“当然是对的。”

“那你又为何……”三圣母听得有些糊涂了。

“但有个前提，能原谅它的只有乔老太。”沈缘弯腰打断了她的话，静静注视着姑娘的眼眸：“你没这个资格。”

“人已经死了，以妖命相抵，合情合理。”

“当你犹豫的时候，你就已经把凡人的命看的比妖怪更轻，但在我这里，人命比妖命更重要。”

“替人行慷慨之举，是要遭天打雷劈的。”